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治一生經歷的時代正是中國最風雨飄搖的時代。當中國飽受欺 凌、戰亂、變動之苦,知識份子皆處心積慮力圖拯救中國。唐文治一生 當中,可說具備多重的身分,他是一位清朝的官員,在清朝滅亡後成為 了清遺民,他是一位崇尚儒學的思想家,也是一位施展抱負的教育家。
然而,不管擔任何種角色,唐文治都在思考著如何解決的中國面臨的危 機,進而建構成自身的思想脈絡,並且付諸實踐,期望能改善這個社會。
處在晚清民初的時代,國人面臨最大的挑戰自是西方文化的衝擊與 中國文化的回應。該如何調適,中國該往何處去?面對西方學術思想的 傳入,唐文治該如何選擇?學術與政治脫離不了關係,是中國自古以來 的傳統,而學術是否有用的問題,也是自清末以來最受注目的一環。如 何有用?自然是在社會民生上有貢獻,然而中國無論是在當時的外交、
經貿關係上,均是處於弱勢的狀態。在此局勢下,若要繼續捍衛中國學 術,不被西學全然取代,則需要有一番應對跟解釋。347學術之有用,乃 為實務之有用,抑或精神之有用?在唐文治服膺的理學路數來看,學理 方面的討論,遠甚於對事理方面的關係。成聖成賢必須從內而外達成,
那麼內心的修養是為根本,而外在事功的表現則成為一種必然的結果,
也代表著「精神」的修為,遠重於「器物」方面的推崇。在唐文治內心 世界的規劃中,中學的學術著重在於「精神」部分的體現,而西學則與 學習「器物」等於畫上等號。對唐文治而言個人的精神、氣節,會左右 個人的舉止行為,甚至影響整個國家社會,如此一來,中學與西學之間 地位的高低立分。
因此唐文治並不排斥西學,但僅止於「中體西用」的框架之中。在 清末庚子事變之後,唐文治轉任於外務部。為了處理庚子事變的善後事
347羅志田,《國家與學術:淸季民初關於「國學」的思想論爭》,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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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唐文治先被派往日本遞交國書,後因英國君主即位大典,唐文治也 被派至倫敦恭賀。這兩次出使外國的經驗,著實讓唐文治眼界大開,遊 歷各國期間看到了列強的富庶與安定,以及完善的制度,讓唐文治在回 國之後頗有感觸,也提出不少建議期望政府的改變。只是對於唐文治而 言,在面對西學與中學的抉擇上,還是如同傳統知識份子的選擇般,以 中國傳統的文化做為不可更動的原則。可以學習西方的事物,只是在根 本的思想上,仍要以中國作為根本的基礎,一直以來,西方的思想均只 能停留在「用」的階段。而這種觀點,唐文治一直到晚年,都未曾改變。
既然中國傳統的思想價值才是根本,但卻屢遭攻訐,為了維護自身 所信仰的價值,唐文治便不得不做出回應,一則持續的以文章捍衛中國 既有的學術思想,一則採取國學教育來推廣理念。1907 年唐文治退出官 場後,便轉而投入教育事業,先是進入上海工業專門學校擔任校長,後 於 1921 年自行興辦無錫國學專修館。上海工業專門學校是一所以實業 教育為主的學校。唐文治身處其中,將「中體西用」的思想實現在教育 事業上,在課程規畫與配置的過程中,希望能夠達到實業教育與道德並 進的目標。因此除了與工程技藝相關的課程外,更加開一堂國文,並於 星期日開設國文補習班,他主張國文斷不可廢,國文不僅是一國文化的 基礎、精神所在,更是道德培養的根本。五四學潮後,唐文治的學生們 也有許多投入學生運動當中,在唐文治等師長不斷勸說下,事態無法遏 止,讓唐文治深感無力,又逢家中父病、眼疾日深,便於 1920 年遞上 辭呈,回到無錫開辦國學專修館。
唐文治開辦國學專修館,期望能延續國學的命脈,藉此挽救人心,
也是對當時帶抨擊中國傳統學術的浪潮,做出相對應的實際回擊措施。
從晚清以來,中國傳統學術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卻也有不少知識份 子站在替中國傳統學術說話的陣營當中。國粹派自是其中最有力的捍衛 者,對所謂的「國學」辯護。除此之外,1920 年代,正也是在學界吹起
「國故風」的時期,以胡適為首的許多新文化派的知識份子,也展開一 連串「整理國故」的運動。幾乎此時,無錫國學專修館也開辦。可是唐 文治的無錫國學專修館所教授的國學,與胡適的「整理國故」裡面的國 學定義,卻有很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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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對「國學」的定義與期待不同,因此對於「國學」內在的選 擇,便會出現差異,「國學」到底包含著什麼?屬於中國的學術思想中,
哪些部分可以被包含進入「國學」的範疇當中?對國粹派而言,他們最 終目的放置於排滿革命,以及喚起中國的國族主義精神。因此,在重新 建構國學系統時,著重打破以往定儒學為一尊的狀況。他們打破以往替 專制政權服務的「君學」體系,以區分國家與君主的不同,指出「君學」
乃是以君之是非為是非,大大不同於與本其愛國之忱而主張經世致用的
