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居城市的靈性抒發
第二節 生命困境的自我追尋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 1984 年發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點出 了生活和人際關係的種種困境,令人感到生命的悲涼,如飄蓬般的生命經歷,像 棉絮般的,被風吹起,往上往下落都由不得自己。張惠菁說:
在我們這個相對安逸的年代,狂風也許不來自外界,卻來自內在的焦 慮與叩問,求與求不到。內在之風鼓蕩四方,將我們吹往一種思想、
一種意念,卻不是一路到底;在半路有了別的出口,便飄飄忽地岔出。
畢竟最難鬥過的是自身的輕盈哪。(張惠菁,2003:42)
一、從性別的魔咒中逃脫
張惠菁在《閉上眼睛屬到 10》裡的〈往事的勝訴中〉中寫到「可能時間真 的會以某種形式倒轉,人的品質也在那移轉中悄悄置換。」(張惠菁,2001a:38) 她說她的母親和她母親同年齡的朋友們像是整團的「小女孩歐巴桑」,以歐巴桑 的年齡,小女孩的精力,集體反攻城市的空間。母親年輕時身負傳遞香火的重擔,
期望在親戚幾經轉手之後,不知不覺增添了不少的重量,也造成母親和父親那邊 親戚的不和,和形成一些陰暗的、不愉快的往事。她也自責地說:「往事的形狀 有部分是由我的性別決定的,我媽的命運由我的出生所決定。」(同上,43)雖然 她漸漸不再認同母親對往事的觀點,悄悄的用自己的史觀去解釋往事,她沉默、
不去溝通,不想去挑惹,也不願在對話中爭辯出一個真實來,因為她說:「我已 經不相信歷史。能被敘述的必定是虛構的。最後就只剩下記憶。」(同上,48-49) 在往事生活之間,時間斷裂了,兩者不存在橋梁,張惠菁自認為在往事的重量前 自私地躲開,上大學、出國留學,母親卻認為女兒替她爭了一口氣,從沒生兒子 的魔咒中逃脫,並不時說出「誰說女人就不行」的字句,從小,母親認為張惠菁 像個男孩,帶著男孩子的性格,一種神祕的力量,使她不只像一般的小女孩,長 大後不只有婚姻這唯一的選擇。「可能時間真的以某種形式倒轉。往事的重量在 時間裡消失。」(同上,52)
張惠菁現在成了有名的作家,懷著隱秘的慚愧,默受著虛名,替母親爭了口 氣,讓母親擺脫 4 分之 1 世紀的不快樂,感到自己向命運贏得了勝訴,卸下過往
一切情緒,把不愉快的往事斷了開去,時間彷彿過濾了往事的重量,將回憶接回 小女孩時明亮的部分,也把母親變成孩子,讓母親的生命變得輕盈起來,可以自 由地在布滿荊棘的城市裡穿梭,並對這城市好奇的張望。
二、 華人身分認同的困境
兩岸三地開始交流,讓彼此的陌生變成一種浪漫的想像,奇妙地讓所有人有 了新開始的可能,在這裡有了小型的全球化運動。全球化的遊走,好人與壞人四 處流竄,身分難辨,直覺變成一個判斷一個人好壞的方針。一個人的身分,很多 時候,是經由他人的主觀認知來定位,他們相信你是誰,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人。
過去人的身份是由他的社會環境所決定,從小到大都在同一個地方生活,左 右鄰居、親戚朋友都知道他的一切事情,每一個周遭的親朋好友都幫他拍下了照 片、寫下了日紀。在現代城市變動迅速的空間環境之下,你很有機會轉換工作環 境或是旅行,到別的城市或是國家,你來到異地,當地人不認識你,必須向別人 解釋你是誰,用你的言行舉止、外表服裝或是虛偽喬裝,來宣稱你的身分,你不 僅要說明別人,同時也要說服自己,一個人都在維護或重塑自我,可是,別人不 見得就會相信你。
生活在 21 世紀的臺灣人仍然擺盪於國家認同的兩岸之間,面對中國大陸的 上海,「台灣人拿捏不準自己的態度,因為我們還不知道自己跟他們的關係,或 說,我們還未決定自己該跟對方維持如何的一份關係。因為我們還未琢磨出自己 是誰。」(胡晴舫,2010:39)臺灣人到了上海發現了熟悉和嚮往的文化痕跡,迷 醉在上海的風華裡,但是又不想被歷史的幻覺捲進去,努力地將自己置身事外,
保持某種程度的獨立。台灣人旅遊風潮一直發燒,境外的城市受到傳媒熱情的炒 作,但是對於上海的熱情,卻會夾帶著爭議,這就反映出台灣人對上海有說不出 的情節,不知應該大力擁抱這座城市,還是應該獨立於事外,因為他想不到自己 社會的將來。
香港在 19 世紀被迫割讓出去,二次大戰接收大陸逃難的人民,中國開放前 秉持反共政策,現在保衛中華文化的繁體中文,1997 年香港回歸,沒有了英國 政府,目前香港處於既是中國又不是中國的處境,在政治前途未明之時,以經濟 作為它的社會價值,他們自傲為國際城市,亞洲的金融中心。
