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以「國學」為中心的辦學事業
第二節、 國學教育的理念:唐文治實踐救亡的方法
清末以來,中國傳統學術的價值不斷受到挑戰,自也出現不少維護 者,認為中國學術具有其保存的價值,諸如清末傳統的知識份子、民初 的國粹派、五四前後活動的學衡派、甚至是之後的新儒家,便是試圖為 傳統學術辯護的一群,這些被統稱為「文化保守主義者」,其基本的核 心觀念,多半承襲張之洞「中體西用」一說。張之洞的「中體西用」可 以說是一面大旗,一種『體、用』二分的公式,281期望能在此「體」、「用」
的模式下,找尋一種合理融合本土文化與外來文化的方法。無論是以章 太炎、鄧實、黃節為代表的國粹派、抑或是之後的學衡派、新儒家,這 些文化保守主義皆承接其緒、日益深化。自晚清至民國這樣的觀念由單 薄到厚重演進,最終目的在於追求一條包含中國本身特色的「現代化」
歷程。282因而他們擁有著同樣目的,試圖去證明中國學術之「有用」, 無論是實質上或是精神上,但在這前提之下,卻又各自發展出對傳統文 化價值的不同詮釋。另一方面,除卻這些文化保守主義者,接收西方文 化的新文化知識份子的陣營裡,也並非對中國的傳統學術進行全然的漠 視與排斥,而是投入了不小的關注與心力。即胡適在 1919 年開始,以 新文化運動領袖的身分,就「整理國故」的問題提出系統性的主張,延 伸出學界一連串討論的課題,帶領著接下來的整理國故運動,這也是一 種對於中國傳統學術價值的選擇與詮釋。由於在中西學術間的爭勝,往 往會與國家間的競爭扯上關係,因此無論何門何派,必須要剷除中國學 術內的缺陷,去蕪存菁後,建構出「國學」,以展現出中國學術「有用」
的價值。因此,怎麼樣的學術內涵,才配得上「國學」二字,各家各派 的看法,與唐文治對國學的觀念,到底有何不同之處?
281艾愷,《文化守成主義論: 反現代化思潮的剖析》(台北:時報,1986)頁 252。
282何曉明,〈文化保守主義與中國現代化〉,《孔孟學報》,第 81 期(2003.09),頁 292。
81
「國學」二字本身所代表的定義,實際上很模糊。雖然古代時已有 此二字,但意思是是國家級的學校,與近代賦予國學的意義有很大的落 差。近代對國學一詞所具有的概念,乃轉借自日本。283但是「國學」所 涵蓋的範圍,卻是眾說紛紜,始終沒有共識。在晚清至民初,西學挾帶 著船堅砲利強勢的入侵中國的學術界,也掀起了一場中西學的爭論。然 而,學術與政治脫離不了關係,是中國自古以來的傳統。而學術是否有 用的問題,也是自清末以來最受注目的一環,如何有用?當然是在「經 世致用」上能有貢獻,然而放眼中國在當時的軍事、外交、或是經貿關 係上,均是處於弱勢的狀態。因此在中西學之間的競爭中,無疑地,中 學便容易被貶為「無用」的一方,造成中學的逐漸衰微,不過同時也激 發了許多知識份子的危機意識。284
這種危機意識促使許多知識份子開始另闢他徑,捍衛中國學術,使 之不被西學全然取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中國在庚子事變後,知識份子 對朝廷失去信心之餘,卻也更強烈地感受到帝國主義給中國帶來的威 脅,促使民族主義高漲,必須尋求一個可以讓全民認同的共同象徵。因 此「國學」一詞的使用,取代了「中學」,中學逐漸等同於舊學,被賦 予了保守、僵化、落伍等負面意涵。而「國學」乃是在剷除「中學」內 部的缺陷,去蕪存菁後,所建構出的觀念,代表著「國粹」,試圖找尋 並展現出中國學術「有用」的一面。285這樣經過篩選的「國學」,必須要 好好保存、發揚,因為它不僅「有用」,還代表著中國文化的特色,代 表著中華民族。清末民初許多國學的倡導者,往往會將學術的存亡,等 同於國家民族的存亡。其中以國粹派為最。他們抱持著一種「國有學則 雖亡而復興,國無學則一亡而永亡」286、「學亡則亡國,國亡則亡族」287 的想法,提出「保種、愛國、存學」的口號,而「存學」中的「學」,
283 國學本為日本江戶時代興起的一門學問,主要是對日本的古代典籍進行文獻學的研 究,以探明日本固有有文化。請參閱桑兵,《晚清民國的國學研究》,頁 5
284羅志田,《國家與學術:淸季民初關於「國學」的思想論爭》(北京:三聯書店,2003), 頁 2-7。
285羅志田,《國家與學術:淸季民初關於”國學”的思想論爭》,頁 2-7。
286許守微,〈論國粹無阻於歐化〉,收於:鄧實、黃節主編,《國粹學報》,第 1 年第 7 期(1905),(揚州市:廣陵書社, 2006),頁 94。
287黃節,〈國粹學報敘〉,收於:鄧實、黃節主編,《國粹學報》,第 1 年第 1 期(1905),
頁 5。
82
便是「國學」。因而「國學」二字,對清末民初的許多知識份子而言,
尤其是國粹派的成員而言,不僅僅只是「中國的學術」這麼簡單而已,
還包含了政治認同、文化象徵、民族存亡的意義在其中。
