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主要回顧坪林的區域發展，討論「茶鄉」與「水源」兩種自然型態，如 何藉由環境條件、歷史耦合與城鄉治理等驅力，呈現坪林當今複雜多樣的自然形 象。坪林具有適合茶業生產的環境優勢，加上鄰近台北都會區的地理條件，使得 當地百年來皆是北台灣重要的茶區；然而，坪林充沛的水源，也使得當地在政策 規劃下，成為供給台北都會的「台北水源特定區」，各種開發限制及財政回饋，
不但為當地帶來新的限制與資源，也重塑了早期單純由茶業交易連結的城鄉關係。
坪林茶鄉：多重角色交錯的「自然」
圖 2-1 坪林行政區域圖（坪林鄉公所，2002）
坪林地處新北市之東南，海拔高度約在 160 公尺至 1100 公尺之間，因位在 雪山北段，除中央有平坦林地外，是四面環山的標準山村；舊名「坪林尾」乃是 從以往由新店入山的角度，先看到平坦河階的「大坪林」（即今新店區大坪林），
取聚落位在大坪林或段丘河階之尾、傾斜森林地之意（坪林鄉公所，2002）。初 期坪林對外交通不便，僅有從汐止、深坑、石碇及新店兩條道路進入，而在道光 年間之後，坪林已成為艋舺安溪茶販前往宜蘭的重要孔道（坪林鄉公所，2002）。
坪林區境內共有七個村落，總面積約為 171 平方公里（坪林鄉公所，2002）。 坪林得天獨厚的植被、山河地景，為日後農業發展、生態保育、國家建設等多重 力量介入，鋪設了名為「自然」的舞台。在嘉慶初年（1796）漢人聚落出現之前，
坪林都是泰雅族人的居住地，以狩獵為主要活動，而最初移入的漢人，也利用鹿 皮、藤產品外銷奠定經濟基礎；然而，在野生動植物被大量獵取、數量銳減後，
地方產業逐漸轉向農耕，而坪林平地稀少，山坡地又多為酸性的弱育土（石質土）， 不適合種植穀物，卻是種茶的良好環境（坪林鄉公所，2002）。坪林四季有雨、
風速不大，在嘉慶年間就有安溪人前來種茶；初期的技術與銷售市場皆集中在中 國，直至同治元年淡水開港、同治四年（1865）年英商杜德（John Dodd）來台設 保順行，除販運鴉片、樟腦外，也從事茶葉的烘焙、外銷，加上清政府鼓勵民眾 種茶，坪林仁里坂已是一片茶業地景；只是，直到北宜公路開通前，由於運輸路 途太長，茶業經常在途中變質，因而農民還需要兼種大菁、稻米維持生計（坪林 鄉公所，2002）。
1976 年後，隨著台灣經濟起飛，茶葉內銷市場擴張，坪林居民皆改種茶葉
（坪林鄉公所，2002），可見茶鄉坪林雖有悠久的製茶歷史，但以製茶為地方經 濟命脈，仍是近半世紀的事。而在北宜公路（台九線）、北宜高速公路（國道五 號）開通之前，作為台北與宜蘭的中間地帶，坪林一方面從一個遺世獨立的山村，
被國家的交通路網納編（謝國雄，2003），一方面也利用「驛站」的區位優勢，
發展出了獨特的「奉茶經濟」。直到 1990 年代，坪林的第一級產業人口仍高達 64.7%，居新北市之冠（坪林鄉公所，2002）。有別於新北市的其他地區，坪林大 致維持穩定的耕地面積，茶業幾乎是坪林的主要經濟活動，亦是在政府對於當地 自然環境的管制下，唯一賴以維生的選擇；當地組織如坪林鄉婦女會、國民黨坪 林鄉黨部等皆在組織方針中明確提到與茶業、生態有關的發展方向，政府興建之 茶業博物館也於 1997 年開館營運，提供茶業教育、推廣、休閒之功能，坪林國 小、國中亦設有茶藝教室，讓當地學子得以傳承地方產業（坪林鄉公所，2002）。
