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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鄉邊際人適應衝突

鄉村經濟成長速度與享有的政府資源通常遠不及都市,在農地增產有限、賦 稅壓力沈重之下,鄉下人不得不改變安土重遷觀念,移民都市謀生,其中尤以青 壯人口居多數。而城鄉交流過程中,都市文化往往以強勢姿態進入鄉村社會,使

32 沈從文:《神巫之愛》,收入劉一友等編《沈從文別集》之《龍朱集》,頁 42-123。

得城鄉文化邊界逐漸模糊。鄉村移民與堅持傳統的部份鄉下人,既保有鄉村社會 的生活習慣,又不可避免受到都市社會文化影響,因為同時具有兩個社會群體的 生活方式與文化傳統,以致成為邊際人(marginal person),鄉村移民尤其容易 面臨適應困難問題,對於都市生活文化或者社會價值體系,感到難以認同,人際 關係趨於緊張疏離,常常處在邊際狀態( marginality)之中,33 萌生無所依歸的 茫然感受。

一、鄉村移民適應衝突

〈廚子〉(1931)中的高教授對家中廚子要求極高,新來的鄉下廚子好不容 易達到標準,但某天廚子卻因為哄逗一名妓女而延誤上工時間。當高教授責難:

「那麼,你就把買菜燒飯的事全忘記了,是不是?」廚子連忙回答:「先生,老 爺,我沒有忘記。可是我得哄她莫哭才好走開!」(《丈夫集》,頁109)廚子 因為這類私事怠忽職守,對高教授而言,是難以想像又不可原諒的缺失,但在廚 子想法裡,安撫情人為優先,工作則似乎可以通融。教授與廚子對事件處理順序 的不同意見,可以比較兩人性格進行解釋,甚至理解為小說藉此衝突表現知識階 層與勞動階層的差異;但若從城鄉文化角度觀察,現代都市社會重視法律契約,

要求按章行事,相形之下,鄉村社會比較缺乏法治概念,處處講究人情,廚子出 身鄉下,深受鄉村文化傳統影響,重視人情甚於規章,情法認知差異或者也是兩 人面對問題時,採取不同行動的原因。小說結局中,教授朋友出面代廚子求情,

33 邊際人(marginal person)意指一個處於兩種不同文化或團體之間的人;邊際狀態(marginality)

意指在一個社會群體中部分是局內人而部分是局外人的狀態。邊際狀態可能由帕克(Robert Park, 1864-1944)於一九二八年首次使用,他主要指稱文化混血兒,尤其是移民,他們具有不 同的社會群體生活方式和文化傳統,容易因為邊際狀態產生無所依歸的感受。參見 David Jary and Julia Jary 著,周業謙、周光淦譯《社會學辭典》(台北:貓頭鷹出版社,1998),頁 401 。

廚子被辭退的危機似乎可以順利化解,然而其他作品裡,鄉村移民因為城鄉生活 與文化差異,在都市社會受挫後,往往難以排解邊際狀態的徬徨苦悶,終至自願 選擇或被迫離開都市。

〈燈〉(1929)描述一名老兵由於生計困難,輾轉到城市裡替舊日長官當大 學教授的兒子幫傭,他原先仍保持鄉間傳統生活作息與待人接物的信念,隨即了 解鄉下的一切在都市並不合時宜,因為難以適應都市生活,終究決定離去。在大 學教授回憶裡,兩人初次見面時,老兵穿著「一身灰色中山布軍服,衣服又小又 舊,好像還是三年前國民革命軍初過湖南時節逢就的。一個巍然峨然的身體,就 拘束到這軍服中間,另外隨身的就只一個小小包袱,一個熱水瓶,一把牙刷,一 雙黃楊木筷子。熱水瓶像千里鏡那麼配到身邊,牙刷是放在衣袋裡,筷子仿照軍 營中老規矩插在包袱外面」(《雪晴集》,頁234)。老兵形象與都市社會的現 代摩登產生不協調感,凌宇以為老兵代表了「被近、現代社會變動拔離土地,或 捲入戰亂,或拋入都市的鄉村靈魂」、「小說深刻地再現了他們在一種陌生世界 裡的人生哀樂」。34

老兵個性單純善良,處事堅持歷來遵行的道德規範,他看不慣房東每日訛騙 教授菜錢,便主動攬下廚務,作為寄居報償;儘管身處五光十色的都市,日常作 息依舊簡單規律,無異於鄉下行伍生活。大學教授看著老兵時,覺得自己彷彿瞧 見端正人物的典型,每每感嘆道:

他們是那麼純厚,同時又是那麼正直。好像是把那最東方的古民族和平靈 魂,為時代所帶走,安置到這毫不相稱的戰亂世界來,那種憂鬱,那種拘 束,把生活妥協到新的天地中,所做的夢,卻永遠是另一個天地的光與色,

對於他,我簡直要哭了。(頁242)

34 凌宇:《從邊城走向世界》(台北:駱駝出版社,1987),頁 257。

老兵自覺與都市生活格格不入,則是在他和教授發生衝突之後。在與教授相 處過程中,老兵總是以下屬身分自居,將照顧舊日長官之子視為職責所在,噓寒 問暖食衣住行各項需要,就教授而言,老兵的善意關切嚴重干涉個人隱私,兩人 相處的和睦氣氛逐漸變得尷尬,當老兵千方百計撮合教授婚事時,這股壓力終於 爆發為具體的衝突。之後兩人誤會冰釋,老兵卻因為了解自己寄託在教授身上的 種種期望,受到都市客觀環境侷限,終歸難以實現,而失去原初的活力。老兵原 本秉持自我信念,即使於都市生活也能夠極其自在,一旦知道教授光鮮外表下的 無奈以及這些無奈似乎是都市人的常態後,他既無力解決問題,只好嘗試壓抑自 己,不再過問教授私人事情。但這種做法實在違反他平素習慣,前後的行為反差 導致老兵鬱鬱寡歡,因此當聽聞別處發生戰事時,他便覺得自己不適合繼續待在 教授家中,決意重新投入軍旅生涯。

