第四章 《港町》的現代觀
第一節 《港町》題材與人物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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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四章 《港町》的現代觀
翁鬧 1940 年於日本過世，過世前一年在《台灣新民報》連載的《港町》，是 翁鬧唯一的中篇小說，若以現代小說創作角度觀之，《港町》的小說結構、情節 安排，有其通俗之處，並非上乘之作。然而，若帶入二○、三○年代的脈絡，《港 町》中的異國風情，對都市景觀與大眾生活的描繪，在當時的台灣小說當中顯得 獨樹一格。若更進一步與翁鬧前作相較，《港町》不論是題材、風格、人物都與 其短篇小說迥異，這是否意味翁鬧創作《港町》時，對現代性認知產生變化？他 是否以新的視野重新審視1920～1930 年代的變革？本章將對翁鬧的作品進行綜 合論述，從題材、風格、物質、空間、女性形象進行比較，去發覺翁鬧遺作中意 圖展現的突破和新時代意識。
第一節 《港町》題材與人物探究
1937 年七七事變爆發後，日本帝國主義發動全面侵華，台日關係進入新的 轉捩點，台灣進入皇民化時期。人在東京的翁鬧，也目睹時代的巨變，他以旁觀 者角度寫下〈勇士出征吧〉，詩中敘述日本士兵激昂出征，百姓列隊送行的磅礡 景象。翁鬧在1937 年小說〈天亮前的愛情故事〉後，時隔兩年才有《港町》的 問世，除了中日關係日趨緊張，日本對思想的取締日益嚴格，壓縮台灣文人家發 表作品的刊物外，翁鬧的人生似乎也遭逢了變故，使其創作在遺作《港町》中，
呈現出不同前作的風格與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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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題材的轉變
《港町》內容風格的丕變，是不少學者在閱讀時，都明顯能夠感受到的：
《有港口的街市》（《港町》）頗有迎合閱報大眾的口味，在藝術性的堅持 外，兼顧到通俗趣味的情節安排。1
做為翁鬧「最後作品」的《有港口的街市》（《港町》），不僅在小說取材上，
和翁鬧之前的作品有很大的差異性，在內容表現上，也有不同於之前作品 的地方。2
《港町》在空間上是以日本為背景，以都市「神戶」為中心，作品中台灣的景緻、
鄉土的思念消失，在〈戇伯〉、〈殘雪〉、〈可憐的阿蕊婆〉中夢境與幻覺虛實交錯 的空間，不再出現。小說對現代性也不再採全面的批判，取而代之的是對都市發 展及角色們置身於大眾娛樂的書寫。在角色塑造上，一直以來出現在翁鬧小說中 的台灣青年，《港町》裡化身為日本青年，來自殖民地充斥自卑與頹廢心理的性 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意氣風發、對理想堅定的角色。然而不變的是，在《港町》
中翁鬧依然保有自我心理的投射，人們對於愛與自由的渴望依舊。《港町》開始 連載的前兩日，《台灣新民報》文藝版編輯曾刊登一段預告，揭示翁鬧作品的登 場以及「作者的話」。在編輯的介紹中提及《港町》的題材：
翁鬧君的《港町》是「新銳中篇創作集」的第一篇，即將在後天連載於本 報文藝版。翁君目前仍繼續在東京修習文學，過去曾在台灣文藝界發表〈天 亮前的愛情故事〉〈戇爺〉〈可憐的阿蕊婆〉〈羅漢腳〉等等鄉土氣息濃厚
1 李進益：〈翁鬧短篇小說論〉，收錄於蕭蕭、陳憲仁編：《翁鬧的世界》，頁 143。
2 許素蘭：〈最後的笛聲――《有港口的街市》在翁鬧創作歷程的位置與意義〉，收錄於蕭蕭、
陳憲仁編：《翁鬧的世界》，頁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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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力作於《台灣文藝》及《台灣新文學》雜誌上，素有文名，這回發表的 作品《港町》描寫的是國際都會神戶在某個時代裡的人類史之一斷層。3
