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土與北疆――傳世文獻中的周代南陽盆地
第一節 周王朝的南土
西元前十一世紀中葉，周武王（1,049/45-1,043 BC 在位）率領諸侯盟 軍擊潰商紂王，1下開長達八百餘年的周朝。為了有效控制東方的殷人故 地，在周公（1,042-1,036 BC 在位）平定「三監之亂」後的成王（1042/35-1006
BC 在位）、康王（1005/3-978 BC 在位）時期，2隨即在東方展開大規模的
武裝殖民活動，並將新征服的殖民地，分封給與周王室同為姬姓或異姓的 同盟諸侯國，3以保護關中盆地東部的周人政治中心――宗周豐鎬。此即《左 傳‧僖公二十四年》所述「封建親戚，以蕃屏周」。4
1 本文所述周王的絕對年代，皆採夏含夷之說。Edward Shaughnessy, Sources of Western Zhou Histor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p. xix；中譯本：夏含夷 著，劉源譯，〈西周諸王年代〉，收入朱鳳瀚、張榮明編，《西周諸王年代研究》（貴陽：
貴州人民出版社，1998），頁 268-292。
2 許倬雲，《西周史》（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0），頁 139-140。
3 杜正勝，〈封建與宗法〉，收入氏著，《古代社會與國家》（臺北：允晨文化，1992），
頁 349-352。
4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 420。
施行封建的範圍，除了廣大的中原地區，外圍的邊鄙之地亦涵蓋在內，
第五章 南土與北疆――傳世文獻中的周代南陽盆地
165
西周晚期，周宣王（827/25-782 BC 在位）將其元舅申伯，分封於南國的謝 邑，目的是為了加強對南土的控制。初封之時，宣王先遣召公為申伯營建 住所、修砌城垣；到任之前，宣王又賜予申伯豐厚的禮品，諸如車馬玉飾。
引人好奇的是，為何宣王要以如此慎重的態度，將申伯封於南土？謝邑重 要的戰略位置，當是其中的關鍵因素。
學者大多認為，謝邑即位於今日河南省南部的南陽，11也就是申侯封 邑的所在地。在申侯封於謝邑之前，徐少華推論，南陽即古謝國的所在。12 另外，有的學者指出，其實古代的申國有三，即東申、西申與南申，而南 陽之申即南申。13無論如何，西周晚期的申國確實位於南陽。
前文曾經論及，南陽是南陽盆地北方最大的城市，由此往西至淅川，
再自淅川往西北而行，溯丹江而上，越過秦嶺，即可直達周朝的政治中心 灃鎬，這條道路，即本文第二章所述之【路徑 6】（圖七）。其次，南陽周 圍的腹地廣大，農產豐富，亦適於較多的人口生活。由此可見，控制盆地 北部的南陽，不僅即控制聯繫灃鎬與南方長江中游的地區最直接的交通通 道，良好的自然環境，更為負責周朝南土安全的申國，提供穩定的物資來 源。
下逮東周時期，王都已由關中盆地的灃鎬，東遷至洛陽盆地的王城。
儘管如此，但申國仍是王朝南土重要的軍事防禦據點：由南陽向東北行，
出方城缺口後，隨即到達中原，此即前述的【路徑 1】（圖七）。若繼續北 行，經許昌、開封，至黃河南岸西行，可通王城。據《詩經‧王風‧揚之 水》，為繼續固守南土，東周初期，周王仍派兵「戍申」。14總之，自西周 晚期以來，南陽的申國便一直是周人控制南土的重要據點。
（（
（（二二二二））））呂呂呂呂國國國 國
呂國與申國相同，是另一個南陽盆地境內的姜姓諸侯國。除前引《國
11 陳槃，《春秋大事表列國爵姓及存滅表譔異》（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1988），頁 302-310；何浩，《楚滅國研究》（武漢：武漢出版社，1989），頁 203-210；
何光岳，《楚滅國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頁 111-124；徐少華，《周代 南土歷史地理與文化》，頁 28-39；馬世之，《中原楚文化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 社，1995），頁 97-102。
