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三節 唐、宋、五代寫生觀及牡丹圖
壹、唐代寫生觀及牡丹圖
唐朝的寫生觀念由早期的象徵轉為形似的追求,從張彥遠稱劉孝師「鳥雀奇 變,甚為酷似」、馮紹正「尤尚瑛鷹鶻,盡其形態,嘴眼腳爪毛彩俱妙」、殷仲容
「工寫貌及花鳥,妙得其真」17,從「酷似」、「盡得形態」、「妙得其真」,可以知 道唐人的寫生觀念在於形似,可惜沒有更清楚的描寫逼真到什麼地步,反倒是透 過宋人的論更能理解當時的名家「得其真」到什麼地步,據《宣和畫譜》記載:「言 鶴必稱稷,以是得名…,然畫鶴少有精者多矣,反頂之淺深…而談到邊鸞:得動 植生意,于貴飾采翠之外,得婆娑之態度…大抵精於設色18。」
由上文可以得知,唐人雖然重視寫實,但不像宋人的寫生觀在於「博究細研」
注意鳥類的形體名件缺一不可;「得婆娑之態度」、「大抵精於設色」,可知唐人比 較重視色彩的配置與筆法的優劣。「言鶴必稱稷」,據《歷代名畫記》記載,「屏風 六扇鶴樣」創自薛稷19(649~713),雖然已無實物留下,但可以由晚唐時期北京海 淀區八里莊唐墓(開成三年,838 年)20來探討唐人寫生的程度。
圖 2-1 北京 八里莊 唐墓壁畫
17 張彥遠撰:《歷代名畫記》臺北:廣文書局,1971,頁 14。
18 劉翔編著:《中國牡丹》大陸:河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5,頁 14。
19 張彥遠撰:《歷代名畫記》臺北:廣文書局,1971,頁 178。
20 鄭岩、李清泉:<看時人步澀展處蝶爭來-談新發現的北京八里莊唐墓花鳥壁畫>
刊《故宮文化月刊 158》14 卷,第二期,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96 年 5 月,頁 126-133。
此幅是八里莊唐墓北壁的一幅,畫面尺寸達 290 公分×165 公分,內容以牡丹
花仕女圖卷>可以一窺唐貞元年間的貴族寫照,周昉筆下的貴族仕女臉頰豐腴,
在庭院里漫步行走、百賴無聊,衣衫半罩半露,高髻上裝飾的花卉有荷花、牡丹 等,可以看出此時牡丹作為觀賞用途外,貴族仕女對牡丹的喜愛。
圖 2-2 唐•周昉<簪花仕女圖卷>,絹本設色,27.1×572.8cm,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貳、五代寫生觀及牡丹圖
宋代寫實風格,始於五代後瀰漫於整個兩宋時期,這個緩慢的形成過程立基 於南唐的徐熙以及西蜀的黃筌;沈括(1031~1095)在《夢溪筆談》中寫到:「國初 江南布衣徐熙,偽蜀翰林侍詔黃筌,皆善畫著名,尤長畫花竹。蜀平,黃筌並二 子居寶、居寀弟維亮皆隸翰林書畫院,擅名一時。其後江南平,徐熙至京師,送 圖畫院品其畫格。諸黃畫花,妙在賦色,用筆極精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 成,為之寫生。徐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氣迥出,別有生動 之意。」27
徐黃兩派作者同樣是對客體作「寫實」的觀察,但是表現技法不同,引起兩 派人馬不同的聲浪,北宋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中對兩派的藝術成就也有所品 價:「諺云『黃家富貴,徐熙野逸』,不唯各言其志,蓋因耳目所習,得之於心而 應之於手也。……筌頒命為宮贊。居寀以待詔錄之。皆給事禁中,多寫禁籞所有 珍禽瑞鳥,奇花怪石……徐熙江南處士,志節高邁,放達不羈,多狀江湖所有,
汀花野竹、水鳥淵魚……。」28
27潘運告編:《宋人畫論》,大陸:湖南美術出版社,2004,頁 89。
28潘運告編:《圖畫見聞志.畫繼》,大陸:湖南美術出版社,2000,頁 59。
北宋郭若虛對徐黃兩派作者在朝地位不同、題材不同、表現技法不同、格調
我們先以(傳)滕昌祐的<牡丹圖>探討「黃家富貴」的牡丹畫風。《宣和畫譜》
輯錄的花鳥畫家有「梅行思、藤昌祐、黃筌、黃居寶、徐熙」34,目前遺留的牡丹 畫跡有(傳)滕昌祐(僖宗十人)的<牡丹圖>35和徐熙的<玉堂富貴圖>36,這 兩幅作品目前珍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其他牡丹的畫跡只能從書籍上的描述去了 解其風格,由圖 2-3 五代滕昌佑<牡丹圖>可以看到牡丹花大如盤,姿態各有不 同,從右下方的水墨皴法成一巨石,三朵牡丹成一叢攀附而上,左下方的牡丹半 開,可以與右方含苞牡丹為呼應,若將牡丹花串連起來可以形成一個「3」,跟唐 代北京八里莊唐墓的牡丹磚雕比起來,「經營位置」較高明,有作者的巧思在裡面。
