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鄉土劇」

壹、「鄉土劇」的定義

本研究所論述之「鄉土劇」是指一種開始流行於 1990 年代的台灣電視戲劇類 型，以閩南語（或「台語」）發音為特色的八點檔連續劇。早年的「鄉土劇」大 多以國、台語混合，以純樸寫實的手法拍攝成電視劇。其內容多半是描述窮困的 市井小民掙扎求生或眷村、鄉下人家富有人情味相互扶持的故事。該戲劇類型往 往取得極高收視率，部分人亦稱之為「本土劇」，民視則稱此類戲劇為「家庭劇」

（屈繼堯，1996）。

但是，許多學者對此抱持不同意見，他們認為只要是在台灣影視工業產製的 戲劇作品，都應稱之為「本土劇」。至於此種以閩南語發音的「鄉土型」或充滿 了本土「鄉土意識」的電視劇種，應稱之為「鄉土劇」（蔡琰，1998：2；柯裕棻，

2006：158）。本研究採用上述學者的意見，以「鄉土劇」稱呼此種以閩南語為主 的戲劇類型，並與瓊瑤、金庸等故事劇種作區隔。

無論是媒體報導或是學者皆認為，這股戲劇類型的風潮，起源自 1990 年華視 所播出的八點擋連續劇《愛》（屈繼堯，1996；Ko，1999；林奇伯，2000；柯裕 棻，2006）。這齣劇是描寫 1959 年八七水災，牛埔鎮上本省人與外省人從誤解到 相互體諒的故事。但由於當時政府實行語言政策所造成的不平等，使得此種讓演 員以國、台語交雜方式演出的戲劇類型不受電視台高層重視，投入的製作費用有 限，導致品質粗劣，也間接地讓閩南語戲劇日益遭受評論、唾棄。

這種以國台語交錯使用的情況，在「鄉土劇」中延續了一段時間。但在 90 年代初，三台（台視、中視、華視）為了緩和當時台灣社會高漲的本土主義，避 免威脅到國民黨執政的優勢，於是遏止「鄉土劇」的播放。直到 1996 年首屆民選 總統期間，隨著台灣本土政治意識抬頭，才讓以閩南語發音為主的「鄉土劇」獲 合法性播放，並逐漸成為主流，打破台灣電視史數十年來的語言禁忌。

《愛》劇收視率大受好評，甚至打敗了瓊瑤兩岸合拍的「言情劇」《雪珂》。

有學者認為《愛》的收視報捷，是因為勇於挑戰當時國民黨政府的語言政策，以 及其後的「國語菁英主義」的意識形態（Ko，1999：56-57），而輿論則大多把《愛》

劇的成功，歸結到該劇的語言使用，認為《愛》深刻地呈現了台灣人日常生活中 的現實經驗（林奇伯，2000）。

《愛》劇的熱烈回響，也開始帶動拍攝國台語雙聲類型的戲劇題材。後來更 由於台灣第四家無線電視台─民視的成立和有線電視頻道的普及化（主要為三立 台灣台與八大第一台的閩南語戲劇作品），使台灣電視圈生態逐漸扭轉趨勢。

從上述分析發現台灣鄉土劇之所以興盛，其實反映了當時台灣社會在社會、

政治、經濟和語言政策的影響下而產生的文化現象。

貳、「鄉土劇」的結構特徵

初期的「鄉土劇」包含了強烈的台灣本土意識，例如 1994 年台視播出的「台 灣三部曲」─《台灣水滸傳》（1994），《台灣演義》（1996），《台灣廖添丁》（1999），

