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主要的分析材料,來自我在 2015 年夏季參與觀察的茶農田間管理活動,
由個別茶農家族的日常生活,於第一節推導出「勞動存有論」的茶農主體觀點;
進而參照 Bourdieu(2012b)對卡比爾人居家環境的分析,在茶農住宅的案例中,
調整 Bourdieu 結構人類學式的討論,在第二節以「生活空間的定著化流動」為空 間範疇實作之基礎,並將其間生產與再生產的高度分化,應用到茶農對茶園空間 與日常生活的差異認識。第三節則是細緻的茶園管理實作描繪,以雜草、病蟲、
生長、肥培四項頻繁、例行化的茶園管理策略為例,論證「種茶」活動中的多元 實作,以及其間穿透的各種權力關係,最後則導引出不同陣營的茶農之間,拉出 由「身體導向的作物中心論」、「保衛自然的生態中心論」兩端構成的實作與認識 論光譜,描繪由隱性自然營造朝向顯性自然營造的變化動態。
茶農:種茶實作的勞動主體
茶農家的一天日常
本文由微觀層次上的茶園管理實作活動觀察,試圖整理出坪林茶農在「種茶」
中展現的實作圖式(schema),進而推導到中觀、以至巨觀層次的隱性自然營造 結構性分析,以及在象徵層次上的互動或鬥爭。為了貼身觀察茶農家從早到晚的 日常活動,我在 2015 年 7 月 20 日至 24 日間,寄宿阿德及阿清夫婦於半山腰的 家。阿德一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家裡四代種茶,與阿德同輩的男丁也幾乎都 留在坪林傳承家業;所有農務的決策皆由阿德職掌,因而在日常生活中,妻子阿 清常直接稱呼他「老闆」。妻子阿清也是坪林人,除了共同分擔阿德的農務外,
更操持著絕大部分的家務勞動;平時的農務都是兩人一起執行,長子小峰則因為 放暑假在家,也會擔任助手的角色。阿清相當熱情健談,在茶園間也會仔細指導 我農務操作的細節,只是一旦被問到關於茶業生產的細節問題,常常以「這個我 不知道,要去問老闆」來回應;相較之下,略顯寡言的「老闆」阿德,雖然不會 主動提點,但對我的疑問亦是傾囊相授。阿德夫婦在坪林的農會、婦聯會、義消 等地方組織中相當活躍,與左鄰右舍的往來亦相當密切,日常走訪或參加社團活 動,構成了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我在坪林的五天四夜,日間與小峰參與兩夫妻的農作,晚餐後則隨阿清去其
4:00-5:30 除草
3:30-5:30 修剪
2:40-3:30 施肥
所謂「一日之計在於晨」,掌握農務安排的阿德,幾乎是在起床時直覺地決 定當天早上要不要出門做事,然後才是思考到哪片茶園、從事什麼工作。若是決 定要做事的日子,阿清往往會比阿德早起約十到十五分鐘,在接獲阿德指派的當 日任務後,先行刷牙梳洗,到樓下準備工作使用的道具。由於兩夫妻家的大型機 具(如高壓噴霧設備)固定放在卡車內,晨間籌措的大多是中小型機械、資材與 隨身攜帶的裝備。在將飲用水、香菸、汽油等物品放進提袋後,阿德便會下樓協 助搬運機械、肥料袋等較重的東西上車,此時阿清通常會開始打理個人裝備,如 更換運動褲,穿上襪子、雨鞋、袖套、護膝,整理斗笠、手套等配件。兩夫妻出 門的交通工具,基本上是共乘一台卡車或廂型車,只有在施肥的時候,因為可能 產生臨時回家載運肥料的狀況,阿德便會自己騎一台機車;在我作為第四人加入 後,多半是阿清開車載我和小峰,阿德騎車,有時則換小峰騎車。此外,阿德一 家養了數隻土狗,有時狗甚至會自己跳上車,隨主人到茶園玩耍。
(二)早上九點:日頭赤炎炎,休息好做事
在兩個主要的做事時段中,晨間勞動的時間往往比下午的時間來得長,甚至 可以拉到四個小時左右;不過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因為清晨氣溫較低,工作環 境可謂相當舒適。收工時間端賴「老闆」阿德對日照與身體勞累程度的判斷,覺 得太陽出來、開始熱了,或者累了想回家休息,便會呼喚眾人收工。返家後,阿 德負責處理農機資材,阿清則將使用過的手套、袖套收集起來簡單刷洗;平常放 在屋內,製茶時用來放置笳籬的鐵製層架,此時也被拉到太陽底下,充當晾衣架 使用。晨間農作收尾完畢,阿清才會轉向廚房開始料理早餐;而早餐也是一天中 最簡單、隨性的一餐,阿清說,一大早起來吃不下東西,反倒是做完事了比較有 胃口。也或許是為了快速補充體力,早餐菜色多是加料泡麵、吐司麵包或白稀飯 等半現成、易於快速烹煮的食材。阿清常在烹飪工作結束、招呼完所有家庭成員 吃飯之後,先行淋浴梳洗才加入飯桌。
