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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繼前述對慣行茶業生產,即「種茶」、「隱性自然營造」的貼身觀察,本章 指出,水源治理體系、有機茶組織及泛有機行動者加入坪林茶業場域後,焦點不 再只集中於作物之「茶」,而是以整體自然環境為關懷、塑造的對象,在「顯性 自然營造」理念下,提出相關策略及論述,展開坪林茶業生產場域的象徵鬥爭動 態,並歸結出「倫理化」、「理性化」及「科層化」三項主要趨勢。倫理化主要表 現在有機茶為樹立另類品質建構標準,將有機的自然營造實作「品牌化」,以保 護環境的道德優越性論述,一方面藉顯性之「觀念利益」隱藏其下的經濟利益,

一方面由高度科學理性的檢驗與安排,管控旗下的茶園管理方針。然而,在主流 慣行茶的論述中,原先的「經濟合理性」已經不能不考慮消費者對「安心」的要 求,因此政府也開始訴諸合理化施肥、安全用藥、產銷履歷等,整合科學理性及 科層機制的管理系統,調整既有的生產架構。

「共生」之辯:泛有機場域的倫理化策略

泛有機茶場域的浮現

目前在坪林施行的農法,除了一般常見的慣行之外,尚有環境友善、有機、

自然農法、野放等方式。當中有機茶受到農委會相關驗證、標示法規的規範,必 須通過嚴密的茶葉、茶園土壤、製茶工廠檢驗才能取得,在坪林則是以慈心轄下 的「淨源茶廠」負責主要有機茶運作及收購作業,其餘像環境友善、自然農法及 野放等「泛有機」(pan-organic)的生產方式,則多見於獨立運銷的茶園或小型企 業。同時也有部分有機茶農自產自銷,並以茶園自然推廣體驗觀光,如第八產銷 班長陳陸合擁有導覽證照,也常接待國內外團體到自家茶園體驗除草、採茶,並 由太太烹煮午餐,提供茶園一日遊行程,可謂相當成功的案例。當中亦存在如阿 來、退出有機班前的阿德阿清等兼作慣行與有機的茶農,實作上的細緻特質待後 文詳述。

在綠色革命之後,坪林的有機茶種植起源,通說是自 1990 年代茶農王有里 開始。王有里因三弟亡於農藥中毒,遂決心改作有機,並於 2003 年獲神農獎後 聲名大噪(行政院農業委員會,2016)。組織性的有機經營,則是在阿永等出身

茶農世家的子弟,在離鄉工作時,加入慈心的宗教研習與義工活動,抱持著護生 的理想,於 2009 年前後偕同當地約十位有機農友,引進慈心行動者,成立「淨 源茶廠」,並居中協調契作、組織有機產銷班。淨源茶廠在坪林簽下十五年租約,

以「喝茶護水庫」為核心理念,進行有機茶農的組織與技術推廣。原有的有機產 銷班只有第七班,不過後續在新北市長朱立倫的要求下,坪林當地必須輔導兩個 有機產銷班,農會遂將原先的第七班拆成七、八兩班。阿永所在的七班,原本約 有 12、13 位班員,自 2014 年加入不少新血,現在共有 16 位班員,以三、四十 歲的青年茶農為主,也有部分是茶農的第二、三代。

雖然操作上略有差異,但在概念上,泛有機有別於既有種茶實作中,「身體 導向的作物中心論」,而是具體、明確、顯性地以整體自然環境為營造對象,會 為了更廣泛的自然營造目標,一定程度地「犧牲」產量,更有部分茶農藉此展開

「保衛自然的生態中心論」。其中,「水源」在坪林泛有機陣營的論述裡,扮演著 核心要角。「水」作為人類生存必須的自然「資源」,坪林供給的又是全台樞紐的 大台北地區,「保衛水源」不但在由上到下的自然治理與城鄉規劃體制內,成為 不證自明的價值,更成為泛有機陣營將單純的「種茶」,倫理化成「(顯性)自然 營造」活動的重要驅力。

近半年來,有機產銷班有意籌組共同運銷的合作社,也有瑠公圳基金會等相 關組織介入輔導,但阿永認為有機茶農間成本、產製方式差異甚大,比起機採或 手採的慣用分級,要如何平衡內部差異、產量及運作成本,並研擬相關的配套措 施,乃是有機合作社的一大難關,因而目前還持續在挫折、猶豫的階段。阿永的 顧慮,其實也彰顯了從種茶到自然營造的轉型過程中,對經濟等相關利益的思考 邏輯未能完全轉換,進而產生內部的衝突與矛盾。

從種茶到自然營造:有機茶農的實作與矛盾

從事有機茶業的茶農動機各異,不同的習氣和價值取向,也使他們在種茶或 自然營造的實作上具有相當大的區別。從事有機的動機,一部分可以呼應前述吳 品賢、王志弘(2007)提出的「環保」、「護生」、「健康」三大理念(吳品賢、王 志弘,2007),從事自然農法的茶農阿永、與有機茶推廣人員阿仁,最早都是因 為加入慈心宗教課程,深受佛教「護生」倫理影響,因此除了同時考慮「三生」

問題(即生產、生活、生態)之外,還加上生命成為「四生」,強調眾生平等,

所有生物都有生存空間,開始注重環保護生的倫理,也會用健康訴求說服都市消 費者。亦有部分茶農(如前述的王有里)是因為家人受到農藥傷害,轉而投入減 低身體化學傷害的有機農業。

