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台灣轉型正義的論述與實踐
第一節 台灣轉型正義的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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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台灣轉型正義的論述與實踐
第一節 台灣轉型正義的提出
1970 年代末，在內外部因素共同影響下，仍處於戒嚴狀態的台灣打開了
「自由空間」，其後1980 年代中期蔣經國推行政治自由化的改革，也讓過去二 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陳文成命案等歷史事件出現討 論空間，以及追究歷史責任的呼聲。
1980 年代蓬勃的社會力與社會團體開始大舉挑戰國民黨威權體制，尤其 1979 年「美麗島事件」發生後，國民黨政府大舉逮捕、判刑島內反對人士，這 次大規模、有組織性的反對運動受挫，卻對後來反對運動的激進化產生重大影 響。王甫昌（1996: 165-173）便指出，國民黨的持續鎮壓造成反彈、激進派系 或領袖因反對運動領導階層的真空而崛起、黨外政論刊物的大量出現等因素交 互作用，反對運動於是在1980 年代上半葉激進化。其中，由於群眾運動遭受強 力鎮壓，出版政論雜誌再度成為主要運動策略，較激進的黨外雜誌主要內容，
更是挑戰國民黨政權的合法性並宣揚台灣意識，包括有系統地報導政治禁忌
「二二八事件」。蕭阿勤（2013: 179）也指出，黨外政論雜誌開始挑戰國民黨 政府的合法性，並藉談論政治禁忌的二二八事件，描繪台灣歷史上不同政權底 下的反抗英雄，並且謳歌身為「台灣人的光榮」，以提倡台灣意識。同時，黨 外反對運動挑戰國民黨的刺激，伴隨著蔣經國開放政治自由化的改革，過去禁 止公開討論的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議題，開始浮現在台灣社會當中，有了 被公開談論、採取行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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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八事件
即使海外台獨團體對二二八的談論早在1950 年代便開始，如廖文毅的「台 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出版刊物、1961 年王育德與黃昭堂成立的「台灣青年社」
發行二二八特刊，每年海外也都有遊行與追思的活動，但在台灣島內的戒嚴年 代，談論二二八事件一直是社會禁忌（邱斐顯主編，2017: 20-21）。1987 年 2 月4 日，當時還未解除戒嚴，台灣島內由陳永興、李勝雄、鄭南榕等人為首的
「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成立，全力推動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是為二二八平 反運動之濫觴。海內外共56 個人權團體加入，提出六大訴求：（一）定二二八 為和平日，每年舉行追思儀式；（二）公布事件真相，平反冤屈；（三）國民 黨政府應公開道歉；（四）二二八史實編入歷史教科書；（五）受難人遺族從 優賠償；（六）特赦所有政治犯。2 月 13 日，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在台大校友 會館召開成立記者會，宣布展開一系列紀念活動，包括演講會、和平遊行、各 種祈禱會、祭拜典禮或追思禮拜、出版專書、蒐集史料等，自2 月 14 日舉辦第 一場演講會，一直到3 月 7 日在彰化市的遊行，這期間一共舉行 21 場公開性群 眾活動，要求政府面對二二八事件。由於仍處戒嚴時期，以「行動思想家」自 期的鄭南榕，推動的二二八事件平反自始便帶有抗爭性質，台灣全島各地的活 動幾乎全面性地遭遇陷憲警暴力阻擋和打擊，但也因為密集的運動方式累積豐 沛能量，大大衝擊了「二二八」禁忌，為往後的平反之路奠基（邱斐顯主編，
2017: 34-41；李禎祥，2015: 15-17）。
