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從文小說的寫實性
早期左派文學批評家，如丁易、李何林、王瑤等人，泰半抨擊沈從文小說現 實性不足，尤其《邊城》與《鳳子》這類田園式小說幾乎都是作者個人懸想，無 法如實反映農民受到的階級壓迫，毫無社會意義可言。45 一九四九年至文革
（1966-1976）期間，沈從文小說被視為思想性不高而遭摒置，其後即使偶有文 學史家述及其作，仍持上述觀點，如唐弢認為沈從文創作的基本傾向是：
總是有意無意地迴避尖銳的社會矛盾，即或接觸到了，也加以沖淡調和。
作家對於生活和筆下的人物採取旁觀的、獵奇的態度；對於黑暗腐朽的舊 社會，缺少憤怒，從而影響了作品的思想藝術力量。後來，他還寫了一些 取材神話、傳說的作品，贊揚抽象神祕的原始的生命力，缺少現實的社會 意義。46
由於政治因素影響，儘管西方學界給予沈從文小說極高評價，但其聲名於華 人學界卻始終湮沒不彰。除了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舉列沈從文為三○年代 重要作家之一，有過相當精彩的討論外，華人批評家約莫直到一九八○年以後，
才開始掀起重估沈從文小說成就的熱潮。夏志清論及沈從文小說綽約多姿的文體 時，甚為欣賞其以清新語言歌詠鄉村純樸風物，表現對農人恬靜生活的懷舊嚮
45 早期左派文學批評家對沈從文作品的評價，Jeffrey C. Kinkley《沈從文史詩》整理甚詳，可參
見該書第五章，註二，頁 303。
46 唐弢：《中國現代文學史》冊二（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據 1979 年版重印），頁
327。
往，所從而構成的牧歌（pastoral）式文體。47 沈從文以鄉村為題材的小說中，
文字的優美、對自然景致的描繪、人情美善的刻畫、於家鄉的深刻眷懷，至此都 成為了研究者表彰沈從文文學成就時，言必提及的特點。
論者似乎總是特別關注沈從文小說的抒情風格，例如楊義在《二十世紀中國 小說與文化》一書中，將三○年代以後的鄉土文學作品，區分為鄉土寫實派與鄉 土抒情派，他認為二者具有不同的文化取向，以魯迅為代表的寫實派，歌詠故鄉 之餘，更側重提出反省與批判，屬「動態文化取向」；以廢名為主的鄉土抒情派，
則是「靜態文化取向」，對故鄉的感情趨於寧靜清澈，著重表達世外桃源的一面，
而沈從文正是極具指標性的鄉土抒情派作家。48 彼時鄉土文學或者大致可以區 分成抒情與寫實兩個類別，但是恐怕不宜就此簡單將沈從文小說劃歸「鄉土抒情 派」之列。
而欲探討沈從文小說的多面性，不妨將之置於文學系譜中考察。以文學發展 史或文學環境的角度，解釋沈從文小說，當然會遭臨某些批評的侷限，但沈從文 對五四以來種種文學流派或文學觀念所作的評述，以及對外國文學與五四文學大 家的借鑑，卻又提醒研究者不應該忽略文學傳統和文學環境可能造成的影響。沈 從文小說對於文體的運用、技巧的實驗，其複雜程度遠非本段討論所能盡述，故 此處旨在從五四文學寫實傳統和文學環境角度切入，說明沈從文鄉土小說的寫實 性。
無論晚清或五四時期，文壇許多開創風氣之先或者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作 家，幾乎也都是當時重要的理論家與批評家。二○年代，沈從文初至北京，生活
47 夏志清著，劉紹銘編譯：《中國現代小說史》，頁 225。
48 楊義：《二十世紀中國小說與文化》（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頁 192-193。
處境極其艱難，對現代文學尚處於摸索學習階段，既無地位也缺乏能力可以提出 自己的文學見解，但從三○年代開始，累積大量創作經驗且於大學講授文學課程 之後，沈從文逐漸嘗試發表批評文章。王潤華將之比擬為艾略特（T. S.Eliot, 1988-1965）式的「創作室批評」（workshop criticism），說明沈從文評述範圍是
「向他們學習過，或受其影響的作家」，內容大抵為「他自己在創作經驗中深入 的感受與了解所得出的結論」，目的則在於「一方面替自己所寫的小說辯護，另 一方面為他所寫的小說建設一個理論建構，以便得到承認與建立其權威性」。49 沈從文的批評文章，形式不夠系統，論述也未必嚴謹，實在不足以構成理論，他 所講述只是個人創作主張和文學信念而已。但是作為具有高度創作自覺的小說 家，這些批評文章正好提供研究者一個觀察途徑，藉以追溯沈從文可能承繼的文 學系譜；這項追溯未必有效，卻能某種程度的輔助其他研究工作的開展。
在〈論中國現代創作小說〉（1931）這篇長文中，沈從文肯定文學研究會為 人生而文學的宗旨；50 〈給志在寫作者〉（1936）指出偉大文學作品必須能夠 表現「人性最真切的欲望」、「對於當前黑暗社會的否認」、「對於未來光明的 嚮往」； 51 〈習作選集代序〉（1936）表明儘管知道文學「必須貼近人生」，
但實際創作時，自己卻「除了用文字捕捉感覺與事象以外，儼然與外界絕緣，不
49 王潤華：《沈從文小說理論與作品新論》，頁 24。
50 沈從文：〈論中國現代創作小說〉，原載《文藝月刊》卷二，第四號至第六號合刊本，一九
三一年四月三十日至六月三十日。收入吳福輝編《二十世紀中國理論小說資料》卷三（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 116-136。
51 沈從文：〈給志在寫作者〉，參見劉一友等編《沈從文別集》之《抽象的抒情》，頁 245。