相對於國粹派定義下的「國學」,是經過揀選的純粹而優良的「國 粹」,並且可以與歐化或西學同時共存,新文化派對「國學」的看法,
則又是完全不同的詮釋了。對於新文化派的知識份子而言,「國學」並 非「國粹」,頂多僅能用「國故」來表示。1920 年代出現的「整理國故」
運動中,一開始便是將「國學」定位在「國故學」的位置上,即是「研 究一切過去的歷史文化的學問」288。研究者試圖採取學術的眼光來看待 國學,同時對國故從事「系統的整理」、「科學的研究」,以期「再造文 明」,創造與以往不同的「新國學」289。
對唐文治而言,「國學」的價值卻與此二者有所差異。但在國粹學 派鼓吹國學、國魂、國粹的同時,唐文治應該也有受到這一觀念的影響。
在唐文治的文章當中,不僅曾經出現「國粹」二字,290更不只一次的在 文章當中,呼籲要保存中國學術,要發揚國學。中國的學術有其價值存 在,若屬於中國學術思想無法存留,則國家亦不復存矣。但不同的是,
唐文治對「國學」的期待,除了保存中國的民族性之外,更重要的還是 回歸到「正民心、救民命」這六個字,從個人修為的道德培養,進而帶 動國家社會的強盛。用這六個字簡單的交代了唐文治認為拯救中國的唯 一法則。而這些法則,僅有在「國學」中,才能獲得。國學的內容不但 充滿了古聖先賢所留下的智慧與應對之道,還配合著中國的歷史發展及 風俗民情,成為無論是政治上、社會上、或是人民日常生活的依循法則。
在這「世道衰微,邪說橫行」的時代,唯有「國學」足以導正一切,將 社會回歸正軌。
既然「國學」具有這麼重要的功效,那如何在教育上加以實踐,則 成為一重要的課題。一開始,由郵傳部辦理的上海實務學堂,交由唐文 治擔任校長之時,朝廷對學校的定位放置於實業教育,因此唐文治在辦
288胡適,〈發刊宣言〉,《國學季刊》,第 1 卷第 1 號,頁 7。
289陳以愛,《中國現代學術研究機構的興起—以北京大學研究國學門為中心的探討
(1922-1927)》(台北:政大歷史系,1999),頁 253-256。
290〈英軺日記序〉,《茹經堂文集》初編,卷四,頁 45b-46a。
83
學過程中自然著重實業教育的發展。以此做為前提下,唐文治還試圖能 在實業教育人格培育的教育拔河中,取得一個折衷點,能夠使兩者並行 發展,未有偏廢,更重要的是能夠不違背自己抱持的教育原則。待唐文 治一上任,除了著手將廢弛已久的校務加以整頓外,並於 1908 年著手 調整學堂辦學的方針,主張辦理上海實務學堂的走向為:「其大要在造 就專門人才,尤以學成致用,振興全國實業為主,並極意注重中文,以 保國粹。」291。並致文至交通部,商討教學宗旨:
居今世而言教育,教育唯有先以注重道德為要點。本校長於本學 期開校時宣布,教育宗旨首提國民資格為訓,以為有民而有國,
必人人成其為民,而後可自成為國,茲事必從教育始,即從學生 始,各項科學知識經驗必須完備方為國民之資,起居飲食言語動 作一切品行皆有法律程式方為國民之格。道德並非空談,唯以人 格核之而後事事乃歸於實。292
在 1909 年,唐文治在辦學初期撰寫的〈學校培養人才論〉一文中,
不僅在文中指明學校教育的重要性,「天下之人才將盡出於學校,天下 之言政治、言學術、言外交法律,為農工商諸實業者,將盡出於學生天 下之所仰賴者,非學生而誰賴?」293也提出了道德教育實為實業教育基 礎的看法。294
唐文治在上海工業專門學校中的教學宗旨有三:實業、人格、國文
(國文即是國粹)。因此在設計實業科系與課程時,唐文治先是配合國 家當時對人才的需求,積極設立工科專班,將鐵道班改辦鐵路專科、擬 訂增設電機、郵政、航海專科。隨後上奏請准擴充專科的經費,奠定上 海實業學堂在改名為上海交大前,便開始轉型走向工科發展的雛形,最 終的目的乃為改制為工科大學。295接著,著意於師資的物色,譬如在設
291〈咨呈重訂章程和宗旨〉,《交通大學校史資料選編 1896-1927(第一卷)》,頁 144。
292唐文治,〈致交通部公函商討教育宗旨〉,《交通大學校史資料選編 1896-1927(第一 卷)》,頁 161。
293〈學校培養人才論〉,《茹經堂文集》第二編,卷三,頁 675-676。
294〈學校培養人才論〉,《茹經堂文集》第二編,卷三,頁 679。
295唐文治,〈條陳本學堂辦法〉,《交通大學校史資料選編 1896-1927(第一卷)》,頁
84
85
技術性課程之外,且這堂國文課是唐文治最為重視的一門課。事實上,
從 1908 年開始,唐文治便安排上海工業專門學校於週日設立國文補習 課,由自己親自上課。因「苦無國文教受善本。爰隨講隨編,普論大義,
分才性、理氣等凡二十餘門。」298他便自編講義《國文大義》。另外,
每年在近孔子誕辰之際,舉辦一次全校的國文大會考,由學子自由參
每年在近孔子誕辰之際,舉辦一次全校的國文大會考,由學子自由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