「3」的構圖類似「8」可以隨著觀賞的習慣由上而下運轉不息,牡丹刻劃看出有 精細的寫生過,不太可能剛好有牡丹叢長成「3」字型,所以滕昌祐心中已經熟悉 成理法、融會貫通,呈現出非照片扭曲後的影像,而是將自然物精神具體化,花 鳥畫已經進步到有作者的心營意造在裡面,若以滕昌祐不仕、不婚的隱士生活相 對比,<牡丹圖>的顧盼有情如同追求最美麗的 瞬間,其中的感情流露其中37。
圖 2-3 傳五代.滕昌祐 <牡丹圖軸>,絹本設色,97.7
×53.5cm,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34 宋徽宗等撰:《宣和畫譜》,卷十五,臺北:文史出版社,1983,頁 69-170。
35 《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著錄(傳)滕昌祐<牡丹圖>
36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故宮書畫圖錄》第十九冊,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89,頁 69。
37汪灝等撰《廣群芳譜》全四冊,臺北:華嚴出版社,1708,頁 241。
另一方面代表「隱逸」性格的徐熙,從流世的<玉堂富貴圖>風格華麗,似乎與 界,同西方揚•布勒哲爾(Jan Bruegel, 1568~1625)的小花束,兩者花卉生動寫實乃 以寫生為主。從宋•董迴的《廣州畫跋》:「徐熙作花則與常工異矣,其謂可亂本
可知此時畫家對牡丹等畫材,認真的描寫花的姿態、特性如「花光豔逸,嘩
北宋 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將唐會昌元年(841)至宋熙寧七年(1074)這兩 百餘年的繪畫作品作一個整理,在<論製作楷模>中說:「畫花果草木,自有四時
出版事業發達、印刷術改良,例如歐陽修的《洛陽牡丹記》、蔡襄的《荔枝譜》、《茶
籃裡的牡丹、芙蓉、蓮花,姿態婀娜多姿、花瓣各有巧妙不同,尤其花籃更是編 織精巧,花工雖精細確無一般的匠人俗氣,從唐代的裝飾性花鳥圖騰轉變到宋代 與理學相結合的寫生花鳥,可以發現寫生的目的已經轉向主觀之意念,將自然物 精神具化,並非對象的單純再現,畫者從中找到生機,故宋代的牡丹花畫面單純 但姿態精細巧妙、尺寸雖小但溢滿生氣,可以看出宋代理學之風下的獨特的「寫 生」之風。
據宋.李昉(925-996)等編《太平廣記》卷二○四<李龜年>記載,牡丹是 唐玄宗之時移植到興慶池,之後才開始流行的,從宋徽宗(1082-1135)<牡丹詩 帖>詩文中稱牡丹「豔麗尊榮,皆一時之妙。50」,歐陽修(1007∼ 1072)《洛陽 牡丹記》被推崇為宋代花卉鑑賞第一,李洛非《洛陽名園記》:「洛陽花甚多種,
而獨名牡丹花王。51」可見牡丹花在宋代是朝野共賞的名花,理所當然成為花鳥畫 家的主角之ㄧ,據《宣和畫譜》記載牡丹的名畫家,共計有牡丹作品 91 幅、芍藥 作品 17 幅,但至今僅存趙昌的<歲朝圖>、<牡丹圖軸>收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
52,趙昌(宋.真宗朝人)的<牡丹>可以看出師承藤昌祐(唐.僖宗時人)的遺 韻,故以<歲朝圖>為本篇的重心:
50張庚著:<國朝畫徵錄>《畫史叢書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頁 251。
51李薦撰:<洛陽名園記>《廣群芳譜二》,臺北:華嚴出版社,1708,頁 31。
52 魏德忠、方建著:《中國名花-牡丹》,大陸:河南美術出版社,2001,頁 78。
圖 2-5 北宋•趙昌<歲朝圖> 圖 2-6 北宋•趙昌<牡丹>53
乾隆御題<歲朝圖>:
「滿福清銷會眾芳,歲朝首祚報韶光,硃紅石綠出畫院,寫態傳情為趙昌,…
是禎寫生工妙,…水仙以居其半,而湖石以上僅五吋許,花朵繁密,略無餘 地,枝幹俱未能展拓盡勢,名人章法不如此。…然昌話不多觀,吉光片羽,
亦自可珍。」54
從乾隆皇帝的御題詩中看出對趙昌有褒也有貶,褒得是「寫生工妙」、「寫態 傳情為趙昌」,貶的是「名人章法殊不如此」、「昌畫不多觀」,質疑《宣和畫譜》
未必全是好畫,乾隆認為章法不夠理想,認為趙昌的畫並不多見「雖是吉光片羽,
亦自可珍」。乾隆皇帝應該對構圖的動線及留白處不滿意,但此幅有毀損,所以無 法針對章法問題來定論。
53圖片來源:故宮文月刊第 103 期,頁 32。
54 同《故宮書畫圖錄一》,頁 200。
所以由形式材料來說,就《聖朝名畫錄》稱趙昌「命筆遽成,俱得形似」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