香港中環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廣東血汗工廠,它好比一顆金屬製成的心臟,打 出支撐全香港和半個亞洲的資本血液,晨昏顛倒日夜趕工的工人做的是金融商品,
將交易視為本命,日夜從不停歇,銀行員工配合地球公轉的速度,跟著國際股市 接續開盤。現在中國成為世界資本的焦點,為了參與中國旺盛的經濟力,忙著搶 錢,胡晴舫這樣形容香港:「香港這座城市向來以借來的時光著稱。每筆生意、
每項投資、每人的心態都是在跟時間玩躲貓貓的遊戲。能殺進時立刻殺進,明天 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胡晴舫,2010:146)香港繁榮依舊,但是同時產 生很多的社會問題,諸如:民主法治、人權問題、廉政效率、貧富懸殊、人身安 全、國民禮儀這些公民議題上,卻都成為政治禁忌,無法接受公開的檢驗,加上 生活環境惡化,空氣品質下降。香港和台商對於些問題視而不見,忙著搶錢,如 此務實的看待今日,明日早已在計劃中缺席,如胡請舫所說的,縱然「不知道自 己是誰,城市還是要發展,人依舊要努力活下去。」(同上,143)
三、 文化認同躁鬱症
大陸衝擊傳統文化過深,香港、臺灣文化認同撕裂不確定,舊文化遭到質疑,
冀望透過拋棄固有的包袱來加速現代化,文化空缺,社會變得心情浮躁,人人表 現出來的是缺乏禮教。讓人不自覺得將自己封閉並和外界隔絕,自以為是。胡晴 舫領悟到:
當一個人自覺身份定位正在經歷變化,自然,他的價值標準會搖擺、
模糊,他的文化認同也就跟著無所適從。他不認為過去的經驗可以幫
助他目前的生活處境,甚至,他堅決反對過去的文化價值,然而,新 的文化價值卻未必能夠及時準備好。他於是會活得像一個沒有準則的 原始人。(胡晴舫,2010:143)
禮教現在變成一種奢侈,現代人不願花心思去認識自己是誰,只要活下去。
「誰擋我的路,誰就不是東西。」(胡晴訪,2010:175) 楊照在張惠菁的小說《惡 寒》所寫的序〈清醒的迷夢──序張惠菁的《惡寒》〉裡頭,指出「每個人其實 都是個島,包圍在洶湧危險的海域裡。」(張惠菁,1999:楊照序 4) 而島與島之 間的溝通與瞭解,其實是很困難,又充滿了欺瞞和假相,或是令人疲憊的扮演,
造成了那人與人之間本質上無法超越的陌生,本質上的陌生也是張惠菁小說的迷 人之處。
胡晴舫在他的散文中一直強調現代是一個機器的時代,人彷彿也是一台機器,
只有運作的功能,卻沒有靈性的思考功能。她在《辦公室》的〈街頭〉篇中,講 到「辦公室其實就是新世紀的工廠。在這個空間裡,人被當作機器來使用。」(胡 晴舫,2005:190)人是一台有保固期限的機器,在期限之內,正常運作,提供服 務。人有了功能,卻沒有生命的目的,也失去了意義。
既然活著沒有任何意義,人開始變得墮落得無可救藥。因此,胡晴舫不禁要 問「為了什麼,新世紀的人類變得這麼脆弱,這麼僵硬,這麼缺乏生命的內涵。
他們甚至放棄了尋找回伊甸園的路徑。」(胡晴舫,2005:190-191)上帝創造人類 那時,人類對外在世界還有好奇心,甘願被蛇引誘,只為了想嚐一口蘋果香甜的 滋味,現在腦子裡想的就是賺錢。
四、追尋的方向
張惠菁為了尋找生命的出口,將心中纏繞的思緒付於翰墨。在接受聯合文學
「鏡中作家」的攝影時,她說在 26 歲時,突然決定這輩子要用文學創作來展現
他的人生價值。她把自己分割為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生活中的她,另一個是在 寫作寄物櫃的她,將無法被現實世界容納的念頭或想法,「寄放那不被日常世界 需要的那部份自我。」(張惠菁,2005:276)在櫃子裡,而寄放在那裡的張惠菁 才是最接近真實本質的她。她書寫的目的其實是替自己「超渡」,「是為解開一個 念頭的繫缚,讓它像無人的小舟一樣在意義的海洋上飄盪開去。然後便有了一個 新的開始,一切又是起點。」(張惠菁,2008:91)克莉斯蒂娃說過:「我擁護一 種幸福。」這種幸福是把悠遠模糊的記憶,用現在邏輯重新梳理歸類,整理出新 的頭緒,從過往中召喚出回憶,再轉譯成現在,獲得新意義的神祕變化。世間存 在著一些憂傷、困境、力有未逮的事,但是藉由詮釋與回溯的力量,眼前的處境 得到了昇華和轉化的契機。
胡晴舫站在宏觀的角度,用廣角的鏡頭看待臺灣、香港、上海與北京華人的 身分角色,這個身分纏繞著相同的歷史懸念,她常常以歷史人的角色去提出自己 對華人現狀的批評和看法,她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化和國族論述時常糾結不清,屢 屢遭到政治綁架,反觀歐洲對保存傳統建築藝術的不遺餘力,中國人應該要把傳 統文化和政權的繁衍加以釐清,才有可能走出生命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