相較於老兵這個人物,教授也許更能作為鄉村移民在都市掙扎奮鬥,迷惘徬 徨的代表。教授出身鄉下,對於老兵這類人物或者他所講述的軼聞,原本並不陌 生,可是都市生活的纏縛,使他遠離那些人事。當老兵出現後,他重新省視在都 市的生活內容,發現自己講課不過是說些謊話廢話,學生也未必有學習的熱忱,

同事們又常惺惺作態、言不及義,人與人之間充滿片面敷衍的交際。在校無法擺 脫這一切,下課後卻還得批閱學生千篇一律的作文,他因此對現狀感到煩躁不 滿,覺得:

自己究竟還是從農村培養長大的人,現在所處的世界,仍然不是自己所習 慣的世界。都會生活的厭倦,生存的厭倦,願意同這世界一切好處離開,

願意再去做十四吊錢的屠稅收捐員,坐到團防局,聽為雨水匯成小潭的院 中青蛙叫嚷,用奪金標筆寫索靖《出師頌》同鍾繇《宣示表》了。(頁239)

僅管教授渴望重回鄉村,可是終究無法將自己與都市生活割離。他躋身知識 份子階層,卻總是難以認同所屬團體,顯然擺盪於城鄉兩種文化之中的教授,注 定必須繼續過著「同世界絕緣的寂寞生活」(頁258)。

不同於〈燈〉中的教授選擇留在都市生活,〈失業〉(1935)中的大忍則索 性以辭職作為對腐敗官場文化的抗議。小說人物名為大忍,更見其反諷之意。大 忍從省立高中畢業,「一腦子事業理想,一腦子工作熱忱,一腦子書生氣」(《新 與舊》,頁201),好不容易考取長途電話局辦事員資格,分發到縣城服務,可 是從職務中,他見識到軍隊與官署收取回扣、利益輸送等等不法情事,凡是「納 賄,舞弊,以多報少,作姦犯科,打官司討價還價……一切不名譽而在目下中國 又公認為極其自然的種種事情,須由電話中打商量辦交涉的」(頁202),他都 接觸到了。大忍性格端正,不容許自己成為其中一員,每天為這些貪官汙吏轉接 電話、傳遞消息,根本違背良心,既然受挫於現實,見不慣官場拜金文化,無法 認同接線生的工作內容,與其委曲求全,勉強適應環境,倒不如乾脆離職求去。

大忍的辭職行為,就小說所欲呈顯的意義觀察,可謂是對都市文明的極度反 彈,這種激烈反抗在〈虎雛〉(1931)中再度出現。小說描述一位作家企圖以現 代教育變化一個鄉下小兵氣質,但小兵終究無法適應都市社會的生活方式,而悄 悄離去。小兵個性易於衝動,崇尚以武力解決紛爭,與作家生活一段時間後,好 勇逞狠的性格表面上已經消失,內在則仍保留原初習氣。儘管作家六弟與其舊日 同窗都告誡作家,以為小兵「天生是要在各種古怪境遇裡長大成人」(《新與舊》, 頁73),若不當軍人,依其性情,只會成為土匪,作家依然堅持他的計畫,直到 小兵受朋友慫恿,犯下重案,畏罪潛逃後,作家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徹底失敗。他 感嘆說:

我真是一個什麼小事都不能理解的人,對於性格分析認識,由於你們好意 誇獎我的,我都不願意接受,因為我連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還為他那 外表所迷惑,不能了解,怎麼還好說懂這樣那樣。至於一個野蠻的靈魂,

裝在一個美麗盒子裡,在我故鄉是不是常有的事情,我還不大知道;我所 知道的,是那些山同水,使地方草木蟲蛇皆非常厲害。我的性格算是最無 用的一種型,可是同你們大都市裡長大的讀書人比較起來,你們已經就覺 得我太粗糙了。(頁79)

作家的失敗,源於忽視小兵雄強蠻悍的性格特徵,過分樂觀以為藉由合理的

生活規劃與知識教育的啟蒙力量,能使小兵蛻變為都市紳士。小兵的犯案與逃跑 舉動,反映鄉村移民試圖融入都市社會的過程,確實存在某些適應困難問題,有 時因為受挫或自保,甚至出現危及社會秩序的激烈行為。王繼志與陳龍認為這篇 小說凸顯了「都市文明對一個具有湘西『鄉下人』粗野靈魂改造的失敗,證明『一 切水得歸到海裡,小豹子也只宜於深山大澤才能發揮牠的生命』的道理」;35

生活規劃與知識教育的啟蒙力量,能使小兵蛻變為都市紳士。小兵的犯案與逃跑 舉動,反映鄉村移民試圖融入都市社會的過程,確實存在某些適應困難問題,有 時因為受挫或自保,甚至出現危及社會秩序的激烈行為。王繼志與陳龍認為這篇 小說凸顯了「都市文明對一個具有湘西『鄉下人』粗野靈魂改造的失敗,證明『一 切水得歸到海裡,小豹子也只宜於深山大澤才能發揮牠的生命』的道理」;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