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城市的面貌,似乎是由許多極端共存的景象共築而成,這樣的強烈對 比,都是城市的真實。台北繁華的忠孝東路,就非常精準地說出城市並不協調的 事實。
忠孝東路有著繁華絢爛的都會麗景,人潮與商機從未褪色。時間愈晚,街 道的景象就開始改變。我曾多次在深夜騎著車,行經忠孝東路,看著人潮漸漸退 去,五光十色的大樓燈光也接連熄滅。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卻有另一群人,開始 遊走於街頭巷弄間,似乎正在尋覓當晚的棲身之處。
這群人在喧囂過後、淨空的街道上出現,夜宿街頭某個角落,於是被統稱 為遊民。他們也是忠孝東路的一部分,卻不曾在現代化的都會建設現身,也不屬 於資本主義社會的正式成員。現代人樂見城市的發展,但城市成長的速度愈快,
愈是令人難以追趕。既然有人追趕不上,就會有相應而生的晦暗角落。只是,人 們總是視線一致地追求高於水平線之上的事物;至於身處底層、隔絕在社會之外 的那群人,多半是視而不見。
遊民或許處於不利的起跑位置;也或許喪失急起直追的能力與條件;先是落 後、接著放棄、最後他們甚至稱不上輸家,而是連站在跑道上的資格都被剝奪。
真實世界的生存問題,遠比賽跑遊戲複雜得多,卻總是被簡化成人生總有成功與 失敗。人們慣於看到成功,因此劃出一條清楚的界線,明顯區隔出兩個世界。
但,遊民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他們為什麼會成為社會中最尷尬的角色,
既不能融入這世界,也無法完全被排除?事實上,想寫這個議題,並非一時興起,
也不是靈光乍現,而是想為自己多年來的疑問,找出可能的答案。
高中時期因為學校鄰近台北車站,我常有機會在生活周遭看見遊民。對於一 個年輕學生而言,偶爾以一枚銅板表示關心,是我與他們唯一的接觸。有天朋友 不解地問我:「他自己不努力,光坐在那裡等待,為什麼要給他錢?」當下我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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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了,一方面認為他說的有幾分道理,卻又不斷假設各種情境,試圖為眼前那名 流浪漢辯解,用以說服朋友,他的處境不全然源於個人的失敗。
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行為和他的話語,似乎反映了社會多數人在面對底層弱 勢時,明顯對比的兩種看法。一種是對遊民的憐憫和關懷;一種則是毫不掩飾的 懼怕和厭惡。有時候,這兩種心態也會同時存在於人們心中,如同當時的我,覺 得自己的理性與感性,正在嚴重拉扯。
在我眼裡,遊民一直是很矛盾的存在。他們的生活起居全在街頭,赤裸裸地 被眾人所見,但對於過往的經歷卻總是神祕,不願提起;他們的生活處境或許令 人同情,卻又讓人無法完全卸下防備地走近;社會容許他們存在,卻要求他們在 眾人看不到的地方呼吸;遊民以群體的樣貌被定義,但群體之中的異質性卻沒人 在意;法律承認他們是社會的一份子,但生存壓力卻迫使他們遊走邊緣,甚至被 排除在社會體系和人們的價值觀感之外。
一開始,我只是被這種矛盾的特質吸引,對於這些與我截然不同、永遠不可 能感同身受的生命經驗,不免產生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在慢慢貼近、更加了解 他們的過程中,我也逐漸在修正對於這群人的既定想像。
比起遊民、遊民或流浪漢,「Homeless」這個名稱更能明確指稱這群人。「無 家的」事實上具有雙重意涵,除了表示他們沒有固定的住所,更根本的問題是,
他們多半失去與家人之間的情感連結。
沒有人生來就是無家的。尤其在華人社會中,家庭的意識深植,人們渴望擁 有家,家庭為個人帶來的情感支撐,不容質疑。可是遊民幾乎都是獨身,他們在 成為「無家的」過程中,絕大多數是先面臨家庭關係的崩解,才連帶無所依靠,
失去家的住所。其實,他們不全然是無家可歸之人。有的人有家歸不得;有的則 是有家不願歸。
無論如何,他們的生活處境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一個人在經歷社會關係、經 濟、知識體系的多重排除,缺乏家庭的支持,獨自流落街頭,承受生理與心理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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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折磨,其中各個不同環節,肯定都隱含複雜的問題。單一遊民個體的產生,
可能就是諸多社會問題的縮影。他們真真實實存在於我們生活周遭,我們怎能視 而不見?