1987 年翡翠水庫完工，流經坪林的北勢溪，成為翡翠水庫的主要集水區之 一，政府為維護大台北地區民生用水的品質與水量，根據《都市計畫法》，藉由 都市計畫的手段將新店、石碇、坪林、雙溪、烏來列為「台北水源特定區」（新 北市政府，2011），頒布禁建、禁止擴大耕地等規定，使得土地開發受限，地方 政府亦有意轉往生態觀光業發展，規劃了多條山林步道，試圖結合人文茶藝與自 然生態（坪林鄉公所，2002），打造北台灣的「生態觀光城」（李亭慧、張雯雁，
2006）；1999 年，台北縣政府依《漁業法》第 44 條，正式公告北勢溪及其支流逮
魚崛溪「封溪護魚」，居民並組成巡守隊自主管理。
在長遠的發展定位上，雖然台北與宜蘭之間已有北宜高速公路連結，但台北 縣（當時尚未改制）的區域總體計畫，仍將坪林規劃為北宜都會區間的衛星城鎮 與交通門戶，以茶業為核心，加上自然資源發展高附加價值型產業、增進休閒品 質，（坪林鄉公所，2002）；當地政府計畫則企圖放寬土地開發限制，興建觀光設 施與高級民宿、市民農園（坪林鄉公所，2002），朝向觀光化的自然發展。
文山包種：起源、生產與特殊性
茶樹是常綠灌木的一種，需要充足且平均的降雨、透水性高的酸性土、排水 佳的緩坡地，且風速不宜過大；坪林平均坡度約 25 度，年雨量約 3500 公厘且四 季有雨，加上地形阻隔、山坡地為酸性土，相當適合發展茶業（坪林鄉公所，2002）。
從整體台茶發展的角度來看，台灣本土的小葉種茶樹品種主要由中國福建地 區引進，大葉種則多來自印度、緬甸等國家（楊秀珠，2007）。目前本土登陸品 種約一百多種，栽培品種則約十餘種，其中以青心烏龍為大宗，多種植於中高海 拔茶區，約佔總體栽培面積的 50%；其次則是桃竹苗地區盛行的青心大冇，以及 臺茶 12 號、臺茶 13 號等品種（楊秀珠，2007）。以茶園總面積而言，台灣茶葉 總種植面積於 1959 年曾達到 48,442 公頃之高峰，後來逐年遞減，至 2002 年統 計約為 19,342 公頃（楊秀珠，2007）。
坪林當地以「文山包種茶」為主流，文山包種茶是半發酵茶（俗稱烏龍茶）
的一種，採用消水法製作，為大文山地區主要的特色茶種，以清香著稱（陳煥堂、
林世偉，2014）。根據《坪林鄉志》記載，大台北地區最早是在清嘉慶年間開始 種茶，當時福建人柯朝攜帶武夷茶種試種於逮魚坑（一說是南港、汐止至瑞芳一 帶，一說是近坪林的拳山一帶），效果良好使居民爭相效法；另一說則認為最早 是在深坑、坪林尾庄兩地試種（坪林鄉公所，2002）。以茶種來看，早年英商杜 德打開台茶外銷市場時，初期皆是以「Formosa Oolong」為名的烏龍茶，後來市 場衰退才改製薰花包種茶，且對品種尚無追求；在日治時期，平鎮茶業試驗支所