早餐後約十點到下午三、四點左右,因為外面陽光強烈,一如阿清所言「太 陽太大我們也不敢出門」,茶農多半會在家休息、處理家務或到處訪友。餐後阿 德常躺在起居室的長椅上,看電視轉播的大聯盟球賽或陳年西洋電影,不時也會 有鄰居來訪,或自己出門拜訪鄰居。由於寢室設在樓上,為了方便農暇時間休息,
阿德家在一樓的起居室裡放了一張摺疊床,兩夫妻常常開著無聲電視,就各自躺 在長椅和摺疊床上補眠。此外,不少坪林的茶農都會利用自家附近的空地,種植 蔬菜和瓜果,阿德、阿清亦是在住家附近開闢了自家使用的菜園,中午休息時間,
兩人也會去照顧菜園,或採收新鮮的蔬菜烹煮。若是要補充生活物資或肥料等資 材,阿德和阿清也會利用午餐前後的空檔開車下山採買。
阿德一家的午餐時間很長,經常是阿清把飯菜端到飯桌上,大家再依各自的 步調享用,據阿清表示,是因為每個人肚子餓的時間不同,才有這種分開用餐的 安排。飯後阿德和阿清通常會直接在起居室小憩,下午兩、三點左右則常見親友 來訪;與白天活動休息時段多在一樓公共空間的阿德夫婦相較,長子小峰喜歡玩 線上遊戲,休息時間幾乎都會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沉浸於網路遊戲的世界,或者 在樓上看電視。
(三)下午五點:副業要在晚餐後
下午的工作任務同樣取決於阿德的指令,與白天相較,下午工作時間較短,
有天甚至只做了一個半小時的工作,阿德便要大家打道回府,原因同樣是「不然 是要做死喔?」。下午四、五點收工回家之後,阿清同樣會先準備眾人的晚餐、
沐浴梳洗,但和午餐一樣,晚餐也不一定是大家同時坐在餐桌前共食,而是各自 盛裝飯菜,在自己習慣的地方享用。比如阿德和小峰會移到長椅上,端著飯菜邊 吃邊看電視,阿清則因為「外面比較涼快」,喜歡在屋外拉張椅子,邊吃邊看手 機通訊 app 的有趣訊息或搞笑影片;有時阿清甚至不會在家裡用餐,像 7 月 22 日晚間,阿清在完成料理、淋浴等工作後,便直接前往阿德的親戚家拜訪。
除了擔任茶農之外,晚餐後阿德也會換上其他「兼業」的身分。比如阿德常 常在飯後帶上十字弓、頭燈,騎車或開車前往茶園附近的雜木林捕捉白鼻心,雖 然我在坪林的數天之間,沒有碰上「加菜」的機會,但阿德對狩獵的興趣可見一 斑。另外,阿德一周也會有幾天下山執行義消的工作,多半是在消防隊協助執勤;
平時義消的手機通訊聯絡網,也會挪作相約出遊、聚會之用。
出外社交是茶鄉父執輩重要的農閒活動,相較之下,和我同輩的小峰兄弟檔,
晚餐之後便是完全個人的時間。我造訪阿德、阿清家的時候適逢暑假,雖然兩兄 弟的參考書都堆放在書桌上,但兩兄弟的假期多半還是在電視與電腦前度過。由 於家裡只有一台電腦,兩兄弟會依據線上遊戲的單局時間輪流使用,休息的人不 是出來外面房間看電視,就是站在另一人身後提供技術指導。小峰和弟弟平時都 不是特別外向的人,在田間或房間以外的地方,也不太主動與人交談,甚至阿清 還給了他們「害羞」的評價;不過一旦連線到遊戲中,兩人便開始熱烈地與對方 或線上隊友討論戰況,形成農家子弟獨特的勞動力再生產方式,也彰顯了在實體 與虛擬世界截然不同的社交性格。
「我做故我在」的存在基礎
對專職種茶的農民而言,「做事」,也就是實際從事農業生產,幾乎構成了他 們主體的存在基礎。我在一次和阿清訪友的經驗中,與四位茶鄉婦女和一位男性 茶農喝茶聊天,席間聊到茶園工作的各種甘苦,其中一位阿姨便說:「有事頭做 卡贏無代誌在那攏流連5」,可見「做事」或從事其他具有經濟價值生產意義的勞 動,乃是建構生活價值的基本要件;在坪林茶農的認知框架中,因為白天做事、
從事生產,農暇的再生產活動也才具有正當性。「早上起來,出門做事」對當地 茶農多半稀鬆平常,但也正是「早上起不來」的「異例」,更彰顯了「我做故我 在」的基本共識。
茶樹並不是可以提供遮陰的樹種,因而日照的強弱,直接決定了勞動環境的 舒適程度。在茶鄉的實際生產活動中,唐代《憫農詩》中「鋤禾日當午」的情景,
幾乎是難以想像、甚至會引人訕笑的事。有次幾位茶農閒談,聊到一位住在山裡 面6的茶農阿添,說有天中午經過阿添的茶園,發現他還在裡面工作,原本以為 他這麼「骨力」7,從早上一路做到日正當中,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透早起 不來」,工作時間才比其他茶農延後了兩個小時,這種在其他茶農眼中從「勤奮」
到「懶惰」的落差,也成為居家閒話的笑語題材。
由此可見,基於工作舒適、作業條件的需求(如固態肥料在陽光不強、土壤
由此可見,基於工作舒適、作業條件的需求(如固態肥料在陽光不強、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