實際上，體制內關於二二八事件的討論，早在1985 年 3 月 1 日，立法委員 江鵬堅便曾就「二二八事件」向行政院提出質詢，認為「政府應以負責擔當的 態度公開內情，向民眾道歉並賠償無辜者損失，將每年二月廿八日定為『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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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76同年3 月 19 日，江鵬堅在院會質詢行政院長俞國華時，再提出「政 府應調整林義雄宅血案、陳文成博士離奇死亡命案的偵查方向，限期破案，並 對被害人家屬給予國家賠償」並提及江南案，更直接表明前次質詢「沒有報紙 敢登」，再次要求政府面對二二八的歷史傷痕。77俞國華則回覆道：
⋯⋯二二八事件是中共潛臺份子陰謀顛覆，企圖一舉攫取台灣的煽惑 暴動事件⋯⋯這是中共的一貫伎倆，由於政府處置得當，於 3 月 15 日 即告平息⋯自中共偽政權僭立以來，每年 2 月 28 日都舉行紀念會，以 施展其統戰伎倆與打擊我政府的陰謀⋯⋯現在江委員主張以此日定為
「和平日」，無疑將自陷於中共統戰的羅網⋯⋯
顯然，俞國華將二二八事件定調為中共的陰謀。這也符合國民黨政府在1947 年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釋放給公共領域的訊息，夏春祥（2000）研究二二八事件後 新聞的文本發現，1948 年到 1983 年間相關新聞只有區區數則，構成了台灣社 會的結構性遺忘，儼然是「社會失憶期」。此期間出現在新聞報導上的二二八 事件，或者宣揚政府對「人犯」的寬容、或者將事件與共產黨相連結，帶有濃 厚的政治宣傳色彩。
然而，1987 年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在各地引發迴響，民間追求轉型正義的 呼聲，迫使國民黨改變對二二八事件的論述。1987 年 3 月 10 日，國民黨籍立 委吳德美質詢時提及二二八事件，俞國華回應道：78
四十年前二月二十八日所發生的事件，是一件令人悲痛，非常不幸事 件，到今天已經成為歷史的陳跡⋯⋯所謂「二二八」事件這個「傷 口」早已癒合，今天我們沒有必要再來揭開這個「傷口」⋯⋯同意吳
76《立法院公報》，第74 卷第 18 期，1985 年 3 月 1 日。
77《立法院公報》，第74 卷第 23 期，1985 年 3 月 19 日。
78《立法院公報》，第76 卷第 20 期，1987 年 3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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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員所說：「不贊成以訴諸街頭運動的方式」，以狹隘的觀念與情緒 化的方法，來企圖挑撥同胞之間的情感！
對二二八事件的論述已從「共產黨陰謀」轉變為「不幸事件」，而由於吳德美 在質詢時曾表示對於以群眾運動討論二二八「不以為然」，俞國華也呼應到，
這樣的作為是「揭開傷口」、「挑撥同胞情感」。同年3 月 20 日，國民黨籍立 委林炳森也提出書面質詢，要求政府「拿出魄力公布二二八事件史料，釐清責 任，促進團結」。79之後，二二八事件在立法院成為質詢的焦點，包括許榮 淑、林聯輝、簡漢生、康寧祥、林健治、蔡中涵、黃正一、吳淑珍、胡秋原、
高語和、費希平、周書府、王義雄、黃煌雄等人都提出相關質詢。80
1988 年 11 月 15 日，立委余政憲質詢時指出，81「1947 年的二二八事件，
一整個世代的台灣菁英分子被國民黨軍隊及特務瘋狂捕殺，國民黨卻從未負責 任地向台灣人道歉」，俞國華的回應是：
二二八事件是歷史上不幸的突發事件，現在已事過境遷，四十年後再 追問此一事件並無意義⋯⋯今天住在台灣者都是大陸遷來的中華民族
⋯⋯希望大家能往前看⋯⋯
1989 年 4 月 22 日，立法院內政、國防、司法委員會聯席會議，邀請內政部長 許水德、國防部長鄭為元、法務部部長蕭天讚報告「二二八事件」經過，許水 德在分析事件原因時指出包括「初告光復，人民對祖國理想觀感有誤差」、
「日本統治影響台灣同胞生活、觀念」、「共黨分子非法組織、潛伏活動」
