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角落的生活樣態

  胡晴舫遊走全球各地，從全球化的城市生活經驗中萌發出「全球化寫作」

(global writing)。廖咸浩稱讚胡晴舫有「全球視野」的關照與在地特質的相 互協商，看見了文化變動與資本流動之間的糾葛，而在緣分短淺的全球城市 裡，處於離散(diaspora)狀態的作家，不僅要一眼窺見全球的面向，另一方面 又必須要深入在地的習慣癖好，這種能力除了根植於足夠的全球化/離散的 經驗之外，更需要有的一種捕捉文化流動性的幹練和敏銳度。(胡晴舫，2008：

廖咸浩序 6)胡晴舫在作品中流露出諷刺和批判的最終目的，是想要點醒在城 市中一心急於進入上流社會，成為上層社會要角的人們，喚醒如著魔般，遊 走在夢境裡的城市人。而在這個關係與位置都變得輕盈的年代，張惠菁站立 在時間被人工鑿出的切面，從交錯且紊亂的視線，凝視事物臨近的瞬間，所 有的念頭受到了牽動，有些沉澱，有些逐漸聚攏成一條新的路徑。 

第一節 城市角落的生活樣態

台大外文系廖咸浩教授為胡晴舫的《人間喜劇》寫了一篇推薦序〈全球遊走 於驅魔十帖之間〉，裡面他說到藏身於事物表象之後的鬼魅──資本流動/流動資 本，是書中故事角主角在全球城市中如飛蛾撲火般受慾望的操控，城市似乎擁有 某種神奇的力量，讓人們覺得慾望的對象垂手可得，卻又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最後氣力散盡者多，身免者少，卻擋不住後人前仆後繼在城市無盡的追尋，和不 忍捨之的執迷不悟之徒。(胡晴舫，2008：廖咸浩序 6) 

住慣了城市，每個城市人認為一切都應該是理所當然，商店賣空的貨架會補 滿，倒掉的商店會再開，電腦會自動更新，不愛的情人會自動消失。漸漸地對生

去不同的餐廳。人變得越來越沒耐心，多走一步路就嫌累，多一分鐘獨處就說無 聊，公車誤點就咒罵，淋雨髮型塌了就心情不好。人也變得自私自利，養的寵物 隨地大小便，卻對流浪狗拳打腳踢，他們渴求大眾的關愛的目光，卻假裝沒看見 旁邊走過的流浪漢，「我們多麼容易對生命厭倦啊，又多麼喜歡挑剔我們所擁有 的。」(胡晴舫，2011a：212)在這些互相矛盾的城市人心中，縱然有一天城市走 向毀滅之路，只要還有一個城市人活著，他們還是會再造出一個新的城市。 

一、悠遊在網路世界

  在網路這個虛擬世界裡，網路提供我們一個個人發聲的管道，甚至是一個自 言自語的工具。在那個地方我們可以大聲說話，拉高分貝，嘮叨不絕，而不必擔 心會被別人抗議。我們也可以放上我們喜歡的圖案、照片或是音樂，在網路上我 們可以盡情抒發，隨心所欲，擁有專屬的聚光燈，但是別人並不一定想來觀看你 的表演，所以你只要在 Yahoo 奇摩網站輸入「關鍵字」，就能找到你需要的網站，

站主也能經由這個搜尋平台，讓自己的商品有更高的曝光率，得以提高銷售業績。

張惠菁對個人網站的看法，「個人網站所提供的，往往是一個沒有觀眾的舞台。

它的存在意義不在於有多少人能看見，而是在於滿足我們每個人心裡。想呈現自 己、言說自己、向自己表演的欲望，因此是無盡的自言自語。」(張惠菁，2001b：

17) 

  網路提供一個我們可以被看見的舞台，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成為半個公眾人物，

別人可以經由網路虛擬的途徑，找到你，找到你架設的網站，網路為我們打開了 窗口，從這個窗口探頭進來的人，可能是友善的、敵意的、變態的、無聊的人，

而你根本無法確定他們的來處，或是找上你的原因，因為「向網路上來路不明的 e-mail 要求一個理由，從來就是過於奢侈的多餘。」(張惠菁，2001b：53)    利用現代電腦科技軟體的應用與普及，將我們的想像與創造力，在世界中取 樣，影像和音樂的複製與重組，拼貼出個人的異想世界，成本低廉，可以無限增

生繁殖，張惠菁說：「世界正在繁殖中，網路上的空間，以一種神祕的包容性容 納了無限增值中的世界。」(張惠菁，2001b：102) 

  網路製造一個空間，讓人類去消磨時間，你可以設計網站、網路購物、玩線 上遊戲，上 Face Book 或只是到處瀏覽，不知不覺我們的生命，就往前進了一大 步，「時間有時真的就是拿來浪費的。」(張惠菁，2001b：139) 

二、狹窄片面的生活

週末應該要出去玩，應該要去慶祝狂歡，這已經成為城市潛藏的強大邏輯。

張惠菁認為「享樂其實是件狹窄的事。」(張惠菁，2008b：169)雜誌上介紹的新 菜色，街道上不斷更新的夜店、主題餐廳，每到周末，又是一個相似的夜晚，又 是用吃喝玩樂度過，無論在哪一個城市，在周末的夜晚玩樂變成人際關係成功的 證據，是消費的美德，這個強迫給予的命題是狹窄的。胡晴舫也認為每一個城市 人，都是夜晚出沒的夜行性動物。夜越深，活動越頻繁。而且越是先進的城市，

