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土與北疆――傳世文獻中的周代南陽盆地
第二節 楚國的北疆
自西周時期至春秋早期，長年以來，南陽盆地一直是護衛周人南土的 戰略要地。隨著南方楚國勢力的逐漸壯大以及周王權威的式微，原本散佈 於南陽盆地的諸侯國漸次為楚人擊潰，南陽盆地亦納入楚國疆域。清人顧 棟高（1679-1757）在《春秋大事表．楚疆域論》中，面對當時天下情勢的 鉅變，發出以下的感嘆：
余讀《春秋》，至莊六年滅申，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天下之勢 盡在楚矣！申為南陽，天下之膂，光武所發跡處。是時齊桓未興，
楚橫行南服，由丹陽遷郢，取荊州而立根基。武王旋取羅、鄀為鄢 郢之地，定襄陽以為門戶，至滅申，遂北向以抗衡中夏，然其始，
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平王東遷，即切切焉戍申與甫、許，豈獨內
36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290-291。
德申侯，為之遣戍，亦防維固圉之計，有不獲已。逮桓王、莊王，
六七十年之久，楚人入擾日甚，卒為所滅。自後滅呂、滅息、滅鄧，
南陽、汝寧之地悉為楚有，如河決魚爛，不可底止，遂平步以窺周 疆矣。37
在顧棟高眼裡，申國所在的南陽是當時天下的中心。就周王室而論，即便 都城東遷，國勢不如西周強盛，為確保南疆的安全，仍不得不派兵戍守申、
甫、許等南土諸侯國。反觀南方的楚國在勢力漸增後，首要任務亦為佔據 申國，隨後則快速席捲同在南陽盆地的呂國、鄧國，以及位於淮河上游的 息國。至此，楚國的實力已不容小覷，同時還掌控北上中原的交通要道，
有能力進一步「以窺周疆」。換言之，分立於南陽盆地南北雙方的政治集團，
誰控制了這個聯繫黃河中游與長江中游地區的戰略要地，誰就具備向對方 主動出擊的優勢。因此，為了問鼎中原，楚國必須先佔領南陽盆地。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楚國控制南陽盆地的過程並非一蹴可幾，
而是歷經約六、七十年的經營。為達目標，楚國在這段期間用力最深者，
莫過於兼併領地周遭的小國，以求壯大自己。據何浩的研究指出，楚國在 春秋、戰國時期共滅 61 國，而南陽盆地則早在春秋中期以前便納入楚國的 統治範圍。38清人高士奇（1645-1741）在《左傳紀事本末》亦云：
春秋滅國之最多者，莫楚若矣。……夫先世帶礪之國棋布星羅，南 捍荊蠻而北為中原之蔽者，最大陳、蔡，其次申、息，其次江、黃，
其次唐、鄧，而唐、鄧尤逼楚方城之外，為楚門戶。自鄧亡，而楚 之兵申、息受之；申、息亡，而楚之兵江、黃受之；江、黃亡，而 楚之兵陳、蔡受之；陳、蔡不支，而楚兵且交于上國矣。39
高氏所論雖然不盡符合歷史實情，好比楚國並非先亡鄧國，繼之消滅申國，
卻也清楚地點明楚國在掌控南陽盆地的支配權後，除了打通了北上中原的 門戶，同時亦以南陽盆地為基礎，逐步向東攻佔淮河流域，直到山東南部 的泗水流域。再者，若就防禦的角度而言，每當楚國遭受外來勢力的挑戰 與威脅時，若無法有效堅守南陽盆地這道北方的軍事防線，必將動搖國本，
波及楚國的政治中心。因此，南陽盆地在楚國的歷史上，是進可攻、退可
37 〔清〕顧棟高輯，吳樹平、李解民點校，《春秋大事表》（北京：中華書局，1993）。
38 何浩，《楚滅國研究》，頁 3-14。
39 〔清〕高士奇，《左傳紀事本末》（北京：中華書局，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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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BC）楚國首次侵隨，但因隨國早由防備，無功而返。兩年後（704 BC）
楚國二次伐隨，因隨國大臣對楚作戰意見分歧，因此「隨師敗績」。武王五
