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南省軍閥派系
軍閥割據時期,主要指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八年。原受袁世凱控制的龐大北 洋軍勢力,在其死後,各地將領或為爭權、或為自保,相互聯盟,各成軍系。北 方主要有皖系、直系、奉系、馮系、閻系,南方則有滇系與桂系;皖、直、奉三 系勢力涵蓋數省,都曾經宰制北洋政府,滇、桂二系則一度左右廣州軍政府。軍 閥林立的混亂情勢,直到一九二五年才稍見改善。北方軍閥因為互相傾輒,導致 軍力削減,國民黨則逐漸穩定南方政局,將廣州軍政府改組為國民政府,並於隔 年七月展開北伐。一九二八年年底,國民革命軍完成北伐,軍閥割據時期才終告 結束。
軍閥混戰正熾之際,湖南因為號稱糧倉,地理位置又深具戰略價值,北洋軍 欲以之為出兵兩廣的據點,南方軍隊也計畫取道湖南進行北伐,所以成為兵家必 爭之地。當時活躍於湖南的勢力,屬北洋軍系者主要有湯薌銘、傅良佐、張敬堯 部隊,南方軍系以譚浩明、程潛部隊為首,湖南本地軍閥則有譚延闓與趙恆惕。
北軍最遠曾抵衡州,南軍曾達衡陽與寶慶,雙方對峙十幾年,僵持不下,岳州、
48 吳聰賢:〈農村社會〉,載秦孝儀主編《中華民國社會發展史》冊二(台北:近代中國出版社,
1985),頁 763-770。
長沙、湘潭一帶為主要戰場,醴陵、寶慶、株州三縣受創最大。49 湖南本地軍閥 則因為兵員規模較小,常依附在南北軍閥翼下,視兩邊軍力消長情勢,左右示好。
由於軍閥派系十分複雜,彼此常有利益衝突產生,即使同屬一系,將領間也時起 齟齬,例如一九二三年時,譚延闓與趙恆惕所轄部隊就纏鬥了半年。50 湖南作為 各方勢力角逐焦點,隨著征戰互有勝負,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二七年間,督軍、省 長的交替多達十七次。又因為派系相互箝抑,單一勢力不容易掌控全省,同一時 期 常 有 兩 位 以 上 的 首 長 出 現 , 如 譚 延 闓 由 黎 元 洪 委 派 兼 任 督 省 長 期 間
(1917-1918),譚浩明則由桂系軍閥授與「軍民兩政事宜」職位。51 各路人馬爭 先展示實力,企圖取得控制權,致使湖南政局難以維持安定。
當南北軍閥瓜分勢力版圖時,湖南境內唯獨剩下湘西自成軍事體系,外來政 權難以進入。金介甫於《沈從文史詩》(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書中描述:
直到二十世紀,政治上統治湘西的體系始終是地方武裝勢力,現代化的清 末新軍從來沒有進駐過湘西。因此當民國初年全國轉入軍閥割據時,湘西 早已自成一個軍事體系,沒有別人敢來插足競爭。52
湘西之所以能夠自成體系,大半得力於山脈阻絕此區與湘中、湘南的往來交 通。從太平天國之亂(1850-1864)到一九三○年代,湘西軍隊幾乎只聽從本地出
49 伍新福、劉泱泱等編:《湖南通史》近代卷(長沙:湖南出版社,1994),頁 771。
50 文公直:《最近卅十年中國軍事史》上冊(台北:文星書店,1962,據上海太平洋書店 1930
年版影印),頁 326-330。
51 金勝一:《軍閥統治時期(1914-1926)的湖南農村社會經濟》表 2-2-2(台北:政治大學歷史
所碩士論文,1988),頁 37。
