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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商階層與鄉下人之衝突

軍隊原為維持社會秩序、保護人民身家性命的重要力量,但若部隊營私舞 弊、士兵軍紀渙散,反而變成亂象根源,威脅國家社稷安危,尤其軍權旁落各軍 將領後,兵為將有,形成私軍局面,為禍更深。將領擁兵自重,部隊彼此為了擴 充勢力範圍而常有戰爭,導致政治、經濟局勢動盪不安。軍隊規模日益龐大,中 央政府無力供應開銷,部隊往往直接下鄉向百姓徵收軍費、軍糧,有時名為清鄉 剿匪,所到之處卻隨意劫掠良民田產家財,並強行要求地方攤派軍需。部隊有時

又為了補充兵員,下鄉拉伕,導致鄉村青壯人力流失,嚴重妨礙農業發展。這些 城裡來的軍隊,一旦聯合都市商人與政府官員,形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團體或統治 階層時,將對鄉村社會造成更大壓迫。農民遭受層層剝削,無處申訴,不滿與忿 恨情緒累積到某種程度時,便容易爆發劇烈衝突。

沈從文小說描寫軍商官僚階層與鄉下人的衝突問題時,主要呈現了軍閥和官 員派立煩苛稅款、強佔村民妻女的蠻橫行為,次及都市商人引進機器生產,嚴重 壓縮鄉村手工業的生存空間。而因為軍隊、委員、廳長這類人物往往不屬於本地 人,泰半來自省城,因此小說裡的鄉下人談論軍隊、官員、商人時,往往習於一 併以「城裡人」統稱,認為他們都屬於外來勢力,特別是官階越高,資本越大者,

越容易對地方造成傷害。

一、軍閥與官僚階層的壓迫行為

《長河》描述民初內戰以來,農村經濟遭受到的破壞。小說敘事者說:

自從民國以來,二十年中沅水流域不知經過幾十次大小內戰,許多人的水 上事業,在內戰時被拉船、封船、派捐、捉伕的結果,事業全毀了。(《長 河集》,頁74)

這小地方正如別的世界一樣,有些事好像是弄錯了一樣,不大合道理的。

地面上確有些人成天或用手,或用腦,各在職分上勞累,與自然協力同功,

增加地面糧食的生產,財富的儲蓄;可是同時就還有另外一批人,為了歷 史習慣的特權,在生活上毫不費力,在名分上卻極重要,來用種種方法種 種理由,將那些手足貼地的人一點收入擠去。正常的如糧賦、糧賦附加稅、

保安附加捐,……常有的如公債,不定期而照例無可避免的如駐防軍借 款、派糧、派捐、派夫役,以及攤派剿匪清鄉子彈費,特殊的有錢人容易 被照顧的如綁票勒索、明火搶掠。(頁78-79)

小說主要人物滕長順,正是因為家中橘子園豐收,引起保安隊隊長覬覦,衍 生許多麻煩事端。隊長向長順說要買一船橘子帶到省裡送給長官們,雖然強調「橘 子不白要你的,值多少錢我出多少」,心裡則明白長順「必不好意思接錢」,他

算計「得到了橘子,再借名義封一只船向下運,辦件公文說是『差船』,派個特 務長押運,作為送主席的禮物,沿路就不用上稅。到了常德碼頭時,帶三兩挑過 長沙送禮,剩下百分之九十,都可就地找主顧脫手,如此一來,怕不就可以淨撈 個千把錢」(頁169-170)。長順知道對方意思,但又不好推卻,躊躇間,隊長 語氣轉硬,發怒道:「我要的你得照辦。不許疑心,不許說辦不了。不照辦,你 小心,可莫後悔不迭。」(頁172)隊長明顯是以權勢恐嚇長順,顯示了駐軍對 地方良民的壓迫。這場風波在商會會長出面打圓場,長順送了十擔橘子陪禮後落 幕。對於當權者的蠻橫無理,家業好的人尚能應付,如長順藉由會長親家的斡旋,

平安渡過危機,一般農民則不僅缺乏關係為之調停,也根本沒有足夠財力可以支 付調停過程中的花費,因此索賄事件往往發展成家破人亡的慘劇。〈牛〉( 1929)

與〈上城裡來的人〉(1928)都反映了上述貧農的悲哀。

〈牛〉故事中,大牛伯平日極愛護為他耕犁田土的小牛,某天卻因為氣悶,

居然打傷了小牛後腳。大牛伯心中感到歉疚,走十里路到省城,花許多錢請來知 名牛醫為小牛診治,費好大工夫才終於醫好傷腳,大牛伯帶著小牛再度回田裡工 作時,心裡高興計畫著年底該為小牛找伴。但因為軍隊下鄉過境,於是「到了十 二月,蕩裡所有的牛全被衙門徵發到一個不可知的地方去了」(《泥塗集》,頁 237)。大牛伯失去唯一的幫手,又擔心小牛可能會遭遇的不幸,他開始後悔自 己當初「為什麼不重重的一下把那畜生的腳打斷」(頁238)。傳統農耕工作仰 賴畜力,農人往往視耕牛如同家人,大牛伯後悔沒打斷小牛的腳,是因為小牛若 斷腳,就不需要被徵發。對於軍部或者官家的各種攤派,鄉下人根本無從抵抗,