翁鬧不同於過去對於鄉土小人物生活的描述，將故事背景鎖定於大都會神戶，小 說序言特地帶出神戶的歷史發展背景，並清楚的指出故事發生時間，並以暗喻的 手法帶出於1925 至 1930 年代初期，發生於日本社會的時事，有別於翁鬧過去小 說中不明確的時空背景：
西曆1860 年。
當時還是小小渡津的神戶，經過六十年已經有了驚人的發展，又過了三年，
因為那場火震災而異軍突起，儼然成了日本的第一大港。
1925 年正月。神戶港水秀山明的懷抱裡，有一艘號稱兩萬多噸的亞美利 加汽船W 號在此投錨了。4
翁鬧以 W 號壯觀進港情形，帶出神戶港周邊熱鬧繁忙的景象，亦帶出主角有年 谷子的登場。《港町》中清楚交代故事發生的地理位置與年代，並隨著人物的往 返帶出都市的蛻變，文中穿插昭和時代的流行歌曲、電影角色、著名劇團的演出，
使小說呈現出虛實交錯的情節。關於《港町》的寫作背景與動機，翁鬧在「作者 的話」當中曾做交代：
這個故事描寫的是一個有名的開港場在某一個時代裡的人類史斷層。從前 在當地遊覽，也曾站在該地碼頭上的我，便曾想為這座港口寫些什麼；此 後再度造訪，為它寫些什麼的念頭益發強烈，乃而動筆。我竭盡所能地蒐
3 翁鬧：〈港町〉，《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348。
4 翁鬧：〈港町〉，《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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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了可找的資料，今天終於能將它整理出來。5
可以確定的是翁鬧曾兩度造訪神戶港，小說場景是在他親眼目睹及蒐羅資料下所 完成，故事中融入1925 到 1930 年代神戶的實際地標，如：東亞飯店、諏訪山公 園、三宮車站等，勾勒出神戶現代化的市容。此外，小說中提及風靡一時保羅‧
懷特曼的爵士樂、菲律賓卡爾登爵士樂團首度在神戶演奏，6都是在此發生過的 真實事件。
文學家的生命歷程和其創作題材往往有著共通之處，翁鬧在〈戇爺〉、〈可憐 的阿蕊婆〉、〈羅漢腳〉中反映出中下階層小人物的心聲，〈音樂鐘〉、〈殘雪〉、〈天 亮前的愛情故事〉可視為翁鬧的探求愛情心理的三部曲：〈音樂鐘〉敘述年少接 觸異性的內在騷動；〈殘雪〉描寫青年面對愛情的猶疑與抉擇；〈天亮前的愛情故 事〉則結合以上兩種主題，進一步闡述失戀者對愛慾的偏執與不得。《港町》的 故事主題有：
（一）親情的重拾：有年谷子身世與成長過程是《港町》的主線，從小是孤 兒的谷子，在神戶港周遭過著遊走法律邊緣的生活，她在旅途中意外 相識的青年，與其身世之謎有所連結，直至完成替友人復仇後，才揭 曉自己的身世，與家人相認。
（二）正義的伸張：資本家山川太一郎是關西財經界的重要人物，他好色、
壓榨勞工，有妻女卻以玩弄女子為樂，朝子便是山川的玩物，被山川 玩弄後生下支那子，後來染上肺病，山川便想將她一腳踢開，導致朝 子自殺身亡。山川和惡質警察可兒利吉，一直以來內神通外鬼，合作 走私貨品牟利，小說中，不乏對警察辦案隨便和仗勢欺人的諷刺。後 期山川的公司因經濟不景氣，開始走下坡，最終因犯罪事實與文件被
5 翁鬧：〈港町〉，《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349。
6 詳見黃毓婷註 12、13 內容，翁鬧：〈港町〉，《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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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等人盜取、揭發，山川公司倒閉、可兒遭逮捕。
