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循 Bourdieu 象徵鬥爭概念原形之「禮物交換」理法,由坪林當地社會交 往的實作圖式開始,討論當地象徵交換中,例行化與例外化的關係邏輯。從田間 招呼、喝茶聊天等日常社交實作,到五年一度大規模的「迎媽祖流水席」案例可 以發現,當地的社交網絡與日常生活的「再生產」環節高度相關,甚或在地民眾 組成的社會組織,也常挪用到聚會、出遊等再生產功能,這種日常化的社交習氣,
使得當地農民在面對技術官僚理性及科層體制收編時,往往因習氣衝突,產生一 定程度的拒斥心理,進而使當地農會與茶改場等技術官僚機構,在文化轉譯上產 生斷裂。此外,為順應都市消費者對品質建構的觀念,並鞏固政府的治理體制,
在地的顯性或隱性自然營造實作,也藉由產銷履歷、科學驗證、證照考試等策略,
將常民專業正式化。
社交的互惠理法與權力階序
細觀阿德與阿清的日常生活,不難發現。「社交」佔了他們農閒活動時間的 很大比例。這些社會交往活動,不只是發生在固定場所的「喝茶聊天」,也包括 田間偶然相遇的彼此招呼,以及固定舉辦活動的婦女會、義消、婦女合唱團等在 地社團組織,甚或手機通訊軟體上頻繁的圖文往來。有趣的是,雖然這種非正式 卻相對緊密的親族與地域網絡,多半與科層化的正式組織(如產銷班、農民大會)
有相當重疊,但茶農仍習慣在日常領域中進行互動,更加深了正式組織與日常社 交生活的斷裂。
例行化的關係邏輯:田間招呼與禮物交換
茶農間社交的關係邏輯,大致遵循著如 Mauss(1990)的禮物交換圖式,「有 來有往」成為默會的基本規則。在尺度上,除了市街之外,坪林大部分聚落都是 規模小、散居各處的型態,加上家族多半共住一屋或比鄰而居,因而日常的訪友、
喝茶等社交活動,往往是以地域及親族為基礎。除了農閒時間相互拜訪,在田間 工作時,亦常常與認識的茶農相遇,若是路上短暫的會車,則會搖下車窗打聲招 呼,寒暄幾句關於天氣、農作的話題;若是在做事時遇到鄰近茶園的茶農,此時
除了像前述「點名」意味的探問外,也會邀請對方到自己茶園聊天休息。有天下 午,我和阿德、阿清及小峰一起到茶園除草,阿清聽到隔壁茶園有茶農的動靜,
便開始以「喂──!」的長音為開頭相互吆喝,產生了以下的互動:
阿清:「你也來趖草喔!」
對方:「對啦!」
阿清:「來呷菸啦!」
對方:「不用啦!」
阿清:「休息一下,來這請你呷菸啦!」
對方:「不用啦!」
在「對話」往來的過程中,因為同樣在茶園工作的我並沒有看到對方,推估 對方應該是在山的另外一側,彼此距離可能達到 50 公尺以上。這樣簡單的田間 招呼,可以分析出兩種不同的意義:首先是「香菸」作為休息時間重要的再生產 技術物,不僅可以提供茶農「自用」,還可以經由「請你呷菸」之實作,挪用成 為田間社交「禮物交換」的客體;其次則是「招呼」行為本身的重要性。前面引 述的對話雖因為「大家都在工作,不一定會理你」而沒有成立,但阿清仍認為既 然相遇了,「加減就要招呼一下」,可見招呼作為一種日常往來,不僅是維繫社交 關係的例行化實作,也是對彼此「有在做事」的「茶農存有」之相互肯認。
除了在田間相遇的簡單招呼外,茶農(特別是婦女)之間,也會彼此交換自 家種的蔬果。相對於作為經濟交換物件的「茶」,產量稀少、僅供居家食用的「菜」, 以及前述提到的香菸,便因經濟意義之缺席、或人們對其交換價值的否認,成為 社會關係再生產的重要「禮物」。這種禮物交換活動,往往以廣泛的親族、地域 為基礎,有時更能超越自家製茶的疆界,形成一個新的農產品加工網絡。以阿清 為例,她的不少女性親友都會自製醬菜或菜乾,某天阿清家採收冬瓜,要交給住 在另一邊的母親醃製,阿清便趁著中午休息時間,帶我到市街採買醃冬瓜需要的 豆脯、糖、鹽等材料 18,一併交給阿清媽媽醃製,順道回鄰村的娘家小敘;阿德 和阿清的鄰居親友,也常會在相互拜訪的時候,彼此交換醃製的材料或成品,並 交流各種加工心得。此外,我若是前往茶農家進行訪談,都會帶點伴手禮表達謝 意,而茶農大部分都會送我自家製的茶當作回禮;有別於其他相處時間較短暫的 茶農,當我在阿德、阿清家的田野工作告一段落,最後一天準備離開時,她說要 送我的禮物,反而不是茶葉,而是家庭菜園裡的空心菜。這或許是出自阿德、阿 清家的茶絕大部分交給盤商,沒有用來餽贈的小型包裝,也可能表示我已經進入 阿清的親族網絡範疇。
18 彼此熟識的老闆聽到阿清要醃冬瓜,便直接將材料比例告訴阿清。印象中老闆提供的比例是
「一碗鹽、一碗糖、一碗脯」。
總歸而言,經濟與非經濟的兩種交換邏輯,具體呈現在「茶」的商品交易、