大牛伯才會出此下策,然而那也只是無濟於事的追悔,小牛早已經被徵調到部隊 了。軍隊的劫掠不止於財物,婦女也常成為士兵搶奪的對象,〈上城裡來的人〉

藉由鄉下農婦追述,道出城裡軍隊的惡行。婦人回憶深夜裡,部隊忽然到了村寨,

村民來不及反應,只能予取予求,因為「他們有刀,有槍」,大家「只有請便可 以說了」(《泥塗集》,頁239)。「輪到了牛,輪到了羊,輪到了財物」,接

著就是要寨裡女人全排成一隊,「指定叫誰誰就去」,婦人說她並不害怕,因為

「這是平常事」(頁240),她知道「不過一頓飯工夫就完事」,這些人「決不 是土匪,不會把我們帶去」(頁241)。然而軍隊帶走了婦人家中所有牛羊,一 家無法生活,丈夫因此去當兵,走時還生氣的說他將來總會做那些軍人對村子做 過的事;婦人自己則害了病,淪落到都市。婦人講述往事時,只感傷家裡被帶走 的黑牛,對自己和村中其他女人的遭遇則不顯得憤恨,她說:

她們有牛,羊,麻布,棉布,他們就有刀,槍,小手槍,小手榴彈。他們 是這樣多,衣服又一色。上城來告狀又不是辦法,我們告誰?(頁242)

每日胼手胝足勞動所得,卻無端遭到掠奪,鄉下人因此普遍對軍官缺乏好 感,在他們眼中,從城裡下鄉剿匪的軍團或者四處移防的保安隊,對地方治安並 沒有貢獻,卻平白享受種種好處。鄉下人雖然感到厭惡,自己卻又根本無力反抗 暴行,於是逐漸由厭惡畏懼轉而羨慕起軍官的威勢和特權,許多貧農因此希望從 軍,認定當了士兵後,不僅收入會變多,「也一定可以做許多非法事情,使平常 百姓奈何不得」(《長河》,《長河集》,頁239)。鄉下仕紳也多半將子弟送 進軍校就讀,幾年後成為師長、營長之類,方便保障家族權益,如〈張大相〉描 述大相母親為了避免再度遭受過境部隊勒索,主張舉家搬遷,親戚卻勸她說:「軍 隊欺負有錢人,是件天下通行的事,不管往哪裡逃皆不是路。如果自己插進隊裡 去,要渾大家渾,就不會再受軍隊的挾制了。」(《顧問官》,頁100)37 而如 果不從軍,懂得變通的鄉下人就會設法到地方團防局做事,因為有了公職身分,

便能抽丁免役,也比較容易躲過省城軍政兩邊派下的苛捐雜稅,例如〈傳奇不奇〉

中的滿家大兒子,索性花錢購買槍械協助成立團防局,由自己擔任大隊長,以利 保全自家人命財物。不過正如保安隊無法防匪,團防局也未必能維護地方安靖,

37 沈從文:〈建設〉,收入劉一友等編《沈從文別集》之《顧問官》,頁 100。

對於阿牛伯這類毫無能耐的鄉下人來說,甚至可能又是另一種壓迫。小說描述團 防局最主要工作是藉保護走私煙販過路村子安全,收取保護稅,因稅額頗豐,惹 來另一莊子人眼紅,半路劫走煙販和團防局負責護送的局丁,大隊長不得已,請 求縣長派兵協助剿匪。整個事件除了顯示鄉村治安的紊亂,也說明團防局並無實 力維持村子安寧。至於寄望官兵捕盜,往往反而讓問題更為惡化,警隊照例是藉 剿匪名義吃喝幾頓,隨便捉個鄉下人認罪後,便撤隊返城。縣長答應下鄉,還是 著眼於能從地方搜刮財貨與隨之而來的各項好處,如:

開會各村各保攤籌一筆清鄉子彈費、慰勞費、公宴費、草鞋費,並把鄉紳 家的臘肉香腸歛個一兩擔,肥母雞大閹雞捉個三五十隻,又做為治太太心 氣痛,要個「白花、陰乾漿子貨」百八十兩,鮮紅如血的箭頭砂收羅個三 五十兩,於是吹著著得勝軍號,排隊打道回衙。派秘書一面寫新聞稿送省 裡拿津貼的報館,宣稱縣座某日出巡,某日歸來,親自率隊深入匪區擊斃 悍匪「賽宋江」、「彭咬臍」。一面又將這事當作一件真事情稟報給省政 府,用卑職稱呼同樣宣傳一番。花樣再多一些,還可用某鄉民眾代表名義 登個報,一注三下,又省事又熱鬧,落得個名利雙收。機會好,官運好,

說不定因此不久還將升做專員。(《雪晴集》,頁72)

省城軍隊或者官僚對於地方鄉紳的敲詐,又常造成地主加重佃農租錢,藉以 彌補損失,因此就無權無財的小人物而言,軍人、官家、大地主、商人根本互為 朋黨、同氣連枝。如〈小砦〉(1937)敘事者言:「每天不是這些大老闆到局上 吃喝,就是大老闆接局長和駐防當地的省軍副營長、連長到莊號上去吃喝。」(《柏 子集》,頁22)相形之下,受害最深的還是普通農民。

二、都市商人對鄉村手工業經濟的影響

軍人、官僚、商人、地主結合而成的利益集團,除了直接收刮侵佔良民田產 財物之外,他們與鄉下人的另一項衝突,則是籌辦工廠,與民爭利。由於鄉村農 產品原料價錢低廉,都市商人挾帶大筆資金於鄉村或鄰近地區開辦工廠,機器大 量加工製成商品,運銷城市或國外市場,部份民生必需品並回銷鄉村,以高出原

料數倍的價錢出售。商人為了工廠運作順利,則又必先向軍、政兩方示好,邀其 入股,發給紅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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