就觸及了當時仍然相當敏感的「二二八事件」與國民黨執政時期的白色恐怖歷史

（程紹淳，2010）。根據編劇林文玲回憶，因為編、導、演各有不同的政治立場，

這幾齣戲在開場的十幾集做完時代背景的交代後，劇情就轉向傳統以親情、愛情 為主軸的連續劇路線（林奇伯，2000：87）。

當政治激情漸趨平淡後，華視於 1995 年開始推出「媳婦系列」的「鄉土劇」

─《醒世媳婦》（1994）、《驚世媳婦》（1995）、《勸世媳婦》（1995），迅速席捲整 個台灣電視劇八點檔。「媳婦系列」播出後廣受歡迎，學者柯裕棻分析此類「婆媳 劇」時指出：「煽情加上台語發音，再加上苦情的時代背景，「媳婦系列」融合了 所有鄉土劇元素，以新的架構包裝八點檔一貫的麻辣、衝突劇情，難怪空前成功。」

（林奇伯，2000：88）

「媳婦系列」可說是引導了 90 年代的「鄉土劇」，從劇中一系列的婆媳互動 發展成一個「鄉土劇」的重要類型特色，就是敘事中的主要人物往往會是一個逆 來順受的台灣傳統婦女。學者 Lin（2000）提出，在台灣傳統父權家庭結構下的柔 弱女性，常是「鄉土劇」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台灣這種傳統的父權家庭結構 是深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的產物，而在這樣的家庭結構中婆媳之間的關係，就 成為一種高度不確定而且充滿了戲劇性張力的權力關係（程紹淳，2012）。 以「婆媳系列」三部曲來說，劇中出現的婆媳相處問題，故事常圍繞在一個

善良但卻飽受惡婆婆虐待的苦命媳婦或一個好婆婆碰上惡媳婦。Lin（2000）還指 出，「鄉土劇」中所建構與再現的傳統、柔弱且逆來順受的媳婦角色，並將其視為 台灣女性終極的理想形象，其實突顯了一種確保在父權社會中的傳統家庭，可以 面對社會變革而繼續延續下去的文化企圖。

學者蔡琰（1998）也認為，女性在台灣「鄉土劇」的敘事中，多半再現出被 扭曲的形象或刻板的女性描述，並指出「鄉土劇」中常會出現一些刻板印象的角 色設定與敘事鋪陳。譬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道德教誨鑲嵌在家族成員的 互動中，成為每一齣「鄉土劇」的必備元素。

蔡琰（1998；2000）擷取俄國戲劇學者 Propp 研究蘇聯民俗故事時援引的一套 敘事功能概念，每則故事中皆有七種角色功能，同一個人有時候身兼兩種角色，

在不同的電視劇敘事文本中，各角色推動故事發展的目標相同，並被賦予特定的 功能地位，電視劇中英雄主角、公主、親人或長輩、壞人與善心幫手等角色，同 樣地，在「鄉土劇」的敘事中，也少不了由這些主要角色所牽動的故事發展架構，

諸如男／女、長／幼，善／惡角色間的二元對立所引發的故事情節。

由於這些戲劇特性並非只出現在台灣「鄉土劇」，而可能是反映了全球化的文 化特性。這種全球共通的文化價值，也在學者 Singhai 與 Udornpim（1997）分析日 本連續劇《阿信》（1983）之所以能在全球掀起一股《阿信風潮》（Oshindrome）的 論證中，得到支持。他們認為《阿信》能吸引全球各地跨文化觀眾的熱愛，主要 是因為劇中強調的一些核心價值，譬如堅忍不拔、刻苦耐勞、追求自我實現等都 是吸引各種文化產生共鳴的原型（archetypes of cultural shareability）（程紹淳，

2010）。

因為婆媳題材深受觀眾歡迎，華視緊接著製播「世間夫妻系列」，包括《我愛 我妻我愛子》（1995）、《再愛我一次》（1995）等「鄉土劇」，而這類型的題材，也 逐漸發展成固定的戲劇架構，一直到現在都是各家電視台製播「鄉土劇」所依循 的模式。

蔡琰也認為台灣「鄉土劇」與其他文化價值不同之處在於其突顯回歸家庭倫 理的重要性，以及彰顯寬恕與原諒的傳統價值觀，她提出「鄉土劇」中所反映的 台灣心靈：

第一是家人和樂相處，讓所有作惡、傷害與悲痛透過懺悔與改過重新 來過。讓所有作奸犯科的角色被原諒，因為他們都是親人，原來就該 和樂相處…鄉土劇全數顯現對作惡者的姑息，對錯誤者的寬容理由竟 是如此的無奈：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著血緣的關係（1998:157-158）。