及「菜」的禮物餽贈之上。禮物交換帶來了結盟,同時也帶來了強制性的權力義 務關係,贈禮者有義務表現慷慨,以彰顯自己在社會關係中的優勢地位,進入被 支配關係的收禮者,為了拉回對等關係,必須回贈更珍貴的禮物,才能達到權力 平衡。因此禮物交換不只是財產之戰,同時也是捍衛「榮譽」、確認權力的鬥爭。
換言之,原初社會的互惠機制與禮物交換並非不考慮「利益」,而是以有別於 市場邏輯的方式進行衡量,其目標和結果都是確立一定的社會階序結構和秩序。
「慷慨」的行動,實際上是為了要維繫自己能夠持續「慷慨」的社會地位,只是 從表面上看起來是一片和諧、人人無私而已。這點剛好呼應了 Bourdieu 在象徵 鬥爭分析時,談到「非利益性中的利益」(interest in disinterestedness)作為鬥爭 的關鍵,以「不求名利」的幻象欺騙自己、也欺騙場域中的其他行動者,進而能 以退為進,獲取更多的象徵利益(Bourdieu,2000)。
合奏與指揮的政治:茶席的社交節奏
在坪林,茶農之間以茶待客實屬稀鬆平常。延續第三章第二節對「中介空間」
權力集中化的分析,雖然茶席上多半只是閒話家常,但從泡茶聊天之間,時間長 度(duration)、節奏控制等具有音樂性特質的實作中,都可窺見「泡茶」作為政 治性操演的端倪。
事茶者(多半由一家之主擔任)在「泡茶」的實作中,從一開始招呼大家喝 茶,分發茶杯、開爐煮水、沖泡茶葉、倒茶給在座每位成員,到進行第二輪、第 三輪的「回沖」程序,甚或換一批茶葉重新再泡,都間接左右了現場談話的節奏。
若從「社交活動」的觀點討論「喝茶聊天」這件事情,很容易將泡茶與喝茶視為
「聊天」活動的背景或陪襯;但我在和坪林茶農喝茶聊天的經驗中發現,「喝茶」
和「聊天」兩項實作,不但具有彼此延長或中斷的效果,甚至可說是相互形構的 實作。與用大玻璃杯喝啤酒的場合不同,現泡熱茶多半是倒在一個比茶壺或蓋杯 容量略大,名為「茶海」的容器,再分裝到一口大小的茶杯中,加上對於茶葉有 一定感官鑑識能力的茶農們,也習慣小口啜飲、慢慢品嘗,使得整體的談話節奏 相對綿長緩慢,而主人也會視現場狀況判定回沖時機,每一次的回沖、再分裝,
都形同延長了接下來要持續談話的時間。中斷的情況則比較不一定,可能是客人 自己有意結束,回絕主人下一次分裝,或者主人自己不再回沖,就帶有讓對話自 然完結的意味。
我曾經在春、冬兩個產季,造訪茶農阿來的茶行兼製茶廠,和他一起邊揀茶 枝邊聊天。雖然是我自己在事前聯絡時,提議要幫忙揀茶枝,但阿來想必還是把 我當客人看待,先招待我坐下喝茶,等茶過三巡,我表明不幫忙做點事過意不去,
阿來才擺好工作用的笳籬、茶葉、板凳和塑膠桶,進入揀茶枝的工作狀態。兩人 一起揀了大概三、四十分鐘,阿來便招呼我「休息啦!來喝茶!」,進而改變了 談話的節奏,使得原本邊進行田野訪談,通過頻繁「發問」導引著聊天內容的我,
也開始要在喝茶而來不及說話的空檔,準備回應阿來「打算什麼時候畢業?」、
「畢業以後要做什麼?」等問題,投入由阿來主導的喝茶休息狀態。
在此必須注意,本段落分析的茶席權力關係,無涉於話題或談話的內容,而 是對整體社交時間的控制力階序。這種節奏連斷、樂句長短的操演,使得茶席間 的泡茶與交談,成為一種具音樂性的實作。主客之間相互配合的默會關係,雖然 呼應了 Bourdieu(2009)以樂團合奏為喻,指出習氣「不用指揮即可產生協作性 結果」(Bourdieu,2009: 149),但在茶席上,仍是事茶者操持著隱形的「指揮棒」, 調配彼此協作的狀態。這種猶如指揮帶領樂團合奏的實作操演,實是反映且加強 了茶席間行動者權力階序的交互動態。社會交往如此,種茶的實作中,也往往是 技術與權力階序較高者(如身為家父長的阿德)調配著所有人的工作。除了日常 社交的合奏政治外,五年一度的「迎媽祖」流水席,更是體現了這些協奏結果,
如何採取類似原初社會「誇富宴」之形式,進一步架起象徵交換的舞台。
例外化的象徵交換:流水席與誇富宴
坪林是個四面不靠海的山區,媽祖信仰之所以出現,乃是因為早年製茶、種 茶的技術從福建安溪引進,需要媽祖保佑渡海來台的茶師,才固定舉辦「迎媽祖」
慶典,近年更成為區公所利用水源特定區回饋金補助辦理的社區大事。在迎媽祖 活動期間,會以各庄頭(也就是當今行政區劃的七個里)為單位,同庄家族在鄰 近的幾天晚上舉辦「流水席」,各庄輪流舉行,總共為期數周,2015 年的「迎媽
慶典,近年更成為區公所利用水源特定區回饋金補助辦理的社區大事。在迎媽祖 活動期間,會以各庄頭(也就是當今行政區劃的七個里)為單位,同庄家族在鄰 近的幾天晚上舉辦「流水席」,各庄輪流舉行,總共為期數周,2015 年的「迎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