夜晚越是歌舞昇平，喧囂不休，越夜越美麗。她說：

路上，處處都是像我一樣決定隨波逐流的都市人。我們跟著黑暗的河 水淌進城市每個角落、每棟建築、每處場所、每條小巷，我們坐在每 把椅子上，喝著每杯酒，躺在每張床上，霸佔每隻麥克風，佔據每輛 交通工具，嘩啦啦嘩啦啦，不懂客氣，豪不收斂 (胡晴舫，2011a：115)。

張惠菁當初在英國的愛丁堡攻讀博士，卻沒有完成學業，她之所以會放棄學 業，「因為意識到自己過著一種狹窄、片面的生活，我認識的世界是不完全的，

而當時的我不知道如何在學術裡得到解答。」(張惠菁，2008b：196)二十幾歲時 張惠菁到英國公費留學，在那個年紀，她說：「人和城市的關係是有目的性的，

有了目的就偏頗。你去到一個地方，心裡清楚它不是終點，只是為了完成些什麼，

然後又收拾行李往別處去。」(同上，195)過了幾年，到了三十幾歲回想過去，

當初那個尖銳的姿態，那生活在他方，攜帶著單一的目標去生活，也是件狹窄的 事。然而，年紀稍長，經濟條件比過去寬裕，應該可以更從容不迫地認識一座城 市，其實不然，因為生活就不是按照你所想的發生，所以讓人不用冀望未來、朝 向他方生活。胡晴舫也說：「同意人生無解，只能盡量享受生命，吃吧，喝吧，

買吧，旅行吧，築起一座感官的城堡，塞滿你所想到的高級樂趣，這些小小的、

短暫的、世俗的快樂將會釋放你。」(胡晴舫，2011a：174)

三、忙碌是一種美德

城市人見面會互相抱怨自己有多麼忙碌，很多人相信忙是一種美德，因為忙 才會有錢賺，表示你還屬於這個世界。閒散是一個比較負面的形容詞，那代表你 無所是事，是一個無用的人，對社會沒有任何貢獻。胡晴舫說：

寧可當知噪聒的無頭蒼蠅，這裡沾一點，那頭碰一下，也不要作孤獨 的刺蝟，因為優雅也需要仰慕的目光。只要你看起來一直像陀螺轉啊 轉，人們就相信你腳底下那塊地遲早會鑽出油。反之，若你坐著不動，

就會逐漸長滿討厭的青苔，變成一間陰森森的鬼屋，即使座落精華地 段，人們還是擔心沾上不祥霉氣，盡量敬而遠之。(胡晴舫，2011a：115)

穿梭在城市中的人們像個尋寶者一突然有一天意識到其實自己根本沒有必 要這麼忙，生活不過是按照遊戲規則去玩的一場模擬人生，原本以為自己設定了 一個人生目標，以為只要持續努力不懈地往這條路走下去，有一天你終於可以實 現你的理想，可以買到車子、房子，娶到老婆，養一堆小孩，結果發現自己根本 沒有未來，人生停滯不前，自己開始猶疑，究竟自己適不適合走這條路，或許換 個方向，可能會更快到達目的地。「沒料到，卻從此不能回頭。那個沒愛成的人，

那份沒完成的志業，那篇沒寫完的文章，你走開時總以為自己只是隨手擱置一下，

馬上回來，轉眼，你卻已經……走了不同的人生軌道，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胡晴舫，2011a：182)

忙碌的生活，同時也產生了壓力，讓人也變得神經質。回顧歷史的記載和審 視我們這個現實的生活，中國歷史上漢朝的呂后殘忍虐殺戚夫人，漢惠帝因目睹 母親的兇殘，而全盤否定自己，木柵動物園的小無尾熊死亡，據說可能是被無尾 熊母親壓死的，肯亞的一隻母猴將小貓當成自己的孩子，緊緊抱在懷中，導致小 貓餓死，未成年少女產子，將嬰兒丟棄，以上這些例子顯示出，母親也是獨立的 個體，她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也會受到外界的驚嚇，母親們也有「不是母親」

的一面，母親不只是愛心的形象，無私、光輝、聖潔、慈祥的，她們也要神經質 地面對生活中各種的壓力，人不是一出生就能夠在扮演好社會賦予的角色，我們 也是要經過學習的，張惠菁說：「在這麼個複雜多變、壓力重重的世界裡，我們 需要一再地學習，怎樣當一個母親，或當一個孩子。」(張惠菁，2003：141)

四、街頭的愛情

女人實際上是美好城市的最好指標，當女人隨意在街道上獨來獨往，緩步漫 行，帶著幼童，駐足櫥窗，孩子在旁玩耍也不覺驚慌，身上穿戴的珍珠寶飾、輕 柔衣料透露出城市的富庶，腳上頂著的高跟鞋則訴說出人行道的平順和交通的先 進。女人花錢買來不合人體工學的美麗高跟鞋，卻同時抱怨著自己受苦的足踝，

痛恨設計師的愚蠢自大，卻想要贏得路人一句欣賞愛慕的讚嘆和注視的眼光。因 此，胡晴舫說：「女人的虛榮心其實是城市幸福的測量計。」(胡晴舫，2011a：

58) 出門上街不再是一件簡單的事，走在洶湧的人潮的街上，你可以遇見美麗的 陌生人，勾引跟著隨機發生，城市的誘惑無所不在，對方只看見了你花了心思喬 裝的外表，染了紅銅色的捲髮，用寬皮帶圈出來的蛇腰，你手上拎著的有名牌真 皮包，而不會看見你的新資數字、學歷文憑，智商資質和公寓凌亂的長相。胡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