52 Jeffrey C. Kinkley 著,符家欽譯:《沈從文史詩》,頁 22。
身的六股勢力指揮,其將領分別為田興恕、沈宏富、熊希齡、張學濟、陳渠珍、
賀龍。前三者號稱「老三家」,發跡於太平天國之亂,家族相互通婚聯姻,關係 緊密,田家與熊家勢力皆延續到子姪輩,民初時期仍為地方望族;後三者則都曾 經受過「老三家」提拔,其後崛起為新興勢力,尤以陳渠珍及賀龍影響深遠。53 湘 西地區因地勢屏障而享有的本地軍閥自治局面,在一九三四年以後宣告瓦解,此 後十二年一直處於極度混亂狀態。動盪不安的最大原因在於地方軍閥垮台後,湘 西成為國共攻防戰場。一九三四年國民黨派任何鍵抵禦賀龍部隊,當賀龍退守鄂 川黔邊區,何鍵部隊隨之進駐湘西,但何鍵採取的高壓統治與沈重賦稅,引起當 地民眾強烈不滿。湘人素來排外,民風勇悍,一九三七年終於爆發龍雲飛率領的 苗民起義事件。國民黨政府內遭共軍為禍,外受日本侵華之患,為了儘速綏靖湘 西,於是起用素有湘西王稱號的陳渠珍出面安定時局。陳渠珍雖然順利招安龍雲 飛與一干舊屬,並且重新整編軍隊,用以支援國民政府抗日,不過湘西依舊處於 風雨飄搖的惡劣局勢,日本軍機四處轟炸,難民流徙,衛生環境日益惡化,霍亂 等流行疾病急速蔓延,終至造成湘西秩序徹底瓦解。54
53 Jeffrey C. Kinkley 著,符家欽譯:《沈從文史詩》,頁 69。按:沈宏富招姪沈宗嗣為子,宗嗣
之子即為沈從文。田興恕之子田應詔於一九一七年出任鎮守使,旋即將軍權讓給陳渠珍。陳渠 珍於打敗張學濟部隊後,成為湘西王,其後與賀龍直到一九三五年湘西陷入混亂之際,始終維 持敵對狀態;當時賀龍屬共產黨陣營,陳渠珍則為國民黨收用。
54 Jeffrey C. Kinkley 著,符家欽譯:《沈從文史詩》,頁 399-409。
二、軍閥對湖南農村經濟的破壞
史家多以軍閥政治(warlord system)形容民初政治形態。55 陳志讓將一八九 五年至一九四九年間由軍閥主宰的政局稱為軍紳政權,其定義如下:
我所指的軍是一八九五年以後漸漸發展的軍隊,有時也考慮團防和土匪;
我所謂的紳(縉紳,士紳)是受傳統教育,有功名的人。有些任過政府的 職位,有些擁有田產地產。軍-紳政權是這兩人聯合統治中國的政權。56 他認為軍人勢力於一九一二年之後日益龐大,中國行政機構由上到下莫不受 其控制,而士紳又借重軍隊確保生命財產之安全,軍、官、紳三者緊密結合,遂 成為主要的統治集團。
民國時期戰火紛起,軍隊編制擴張,軍費自然逐年升高。一九一六年軍費佔 中央總預算百分之三十三點八,一九一九年上漲為百分之四十一點七,一九二三 年達到五十八點三。57 湖南既是南北軍閥戰場,地方政府財政支出也以軍費為主,
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六年間,每年軍事開銷約佔省府總預算的四成到八成比例。58 時日一久,當中央與省府都難以再支應浩繁的軍費後,發行公債與貨幣、截留稅 款與鐵路收入、提高田賦、增加釐金賭稅、抽取鴉片稅、增闢苛捐雜稅等劣行,
55 軍閥政治的涵意以及中外學者對於民初軍閥的討論,參見張玉法《中國現代史》,頁 172-174。
56 陳志讓:《軍神政權-近代中國的軍閥時期》(台北:谷風出版社,1986),頁 1。
57 張玉法:《中國現代史》,頁 205。
58 張朋園:《中國現代化的區域研究-湖南省, 1860-1916》表 3-5-3(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