等，更指出「此事件本是意外，詎料在匪諜及同路分子鼓動煽惑利用，造成不 幸慘劇⋯⋯歷史傷口早已癒合，我們應該看前面⋯⋯」；鄭為元也指二二八事件
79《立法院公報》，第76 卷第 23 期，1987 年 3 月 20 日。
80 尹復生，〈二二八事件立院政院問答錄，政府民間仍未達成共識〉。自由時報，1988 年 2 月 28 日。
81《立法院公報》，第77 卷第 92 期，1988 年 11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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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令人痛心的歷史悲劇，形成同胞情感的重大創傷」、「四十餘年來，復興 基地的進步繁榮，證明政府態度正確，如今傷口早已癒合，實無重開舊創的必 要⋯⋯」。82
即使歷經論述的轉換，但國民黨政府一直避談二二八事件的真相或責任問 題，並將焦點轉移至「族群和諧」、「向前看」、「走出歷史陰影」、「勿揭 歷史舊創」等避重就輕的回應，「共黨煽惑」也從主因變成「原因之一」，但 面對民間追究二二八事件真相，甚至連國民黨籍的立委都提出過公布史料、釐 清責任的訴求，國民黨政府官員仍以「歷史傷痕」、「製造族群對立」的方式 回覆。陳翠蓮（2008: 203-205）整理解嚴前國內主要媒體自 1987 年起與二二八 事件相關的社論也發現，主要的報導內容也與官方論調如出一轍，不外乎呼籲
「走出歷史陳迹、撫平歷史傷口、促進族群融合」。
面對民間對於釐清二二八事件真相、要求平反冤屈的呼聲日增，國民黨政 府除在立院備詢時必須提出答覆和說法外，1987 年，台灣省議會要求台灣省文 獻會進行「台灣光復初期歷史文獻編纂計畫」，從中蒐集二二八事件的資料，
其後，台灣省文獻會在1991 至 1994 年間，分別出版《二二八事件文獻輯錄》
共三冊，上冊收錄二二八親歷者、受害者家屬的口述訪談；中、下冊則以文獻 收錄為主，而訪談的內容則以呈現事件經過為主，盡量避開尖銳的政治言論
（林邑軒，2015: 45-46；王昭文，2015: 65-66）。1991 年 1 月，行政院成立
「行政院研究二二八事件小組」，在資料搜集方面徵集了政府、海外與中國地 區的檔案，以一年時間撰成報告，作為政府處理二二八事件之參考，該報告在 1992 年 2 月公布，並在增刪內容之後，於 1994 年出版。這是第一次由政府機 構主導的檔案徵集，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後來負責典藏徵集來的資料，並選編
82《立法院公報》，第78 卷第 62 期，1989 年 4 月 2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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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冊，從1992 年至 1997 年間共出版六冊《二二八事件資料選輯》。第一冊收 錄當事人的回憶錄，包含警備總部參謀長柯遠芬、高雄要塞司令部司令彭孟緝 撰文的回憶；以及行政長官公署〈「二二八」事變推事吳鴻麒等被殺案〉、警 備總部包括二二八事件原因、初期狀況與政府處理態度的官方檔案資料，還有 徵集自民間的案件判決書和文件（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1992a）。第二 冊收錄蔣介石檔案（大溪檔案）第38 冊「政治─台灣二二八事件，戡亂時期重
成冊，從1992 年至 1997 年間共出版六冊《二二八事件資料選輯》。第一冊收 錄當事人的回憶錄，包含警備總部參謀長柯遠芬、高雄要塞司令部司令彭孟緝 撰文的回憶；以及行政長官公署〈「二二八」事變推事吳鴻麒等被殺案〉、警 備總部包括二二八事件原因、初期狀況與政府處理態度的官方檔案資料，還有 徵集自民間的案件判決書和文件（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編，1992a）。第二 冊收錄蔣介石檔案（大溪檔案）第38 冊「政治─台灣二二八事件，戡亂時期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