（三）愛情的圓滿：乳木純的戀情，是小說中的其中一條線，純與谷子在輪 船上相遇，使他一度被谷子雍容美麗的外表所吸引，另一方面，純有 著對他念念不忘的舊情人真綺子，兩人因理念不同而疏遠，真綺子後 因罹患肺病過世。純最終愛上谷子的養女支那子，有情人終成眷屬。
相較於翁鬧筆下眾多內心寂寥者：缺乏親情的阿蕊婆和羅漢腳、受到資本主 義壓迫的戇伯一家、迷惘的林春生到失戀而自我厭惡的「我」，《港町》有別於過 去小說中陰鬱的基調，兼顧親情、愛情、正義、友情的主題，讀完顯得大快人心，
的確「頗有迎合閱報大眾的口味」7。當代作家張亦絢評論《港町》：「這是扎扎實 實沒有純文學派頭，但完全不輸純文學的『娛樂小說』――各式底層、多種犯罪、
身世離散――百分百的通俗劇元素與架構，但無論寫景寫物，都輕妙悠揚無以復 加」8關於《港町》的寫作動機，翁鬧也在報上指出「僅以這一篇獻給失怙的孩子、
失兒的人父以至於薄倖的手足。若有幸得到諸位的愛讀，自是喜出望外。」9《港 町》寫作動機帶有積極作用，翁鬧在《港町》中仍然秉持對人們內心的關注，他 欲透過小說中角色情感上的圓滿、懲惡揚善，帶給在現實中不得志的讀者，心靈 上的慰藉。
二、人物塑造的異同
人物是小說中的靈魂，「這些人物的本質，反映著小說家對周遭人物的揣度、
7 李進益：〈翁鬧短篇小說論〉，收錄於蕭蕭、陳憲仁編：《翁鬧的世界》，頁 143。
8 張亦絢：《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台北：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2016 年），頁 218。
9 翁鬧：〈港町〉，《破曉集：翁鬧作品全集》，頁 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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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物類型的豐富多元：翁鬧過去的小說人物以「扁型人物」和「尖形 人物」居多。「扁型人物」（flat character）概念由佛斯特（Edward Morgan.Forster）所提出，他認為此種小說人物是作者依循某種單純理 念或性質所塑造，11例如：戇伯、阿蕊婆呈現出對生活頹然的無力感、
羅漢腳呈現出孩童天真與好奇的一面。「圓型人物」（round character）
在性格上具有多重的面相，讓人隨著場景不斷修正對他的印象。12
「尖形人物」由馬振方提出，他認為佛斯特將小說人物二分法為扁型 與圓型人物，不免有所偏頗，從圓形人物中應再劃分出「尖形人物」。 尖形人物不但性格多面，並且帶有一種「超常性」，13例如：〈殘雪〉
的林春生面對愛情過份的優柔寡斷、〈天亮前的愛情故事〉中極端將 愛情視為人生全部的「我」，符合尖形人物的特質。
在《港町》中三種類型人物皆有之，歸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如下：
1、圓型人物：谷子亦正亦邪，有為討生活有投機取巧的一面，亦有 為朋友撫養女兒，重感情、富正義感的一面；乳木純有對妹妹溫柔俏 皮的一面，亦有面對真綺子感情固執冷淡的一面。2、尖形人物：真 綺子對逝去愛情過度執著，因而加速她的死亡；宮田洋介因失戀而拒 絕再戀愛。3、扁型人物：乳木氏從江洋大盜化身為溫和善良的牧師，
1、圓型人物：谷子亦正亦邪，有為討生活有投機取巧的一面，亦有 為朋友撫養女兒，重感情、富正義感的一面；乳木純有對妹妹溫柔俏 皮的一面，亦有面對真綺子感情固執冷淡的一面。2、尖形人物：真 綺子對逝去愛情過度執著，因而加速她的死亡；宮田洋介因失戀而拒 絕再戀愛。3、扁型人物：乳木氏從江洋大盜化身為溫和善良的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