「國學」。因此對中國近三百年來的學術發展先是批評了一回,主張漢 學滿足於繁瑣考據,「剿襲成說,從脞無用」;宋學復空談心性,「固陋 寡聞,閉目塞聰」。二者無實無用,不足稱之為學,「近三百年之天下,
謂之適於無學之世可也。」348他們將近三百年來中國流行的考據學與理 學擺設在「君學」的位置上,理當棄置,再恢復中國文化本來的面目,
主張將未受汙染的純正且建全的中國文化發揚光大,即是復興先秦時期 包含儒學的諸子學、著手創立新史學以重新建構中國學術內涵。
新文化派則不然,對於「國故」並沒有什麼學術之外的期待,甚至 是需要被改造、被拯救的。349以毛子水為例,便將國故視為是「過去的、
已死的東西」,在今日世界學術上,「佔不了什麼重要的位置」。350既然將
「國學」定位在「國故學」的學術研究區塊,必須以科學的精神來重新 整頓,那國學所包含的範圍相形之下,就更顯寬廣。自古以來中國人民 生活相關的一切內容,均可當作學術研究的材料,盡情的加以運用。因 而在整理國故運動中,將所有學術均放在平等的角度觀看,把民間的小 說、歌謠等的研究價值,等同於自古代以來地位始終高高在上的經學研 究,致力於「國學」研究範圍的開拓,譬如:民俗研究、考古調查、檔 案整理、方言調查等。351桑兵曾指出,近代國學的研究中,無論是形式
348鄧實,〈國學保存論〉,《政藝通報》,1904 年第 3 號。轉引自鄭師渠,〈晚清國粹派 的文化觀〉,《社會的轉型與文化的變動:中國近代史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頁 91-92。
349陳以愛,《中國現代學術研究機構的興起—以北京大學研究國學門為中心的探討
(1922-1927)》,頁 73-74。
350毛子水,〈國故和科學的精神〉,《新潮》,第 1 卷第 5 期,1919 年(台北:東方文化 書局印製,1972),頁 732-734。
351陳以愛,《中國現代學術研究機構的興起—以北京大學研究國學門為中心的探討
(1922-1927)》,頁 319-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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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內容都跟過往產生重大的差異,如:以經學為主體的格局逐漸解 體,開始以現代西學分類的分科模式出現。清代以前,各種專門之學均 是經學的輔助工具,但在 1920 年代的國學研究風潮中卻被突破,不僅 學術按照現代西學規劃重新分類,譬如語言學、文字學、音韻學、社會 學、歷史學等等,還開發了不少傳統學術界並未注意到的部分,將其劃 歸為國學研究的內容,像是北大國學門的方言、歌謠、考古、風俗等學 會之開設就是很好的例子。352
1920 年代,正是「整理國故運動」開始風行的時期,各大學紛紛跟 隨潮流設置以國學為重點的研究機構,如:北京、東南、廈門、清華、
燕京、輔仁、東北、西北、大廈、中國、齊魯、正風等校皆是,地方上 也出現許多國學專修館,其中又以無錫國專最為有名。只是各大學的國 學研究所對國學的態度,以及具有開拓新視野的學術研究風潮,與唐文 治的國學教育,並無直接影響的相關。無錫國學專修館的成立,比「整 理國故」風潮還要早一年,更何況唐文治所認為的「國學」範疇更是大 異其趣。在上海工業專門學校、無錫國學專修館辦學的主要課程內容可 知曉,他內心的「國學」仍未脫傳統的窠臼,始終以經學、理學、與文 學為主軸。對於當時候的國學研究風潮,曹聚仁曾語帶嘲諷的語氣評論 道:
即以「整理國學」一事而論:北京大學之國學研究所,以「國學」
為幟;無錫之國學專修館,亦以「國學」為幟;上海同善社之國 學專修館,亦以「國學」為幟;三者雖同標一幟,其實三者必不 能並立。……北京國學研究所之「國學」,賽先生之「國學」也;
無錫之國學專修館,冬烘先生之「國學」也;上海之國學專修館,
神怪先生之「國學」也。353
同樣是「國學研究」,性質仍有所差異。各大學成立的國學研究院 等機構,多半是站在學術研究的角度來看待教學,那是因為他們不認為 國學對於救亡會有什麼作用,因為真正的價值,是放在研究國學的方
352 桑兵,《晚清的國學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頁 20-21。
353曹聚仁,〈春雷初動中之國故學〉,收入:許嘯天編,《國故學討論集》上冊,(北京: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頁 8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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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科學。
而唐文治的國學專修館,卻對國學抱持著政治上的期望,站在「正 人心、救民命」的基礎上,進行辦學活動。嚴格說來,因為新知識份子 對於這些「舊知識」,已然不抱有任何期待。他們也具有很強烈的政治
而唐文治的國學專修館,卻對國學抱持著政治上的期望,站在「正 人心、救民命」的基礎上,進行辦學活動。嚴格說來,因為新知識份子 對於這些「舊知識」,已然不抱有任何期待。他們也具有很強烈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