12 徐少華，《周代南土歷史地理與文化》，頁 47-54。
13 何浩，《楚滅國研究》，頁 203-210；馬世之，《中原楚文化研究》，頁 97-102。
14 裴普賢編著，《詩經評註讀本（上冊）》（臺北：三民書局，2001），頁 169-171。
語‧周語中》外，《國語‧周語下》亦述及四嶽因輔佐禹有功，因此堯封之 於呂：
祚四嶽國，命以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15
早期呂國的地望仍有爭議，或以為在山西境內，16或以為在陝西的涇河上 游地區。17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大多學者認為，至遲於西周晚期，呂國便 已經遷至南陽盆地境內，在前述申國的西邊約 30 里處。18由於呂、申兩國 距離相近，西北與東北均可分別聯繫關中盆地與中原地區，戰略地位同樣 重要，因此西周晚期以來，南陽呂國亦是周人控制南土的重要據點。
傳世文獻中的呂，亦作甫。19前引《詩經‧大雅‧崧高》載：「維申及 甫，維周之翰。」20而在《詩經‧王風‧揚之水》中，東周時期的周王不 僅派兵「戍申」，同時亦「戍甫」。21這兩條史料共同顯示，周人十分看重 申國與呂國在周朝南土的地位。
附帶一提的是，《國語．鄭語》載有「申、呂方彊」一語，22學者多認 為這條史料亦說明申國與呂國同是周朝南土的大國。不過李峰則提出不同 的意見，指出此處的申實為西申，是幽王（781-771 BC 在位）時期王子宜 臼出奔的母舅之國，並非南陽之申；而所謂的呂，亦非南陽之呂，可能位 於陝西關中盆地北方的涇河上游地區。23李氏的看法頗具新意，值得參考。
（（
（（三三三三））））鄧鄧鄧鄧國國國 國
鄧國是南陽盆地內另一個重要的諸侯國。《左傳．桓公十一年》載：
初，祭封人仲足有寵於莊公，莊公使為卿。為公娶鄧曼，生昭公。24 西元前 701 年，鄭莊公（757-701 BC）取鄧曼為妻。由於古代女子稱姓，
15 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點校，《國語集解》，頁 97。
16 徐少華，《周代南土歷史地理與文化》，頁 41。
17 李峰，《西周的滅亡――中國早期國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7），頁 260-262。
18 陳槃，《春秋大事表列國爵姓及存滅表譔異》，頁 859；何浩，《楚滅國研究》，頁 233；
何光岳，《楚滅國考》，頁 131-133；徐少華，《周代南土歷史地理與文化》，頁 41-43；
馬世之，《中原楚文化研究》，頁 103。
19 陳槃，《春秋大事表列國爵姓及存滅表譔異》，頁 839-843。
20 裴普賢編著，《詩經評註讀本（下冊）》，頁 536。
21 裴普賢編著，《詩經評註讀本（上冊）》，頁 170。
22 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點校，《國語集解》，頁 475。
23 李峰，《西周的滅亡――中國早期國家的地理和政治危機》，頁 260-262。
24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2。
第五章 南土與北疆――傳世文獻中的周代南陽盆地
167
故知鄧國曼姓。25
相對於前述申、呂兩國可能來自黃河流域，鄧國似乎原本就位於南方。
前引《左傳‧昭公九年》提及，據春秋晚期周人詹桓伯的回憶，至晚於周 武王克商後，鄧國與巴、濮、楚等國一樣，均屬於周人南土的一部分。26然 而，徐少華根據西周初年整體的局勢研判，當時的南土尚未納入周人的控 制範圍，而西周初期鄧國的地望則不得而知。至遲於昭王（977/75-957 BC 在位）年間，鄧國已經位於南陽盆地境內，27而前引《國語．鄭語》，亦顯 示鄧國在成周雒邑的南方。