（日人設立之研究機構）選定青心烏龍、大葉烏龍、青心大冇與硬枝紅心為「優 良品種」，據此推廣種植，而在 1912 年前後，王水錦、魏靜時研發出不薰花包種 茶製法，不但被日本政府大力推廣，也影響後來台茶發展，青心烏龍遂因製作之 包種茶品質優良而大量種植（陳煥堂、林世偉，2014）。1932 年後，台灣總督府 派遣「練習生」赴海外茶產地調查，返國進行改良，加上免費分配上述優良品種 的茶苗，使新北市汐止、文山、三峽一帶的烏龍茶品質特出，茶葉輸出也成為坪
林的經濟命脈（坪林鄉公所，2002）。至 1950 年間，鄉公所聘請技術員於秋、冬 二季在各村召開為期一週的技術講習會，也對提升製茶技術助益甚大（坪林鄉公 所，2002）。
以坪林地區製作文山包種茶的樹種而言，皆以小葉種為主流，比賽茶大宗樹 種「青心烏龍」本身不耐寒、需大量心力投入照顧，但產品製優率高，至今仍是 最主要的品種；其次則是奶香型的「金萱」，以及由野生種衍生、生長力旺盛可 多次採摘的「四季春」，另有部分茶農也會種植少量中葉種的「鐵觀音」及大葉 種的「佛手」（陳煥堂、林世偉，2014）。若不論採摘之後繁複的加工過程，單就 作物管理來看，茶業生產一如其他農產品，影響品質的不脫品種、生長環境、栽 培管理等要素；其中，茶園的生態環境，如陽光、空氣、水土，皆主導茶葉內含 物質的組成，其中又以日照、氣溫、降雨等氣候條件影響最大（陳煥堂、林世偉，
2014）。茶園栽培管理策略如施肥、雜草管理、栽培管理、病蟲害防治、修剪等，
則是以原有的生態環境為基礎，進一步調整茶葉的組成與產量；其中，大量施肥 雖能讓茶葉回甘迅速，卻會使土壤劣化、茶樹早衰；另外，近年的雜草管理方式，
已不同於以往使用藥劑「殺草」，而是轉向「草生栽培」，更有益於土壤的物理、
化學、生物性（陳煥堂、林世偉，2014）。
然而，在台灣烏龍茶專家陳煥堂的眼中，坪林包種茶近年來面臨的沒落危機，
並非來自北宜高速公路開通使人潮遽減，而是在比賽茶的「主流」要求下，茶農 為求比賽得名、提高茶價，往往一味講究外型緊結，採摘過度青嫩的茶葉，後續 殺菁也不足，使得現今的文山包種茶往往偏離傳統風味；另外，陳煥堂也批評，
坪林茶農為求管理方便，傾向於矮化茶樹，使單位面積產量降低、茶樹早衰，無 法遮蔽土地的茶樹，更使茶園土石容易被雨水沖蝕，就經濟或環境而言都是反效 果（陳煥堂、林世偉，2014）。不過，在我的田野經驗中發現，矮化茶樹的現象 背後，同時也是茶農為了追求比賽茶的鮮爽「茶氣」，年年中剪的結果，因此並 不只是圖方便，而是與整體比賽茶建構的主流評價標準有關。
在坪林當地有句諺語：「春茶呷韻，夏茶呷紅，秋茶呷香，冬茶呷氣」，指不 同季節生產出來的茶葉，會產生相應的特殊滋味與感官品評名稱。根據茶改場胡 老師的說明，春茶季節，溫暖的氣候與充沛的雨量加上冬季休眠期調養生息，茶 樹新生的芽葉往往肥壯柔軟，「滋味鮮爽，香氣濃烈，茶韻較佳」。「夏茶呷紅」
則有兩種詮釋，一是因為夏季天氣炎熱，茶芽生長速度快，導致茶湯浸出物減少，
香氣不如春茶，其中含量較高的兒茶素與咖啡因，也容易使茶湯產生苦澀味，甚 或在製茶時產生「紅水」，使得成果品質不佳；另一說則延續夏茶的特性，認為
香氣不如春茶，其中含量較高的兒茶素與咖啡因，也容易使茶湯產生苦澀味，甚 或在製茶時產生「紅水」，使得成果品質不佳；另一說則延續夏茶的特性，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