除了生產端自身驅力之外,由於都市消費者是坪林茶業主要的客群,他們對

上述三大理念的意識與重視,創造了新的需求,也直接促使部分茶農發現有機茶 的利基與經濟價值,遂加入有機生產之行列,如阿來、早年的阿德與阿清皆屬此 類。然而,這些動機並非單一因素所能決定,像阿永雖然講求護生倫理、降低人 為干預以維護生態和諧,但同時意識到了野放茶「價格有吸引力」,具有比有機 茶更高的經濟價值,也認為野放及自然農法可以減低農民的勞動負擔。在與阿仁 的訪談中,他同樣提到有機茶的市場競爭力,可見在標舉顯性自然營造的泛有機 陣營內部,經濟考量亦扮演了關鍵的因素,只是在建構敘事時,經濟利益往往被 否認,或在看似非利益(disinterested)的環境保護論述下,以委婉說法帶過。

在坪林的茶農若是第二、三代,多半在長年協助務農、耳濡目染之下,傳承 了父執輩操作慣行農業的默會知識,習於以高度集約的方式種茶,也因此,在進 入有機茶生產時,若非像阿永一般秉持野放或自然農法,則在實作上也僅是把資 材變更為有機可用的肥料或防治資材,其餘除草、修剪、病蟲管理方式並無二異。

再者,淨源茶廠每年都會對契作茶園進行科學性的土壤檢驗,以由上到下的診斷 及處方,決定該茶園當季的資材種類及用量,實際操作仍是相當集約,甚至比慣 行農業更仰賴學院化的科學理性。乍看之下,有機茶的操作似乎與保護環境、營 造自然之理念背道而馳,究其根本仍是以「產量」為核心的經濟考量。

轉作有機勢必會面臨產量銳減的困境,只是減少程度隨各茶園狀況略有不同,

為了維繫有機茶的經濟價值,除了建立起新的品質評價標準外,同時也需投入更 多人力物力以維持一定產量。因此,若是產量的考量不變,茶農從慣行轉作有機,

似乎只是更換資材,習氣與認識論上仍是維持「身體導向的作物中心論」,更導 致他們產生「做有機太累」、「不敷成本」的想法,前者連結的是「做事與做死」

的身體觀,後者則是原有考量成本效益的簡單經濟觀點,像阿來便屢屢跟我抱怨 因為產量太少、農作太累,加上收購價不如預期而想放棄有機。

相較之下,阿永即是典型的「保衛自然的生態中心論」。因為從事自然農法,

除非一季數次的僱工除草,他平時的茶園管理作業僅有「巡視」及「觀察」,內 容包含茶樹生長狀況、病蟲害及食物鏈、草和茶之間的關係等,由此建構起自己 的一套「優生學」。我曾經隨阿永造訪他的茶園,他便熱心地向我解說各種雜草、

昆蟲的種類及生態,並不斷重申保護環境、尊重萬物的重要。有趣的是,阿永主 張野放茶品質比有機茶更好,自然農法也更適合青年回鄉或高齡化的坪林茶業生 產,但有機茶推廣人員阿仁則認為:「自然農法產量減太多,不如有機比較可以 永續經營」,可見保衛自然的理念,在涉及「生產」時,儘管可能使實作與理念 分歧,仍需一定程度的讓步;而阿永亦非全然減產退讓,只是轉向以契作、租地 的方式,「以面積換取產量」。換言之,不論實作型態或習氣為何,產量代表的經 濟價值,仍在泛有機陣營的實作與理念上,帶來一定矛盾及衝突。

泛有機陣營這種倫理化理念與經濟化實作的扞格,顯見於對病蟲害的處理之

上。因為坪林生物相豐富,要維護單一作物,防治驅敵都是浩大的工程;特別是 椿象危害甚鉅,現行有機資材很難防治,不過有機茶推廣人員阿仁說,今年(2015 年)椿象數量還好,試驗茶園有收到漂亮的春茶,「對大地好大地就有回饋」。不 過,有機或自然農法茶農的「護生」,又在保護作物與保護生態的光譜下,呈現 兩套不同的觀點:阿仁還是會建議有機茶農在採收後,使用有機可用的資材如蘇 力菌、精煉油,防止傷口病菌感染,一季再噴灑兩到三次黃豆液肥,便有一定的 防治功效,也能維持產量;秉持自然農法的茶農阿永則自有一套「繁殖機制的優 生學」,有別於慣行茶農集中於作物的種茶態度,阿永主張茶園自然也是昆蟲的 家,「讓昆蟲安心吃、長大、羽化飛走,如果施用農藥讓蟲產生危機,反而會下 更多卵,而且抓了一次就每年都要抓」,進而「讓動物信任環境,減少下一代的 數量」。有機茶業的「蘇力菌」同樣具有殺蟲功效,只是屬於生物製劑,對人體

上。因為坪林生物相豐富,要維護單一作物,防治驅敵都是浩大的工程;特別是 椿象危害甚鉅,現行有機資材很難防治,不過有機茶推廣人員阿仁說,今年(2015 年)椿象數量還好,試驗茶園有收到漂亮的春茶,「對大地好大地就有回饋」。不 過,有機或自然農法茶農的「護生」,又在保護作物與保護生態的光譜下,呈現 兩套不同的觀點:阿仁還是會建議有機茶農在採收後,使用有機可用的資材如蘇 力菌、精煉油,防止傷口病菌感染,一季再噴灑兩到三次黃豆液肥,便有一定的 防治功效,也能維持產量;秉持自然農法的茶農阿永則自有一套「繁殖機制的優 生學」,有別於慣行茶農集中於作物的種茶態度,阿永主張茶園自然也是昆蟲的 家,「讓昆蟲安心吃、長大、羽化飛走,如果施用農藥讓蟲產生危機,反而會下 更多卵,而且抓了一次就每年都要抓」,進而「讓動物信任環境,減少下一代的 數量」。有機茶業的「蘇力菌」同樣具有殺蟲功效,只是屬於生物製劑,對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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