關於鄧國的地望，石泉（1917-2005）考訂為位在南陽盆地南方出口處 的襄樊。28襄樊是長江中游漢西地區北上中原的必經之地，而連接襄樊的 鄧國與漢西地區的道路，亦即前述的【路徑 4】（圖七）。由鄧國北行，則 可抵達盆地北方的申國，而這兩個諸侯國，正是盆地南、北的交通要津。
值得注意的是，春秋時期除了鄭莊公外，楚武王（740-690 BC 在位）
亦娶妻於鄧國。自鄧國的立場而言，與中原地區實力方強的鄭國及南方逐 漸崛起的楚國聯姻，目的應是希望在強國的軍事角力間自保。就楚國的立 場而論，若與鄧國結為親家，則自然打通北上中原的道路，《左傳．莊公六 年》所載即為明證：
楚文王伐申。過鄧。鄧祁侯曰：「吾甥也。」止而享之。29
由此可見，對新興的楚國來說，鄧國與申國的戰略位置皆十分重要，是北 上中原必須打通的關節。
（（
（（四四四四））））唐唐唐唐國國國、國、、、蓼蓼蓼蓼國與國與國與榖國與榖榖國榖國國 國
除了前述的申、呂、鄧三國外，唐、蓼、榖等國亦位於南陽盆地境內。
唐國，姬姓，30據石泉考證，位於盆地東部的唐河。31由唐河東行出南
25 陳槃，《春秋大事表列國爵姓及存滅表譔異》，頁 423。《世本》亦載：「鄧為曼姓。」
〔清〕茆泮林輯，《世本》，收入中華書局編輯部編，《世本八種》（北京：中華書局，
2008），頁 65-66。
26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08。
27 徐少華，《周代南土歷史地理與文化》，頁 6、12。
28 石泉，〈古鄧國、鄧縣考〉，《江漢論壇》1980 年第 3 期，頁 91。
29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69。
30 茆泮林輯，《世本》，收入中華書局編輯部編，《世本八種》，頁 58。
31 石泉，〈從春秋吳師入郢之役看古代荊楚地理〉，收入氏著，《古代荊楚地理新探》（武 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88），頁 360-376。
陽盆地後，經前述的【路徑 2】（圖七），即可通於淮河上游地區。
至於文獻中的蓼國，有東蓼、西蓼之分，後者位於南陽盆地境內。一 般認為，西蓼位於盆地的東南方，亦即今日河南省的唐河之南，湖北省的 棗陽之北，32與前述的唐國相鄰。
榖國則地處今日南陽盆地西南方的榖城，33前述鄧國所在的襄樊即在 榖國東方。由穀國向西北溯漢水谷地而行，亦即【路徑 7】（圖七），則可 通往漢中盆地。
二 二 二
二、 、 、 、昭王南征與南陽盆地 昭王南征與南陽盆地 昭王南征與南陽盆地 昭王南征與南陽盆地
除了對諸侯國地望的記載，傳世文獻亦隱約觸及西周時期南陽盆地所 發生的歷史事件。其中，又以周昭王南征最具代表性。《史記‧周本紀》載：
昭王之時，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於江上。其卒不赴告，
諱之也。34
太史公以隱諱的筆法，好比「南巡狩不返」與「卒於江上」，描述周天子駕 崩於南方的重要事件。相較之下，《竹書紀年》則更清楚地論及昭王南征的 對象與經過：
周昭王十六年，伐楚荊，涉漢，遇大兕。
周昭王十九年，天大曀，雉兔皆震，喪六師于漢。
周昭王末年，夜有五色光貫紫微。其年，王南巡不反。35
昭王征伐的目標實為南方的楚國，但是過程並不順利，不僅率領的六師盡 亡，就連昭王自己亦賠上性命。然而，《左傳》對這段西周早期歷史上重要 的事件則有不同的記載。
據《左傳．僖公四年》載，西元前 656 年，稱霸中原的齊桓公（？
-643BC），率領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八國聯軍，揮兵攻打南方
的楚國。開戰在即，齊國的管仲與楚王的使者有以下一段對話：
管仲對曰：「……爾貢苞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
管仲對曰：「……爾貢苞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