研究所,1983),頁 221。
就變成軍閥籌措軍費的主要方法。59 上述行為除了嚴重擾亂國家財政制度,也對 農村經濟造成極大破壞,其中尤以抽取鴉片稅、增闢苛捐雜稅影響最深。
民初以來,湖南省佃農數量平均約佔該省總農戶五成比例,若與半自耕農合 計,則達七成。60 大部分佃農以穀租或錢租作為物租,甲等田每畝穀租約二十三 斗,錢租每畝十點二元,兩者都位居全國第四高;61 正租以外,租約多數還注明
佃農必須加送地主雞蛋、糯米、稻草等物。62 李振《湖南省土地利用與糧食問題》
形容該省佃農「除納租稅外,所餘無幾」,書中言其:
青黃不接之際,用雜糧代食者甚多,尤以山鄉之農民,每年以雜糧代食者 常恆三、四月之久,如紅薯豌豆之類,皆為供農民代食之主要雜糧。湖鄉 雖盛產米穀,然一般農民經濟窮乏,常以高價之米穀出售,而易賤價之雜 糧佐餐。63
平常生活窮乏如此,若遭逢戰亂,困苦愈甚。兵禍導致水利失修、田地荒廢,
59 陳志讓:《軍神政權-近代中國的軍閥時期》,頁 141-145。
60 國民政府主計處統計局編:《中國租佃制度之統計分析》表一,收入《中國土地人口租佃制度
之統計分析》,頁 6-7。
61 國民政府主計處統計局編:《中國租佃制度之統計分析》表二十三,收入《中國土地人口租佃
制度之統計分析》,頁 46-47。
62 國民政府主計處統計局編:《中國租佃制度之統計分析》,收入《中國土地人口租佃制度之統
計分析》,頁 52。
63 李振:《湖南省土地利用與糧食問題》,收入蕭錚主編《中國地政研究所叢刊---民國二十年代
中國大陸土地問題資料》第五十五輯(台北:成文出版社與美國中文資料中心,1977 據手寫本 影印),總頁 28068。
在農作歉收情形下,農民卻被迫隨糧帶徵、按畝攤派多項捐稅以應軍費。各縣開 徵稅項,計有山田、湖田、房屋、土煙、魚苗、乾鮮魚、牛羊、屠宰、駁鹽、油 榨、紙槽、礦山、旅業、人力車、小販餘利捐等,稅目繁多且漲幅極高,全省平 均附加稅額約為正稅四倍,部份縣市更高達十二倍,64 十幾年內稅率總計上漲四 到六倍。65 賦稅節節升高,農家不得已改種獲利豐厚的大麻,但繼之因為軍閥加 重煙稅而停止種植,隨後卻又因停種大麻被課以「懶稅」,66 農民不堪其擾,只
好舉家他徙,性格強悍者索性落草為寇。67 貧農處境艱難,地主也未能倖免。家 大業大者,平日無不盡力籠絡當道以圖身家財產安全,一旦軍隊需款緊急,仍然 成為軍閥勒索首要對象。部份紳商為了彌補損失,藉由提高佃租或籌辦團防以遂 中飽私囊,於是佃農再度遭受剝削。68 幾經循環,農村經濟自然瀕臨崩潰。
64 李之屏:《湖南田賦之研究》,收入蕭錚主編《中國地政研究所叢刊---民國二十年代中國大陸
土地問題資料》第十一輯(台北:成文出版社與美國中文資料中心,1977 據手寫本影印),總 頁 5535、5555。
65 張朋園:《中國現代化的區域研究-湖南省,1860-1916》,頁 234。
66 陳明遠〈廢除苛捐雜稅問題〉言:「鴉片為湘西各縣特產,上游各縣種者尤多,每縣煙捐收入,
少則三、四十萬,多則百數十萬不等。農人原因種煙以補虧累,年來煙稅加重多相率不種,因
少則三、四十萬,多則百數十萬不等。農人原因種煙以補虧累,年來煙稅加重多相率不種,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