45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09-112、121-122、163-164。
三十八年（703 BC），楚國曾大敗南陽盆地南方的鄧國；46武王四十年（701 BC），楚將與貳、軫兩國結盟，意欲對漢東地區施加影響力，但鄖則欲聯 合隨、絞、州、蓼等國共同伐楚，趁五國會合之前，楚國大敗鄖師；47武 王四十一年（700 BC），楚國擊潰絞國；48武王四十二年（699 BC），楚師 進攻羅國，羅國則與盟國盧戎，擊潰進犯的楚國，49其後，羅國與盧戎則 為武王所滅。50總之，楚國在武王時期，基本上已經鞏固了漢西地區，並 將其影響力擴及漢東地區、隨棗走廊與南陽盆地的南方。
武王逝世後，其子文王（689-677 BC 在位）繼位，在這個階段中，本 文討論的南陽盆地，基本上已受到楚國的控制。為了打通連接中原的道路，
文王二年（688 BC），楚國借道南陽盆地南方的鄧國，北上攻擊盆地北方 的申國。伐申後，楚人於返鄉途中，又順道進攻鄧國，並在其後的文王十 二年（687 BC）滅鄧。51此外，南陽盆地北方的申國，亦在楚文王時期為 楚所滅。史料雖然並未直接指出楚滅申的時間，然而《左傳．哀公十七年》
曾載：
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為令尹，實縣申、息，朝陳、蔡，封畛於 汝。52
這段史料述及，楚文王曾以申國的俘虜彭仲爽為令尹，並在楚滅的申、息 二國故土設縣管理，顯示申國已納入楚國的版圖之中。在佔領位於南陽盆 地南北兩側出口處的鄧國與申國後，楚文王已經控制了江漢平原北上中原 的主要通道，儘管當時的南陽盆地內仍有尚未臣服於楚國的小國，諸如盆 地北方的呂國、西南方的穀國與東南方的唐國，53但基本上，南陽盆地已 成為楚國疆域的一部分，直到戰國中期以後，南陽盆地才逐漸脫離楚國的 掌控。
46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24-125。
47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0-131。
48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4-135。
49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6-138。
50 何浩，《楚滅國研究》，頁 152-160。
51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69-170。
52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708。
53 何浩，《楚滅國研究》，頁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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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 二
二、 、 、 、楚國北疆的軍事重鎮 楚國北疆的軍事重鎮 楚國北疆的軍事重鎮 楚國北疆的軍事重鎮
如前所述，為加強對南陽盆地的控制，楚國滅申以後，隨即在當地設 縣，以便治理。所謂的縣，《說文解字》記載的原意為「懸」，54在此則將 意義稍做轉換，借指遠懸於國境邊緣的軍事據點。楚國在申設縣，具備多 重意涵，除了作為防禦北疆的軍事要塞外，更希望藉此以確保楚國北上中 原道路的暢通，並將當地視為北伐中原的軍事根據地。
據前引《左傳．哀公十七年》所述，楚國不僅在申國故地設縣，亦於 兼併息國後以同樣的方式治理當地。息國於楚文王十年（680 BC）為楚所 滅，55地處淮河上游北岸，即今日河南省東南部的息縣。當地的地理位置 亦十分重要，北側與中原接壤，往南穿越大別山，可通漢東地區，不僅與 申國同為楚國北進中原的據點，還扼守著聯繫中原地區與江漢平原的次要 通道，亦即前文所述的【路徑 8】（圖七）。由此可知楚在息地設縣之故。
楚國不僅在申、息故地設縣，還在兩地籌組軍隊，此即文獻上所謂的