相黏附」；52 〈論馮文炳〉（1934）分析自己作品風格與之極為相近；53 〈學 魯迅〉（1947）謂其對民族病態的揭露與個人從中流露的悲憫情懷，以及對於鄉 土文學的發韌之功，皆十分值得後人敬視，54 其後〈沈從文小說選集題記〉
（1957）更自陳是受到魯迅作品啟發，才有信心以鄉村回憶作為小說題材。55 除 此之外，金介甫《沈從文史詩》則披露沈從文曾在與自己或凌宇的訪談中，提到 取鏡過的外國作家有「契訶夫、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果戈理、高爾基、莫泊桑、
都德、法朗士、福樓拜、紀德、易卜生、王爾德和安徒生」。金介甫認為「這些 作家的作品不全是現實主義，卻為沈提供了社會的、情節上的借鑑」。56 綜上 所述，大致可以了解沈從文注重以本身熟悉的鄉村人事作為題材，並認同小說必 須具有反映社會、裨益人生的實用功能，但並不贊成因此偏廢文學的藝術性。沈 從文屢次強調技巧運用的重要，部份原因在於不滿且憂心革命文學以來，文學逐
52 沈從文：〈從文小說習作選代序〉，原載《國聞週報》卷十三，第一期，一九三六年一月一
日。轉引自劉一友等編《沈從文別集》之《邊城集》，頁 28。
53 沈從文：〈論馮文炳〉，原載《沫沫集》（上海：大東書局， 1934）。收入吳福輝編《二十
世紀中國理論小說資料》卷三，頁 241-247。
54 沈從文：〈學魯迅〉，原載《益世報·文學週刊》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一日，收入劉一友等編
《沈從文別集》之《七色魘》，頁 219-222。
55 沈從文〈沈從文小說選集題記〉言：「加之由魯迅先生起始，以鄉村回憶做題材的小說正受
廣大讀者歡迎，我的學習用筆，因之獲得不少勇氣和信心。」（原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選 編《沈從文小說選集》，北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7。轉引自邵華強、凌宇編《沈從 文文集》卷十一，香港：香港三聯書店與廣州花城出版社聯合出版，1982-1985，頁 69。）
56 Jeffrey C. Kinkley 著，符家欽譯：《沈從文史詩》，頁 141。
漸淪為政治的附庸。57 左翼作家服膺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信條，確實窄化了之 前二○年代的寫實文學，部份激進作品幾乎變成純粹的宣傳文字，藝術價值渺乎 其微。
沈從文一再申明小說是「用文字很恰當記錄下來的人事」，包含了「社會現 象」與「夢的現象」，前者描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從中展現對人生的悲憫，後 者意指個人意識的單獨活動。58 就其觀點而言，顯然文學除了具有反映、改革 社會的功能，同時也是自我情感與思想的表達管道，因此他總是以藝術家的眼 光，看待經歷聽聞的人事物，讓個人體悟變成小說意義的核心，且從不將文學的 社會功用侷限在為政治服務，而是強調對廣泛現實與整個人生的關懷。這些特質 相當接近周作人高舉的「人的文學」主張。「人的文學」基本概念在於「文以載 道」與「詩言志」並不衝突，59 既重視對社會人生的反映，從中流露人道關懷，
也包含了強烈的個人主義。這項論點大致也是五四文學寫實傳統的內涵，意即作 家秉持社會責任，於作品中表現同情心與道德感，充分顯現人道精神，且因其對 現實的描繪並非西方寫實文學中的客觀如實呈現，而是作家個人角度的感知，故 而其間充滿主觀性的批判，寄寓了知識份子感時憂國的懷抱。
晚清譴責小說的滑稽諷刺，在五四小說中，魯迅的〈肥皂〉（1924）與〈阿
57 相關批評見於沈從文〈短篇小說〉，一九四一 年聯大師院國文學會演講稿，載《國文月刊》
第十八期，一九四二年四月十六日。收入劉一友等編《沈從文別集》之《抽象的抒情》，頁 249-270。
58 沈從文〈短篇小說〉，參見劉一友等編《沈從文別集》之《抽象的抒情》，頁 250。
59 此為波拉德（David Pollard）於《中國對文學的看法：就傳統而言，周作人的文學價值》（柏
克萊：加州大學出版社，1973）書中，對周作人文學觀點的解釋。李歐梵將之引述於《現代 性的追求— 李歐梵現代文學評論精選集》，頁 97。
Q正傳〉（1921-1922）、老舍的《老張哲學》（1929）與《趙子曰》（1929 ）、
張天翼的《鬼土日記》（1931）與〈華威先生〉（1938）諸作，盡得真傳外，沈 從文《阿麗思中國遊記》的敘事者亦以嘻笑嘲弄之姿，諷喻社會的腐敗黑暗。文 體 形 式 雖 然 模 仿 路 易 斯 （ Louis Caroll） 《 阿 麗 思 漫 遊 奇 境 記 》 （ Alice in Wonderland）這部著名童話，主題內涵卻承繼自晚清譴責小說，旨在痛批民初怪
張天翼的《鬼土日記》（1931）與〈華威先生〉（1938）諸作，盡得真傳外，沈 從文《阿麗思中國遊記》的敘事者亦以嘻笑嘲弄之姿，諷喻社會的腐敗黑暗。文 體 形 式 雖 然 模 仿 路 易 斯 （ Louis Caroll） 《 阿 麗 思 漫 遊 奇 境 記 》 （ Alice in Wonderland）這部著名童話，主題內涵卻承繼自晚清譴責小說，旨在痛批民初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