根據蔡琰對「鄉土劇」的研究顯示，中國傳統社會中對血緣關係與家庭倫理 價值的強調，似乎仍是台灣「鄉土劇」中最根深柢固的刻板印象。

於 1997 年，隨著台灣本土色彩濃厚的第四家無線電視台民視的開播，台灣影 視產業結構的變化，也促使「鄉土劇」的呈現方式產生階段性的轉變。從以往貧 苦、落魄、保守的鄉間社會，逐漸轉換成近代的都會場景。這種敘事時空的變換，

也使得台灣的戲劇類型，甚至電視生態產生更多元的內容和選擇。

民視成立隔年，即以 8 點檔創台劇《春天後母心》搶下收視冠軍。根據《聯 合報》資深影劇記者粘嫦鈺分析，這齣戲的特色在於把「鄉土劇」與現實的台灣 生活加以連結，貼近生活的劇情讓觀眾有十足的親切感。這部「鄉土劇」使民視 轉虧為盈，甚至將此發展出來的新戲劇類型稱為「時代劇」（程紹淳，2010）。 之後，民視的 8 點檔「鄉土劇」在收視上一直都獨佔鰲頭。直到 2000 年，政 治色彩偏向台灣本土的三立有線電視台，推出開台大戲《阿扁與阿珍》，內容以甫 上任不久的陳水扁（前總統）為原型，講述他的成長過程、人生起伏及結識其夫 人吳淑珍至走上總統之路的過程。該劇在當時穩坐有線電視的收視冠軍，民視自 此在八點檔「鄉土劇」的製播上，出現旗鼓相當的對手。

2003 年，三立製播的《台灣霹靂火》，可說是台灣電視發展史的里程碑。兩 百多集的播放長度、塑造的角色個性鮮明、辛辣的台詞，不僅締造收視新紀錄，

更前所未有地群聚大量的網路使用者，這是第一次年輕人介入戲劇，導致網路話 題延燒不停。三立聘請移居台灣的香港資深編劇鄭文華，把港劇中的商戰與黑道 鬥爭等元素，融入「鄉土劇」家族情仇與情感糾葛的橋段，格局甚至擴大至商場 鬥爭上複雜的人際關係。此舉不但讓戲劇的收視率屢創新高（最高曾達到 13.33%）， 並成功的擴大了「鄉土劇」的收視群，吸引許多年輕的觀眾，在台灣通俗文化中 形成一種罕見的「霹靂火現象」（柯裕棻，2006）。

相較三立麻辣又超寫實的情節，民視的「鄉土劇」雖然把場景拉近到現代社 會，也加入了商場鬥爭、黑道復仇等敘事元素，但是基本上仍然是較傳統的「鄉 土劇」類型。隨著《富貴在天》、《世間路》與《意難忘》等戲劇的產製，經過將 閩南語配譯成「華語」（即「國語」）版本，陸續銷售進入海外市場，也打破了原 先以語言區隔市場與類型的意義。所以民視現在統稱這些以家族成員間愛恨情仇 的「鄉土劇」為「家庭劇」（蔣政哲，2008/12/16，個人訪談，轉載自程紹淳，2010）。

相較三立麻辣又超寫實的情節，民視的「鄉土劇」雖然把場景拉近到現代社 會，也加入了商場鬥爭、黑道復仇等敘事元素，但是基本上仍然是較傳統的「鄉 土劇」類型。隨著《富貴在天》、《世間路》與《意難忘》等戲劇的產製，經過將 閩南語配譯成「華語」（即「國語」）版本，陸續銷售進入海外市場，也打破了原 先以語言區隔市場與類型的意義。所以民視現在統稱這些以家族成員間愛恨情仇 的「鄉土劇」為「家庭劇」（蔣政哲，2008/12/16，個人訪談，轉載自程紹淳，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