「申、息之師」。《左傳‧僖公二十五年》載：
秋，秦、晉伐鄀。楚鬬克、屈禦寇以申、息之師戍商密。……秦師 囚申公子儀、息公子邊以歸。56
這段文獻是最早明確記載「申、息之師」的史料，顯示楚國以這兩支軍隊 與北方的諸侯國作戰。至於率領「申、息之師」的則是「申公」與「息公」，
亦即由楚國中央所指派的縣公。以申公為例，傳世文獻中至少有鬬鬬鬬鬬班、鬬鬬鬬鬬 克、叔侯、巫臣、子牟、壽餘、子亹等七位，57其中，除除除鬬除鬬鬬鬬班、鬬鬬鬬克為父鬬 子關係外，其餘的申公均來自不同背景，58顯示申公乃由中央直接指派，
說明當地並非特定家族的封邑，而直接由中央管轄。《左傳‧成公七年》亦 指出，由於申縣與申師肩負防禦楚國北疆的重責大任，因此必須由楚國中 央直接管轄：
楚圍宋之役，師還，子重請取於申、呂以為賞田。王許之。申公巫
54 〔漢〕許慎撰，〔宋〕徐鉉校定，《說文解字》（香港：中華書局，2001），頁 184。
55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98-199。
56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429。
57 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247、434、442、749、1119、1626；徐元誥撰，王 樹民、沈長雲點校，《國語集解》，頁 500。
58 李玉潔，《楚史稿》（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88），頁 87。
臣曰：「不可。此申、呂所以邑也，是以為賦，以御北方。若取之，
是無申、呂也，晉、鄭必至于漢。」王乃止。59 至於位於淮河上游地區的息縣，情況應與申縣相同。
此外，楚國許多重要的政治活動，亦在申、息兩地舉行，諸如楚穆公 九年（617BC），楚王與陳侯、鄭伯在息會面，60楚靈王十年（531 BC），
楚王則在申召見蔡靈侯。61總之，對楚國而言，南陽盆地之申與淮河上游 之息，均為楚國北疆的軍事重鎮，其根本的原因在於，這兩個地區均佔據 了聯繫南方江漢平原與北方中原地區的咽喉之地。
三 三 三
三、 、 、 、列國侵擾 列國侵擾 列國侵擾 列國侵擾下 下 下 下的南陽盆地 的南陽盆地 的南陽盆地 的南陽盆地
楚國自從佔領南陽盆地、順利打通聯繫中原的道路後，無論是北上中 原與華夏爭勝，或是向東討伐淮域諸國，大多取道此地。不僅如此，每當 楚國受到來自北方或東方的敵國侵犯，群山環繞的南陽盆地則成為楚國北 疆最堅實的防禦工事，護衛著南方楚國的政治中心。反之，一旦衝破南陽 盆地這道軍事防線，敵軍便可長驅直入，進軍郢都，瓦解楚國的政治核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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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一））））齊桓公伐楚與楚方城齊桓公伐楚與楚方城齊桓公伐楚與楚方城齊桓公伐楚與楚方城
楚國以南陽盆地作為軍事屏障最早的記載，當出於《左傳‧僖公四年》。 如前一節所述，楚成王十六年（656 BC），齊桓公率領八國聯軍，揮軍南 下攻打楚國。面對強敵壓境，成王遣使屈完，拜會桓公說道：
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62 聽聞此語，桓公打消伐楚的念頭，僅與屈完簽訂盟約便匆匆返國。如此戲 劇性的轉折，當與屈完所言的楚國軍事屏障，亦即方城與漢水有關。漢水 無待解釋，但方城則需稍做說明。
文獻中所謂的方城，至少有三種不同意義。有的學者或釋為「方城山」， 指盆地東側的桐柏山與北側的伏牛山；或以為「楚塞」，指桐柏山與伏牛山
文獻中所謂的方城，至少有三種不同意義。有的學者或釋為「方城山」， 指盆地東側的桐柏山與北側的伏牛山；或以為「楚塞」，指桐柏山與伏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