同時,遊民與非遊民間,未必有著天壤般的界線。不少遊民過去曾擁有令人 稱羨的生活,誰也想像不到,人生突來的變故,會讓他們從此一無所有。這讓我 相信,遊民議題必然與人生際遇有關,我最初多少是帶著關懷弱勢的心情看待遊 民。不過後來我才發現,也許我們與他們之間,並不像社會氛圍塑造的那樣壁壘 分明。
另外,我也曾因為採訪專題,有過一次印象深刻的遊民接觸經驗。第一次見 到遊民阿臺,是在一間頗有格調的藝術畫廊。寒冷的冬天裡,他身穿一件輕薄又 陳舊的外套,皮膚黝黑,看起來頗邋遢,完全符合我想像中的遊民形象。不過,
那天他是以藝術家的身份,參與畫廊舉辦的座談活動,向觀眾介紹他的多幅畫作。
阿臺過去沒有任何繪畫經驗,也許因為他長期生活在街頭,以致觀察事物 的角度總是異於一般人。他獨特又跳耀的思考方式,讓當時在萬華社福中心擔任 替代役的陳冠穎看見他的藝術潛能,不斷鼓勵他作畫。阿臺以撿來的紙箱當作畫 板,把他的生命經驗、思想,及對人生的體悟,融入創作中,讓藝術背景出身的 陳冠穎大為驚艷。自此他們兩人展開合作計畫,在許多展覽及藝術季現場,分享 並販賣阿臺的畫作。
遊民和藝術家,這兩個極為對比的身份,交織在同一人身上,很快就引起 大家的興趣。他充滿哲學性的思考方式、隨心自在的人生觀、以及對於藝術作品 的創作想法,讓人印象深刻。隔天,我決定回到他平時最熟悉的環境,再次進行 採訪。不料我一踏進萬華社會福利中心,感受到的卻是強烈的衝擊感。
讓我感到驚訝的並非眼前數十名遊民群聚的景象;而是阿臺隱身在人群中,
想跟社工求助、卻遭忽略的處境,竟跟前一天聚光燈打在身上的畫面,相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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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大。彷佛他一回到遊民身份,個人價值就被剝奪得一絲不剩。如果我不曾參與 座談,只是在社福中心遇見他,我或許也會像旁人一樣,認為他只是一個失敗者。
這種因接觸而產生的衝擊,其實反映了我的無知。我對遊民這個群體的既定 印象過於片面,而忽略了在他們之中,也存在著很大的異質性。他們跟一般人雖 不一樣,卻沒有那麼不同。每個遊民都有自己特殊的生命經歷,有喜歡或擅長的 事,也有與你我相似的地方。只是他們總是以一個整體的底層樣貌,出現在眾人 眼前,所以我們不曾看見。
對於他們了解得愈多,就愈深深有感。有感於整個社會氛圍已經慣於低頭俯 視他們,多數人缺乏持平的視角,去面對被定義為底層或弱勢的遊民。人們總有 太多的偏見,太少的理解。
站在主流社會的角度,要激起大眾對邊緣化的弱勢群體的關注,最常見的就 是將憐憫和厭惡的心態發揮到極致。因此大眾媒體對於遊民的報導面向,往往是 非常狹隘且具有固定模式的。諸如遊民因寒冬來襲而凍死的人間悲劇、遊民攻擊 路人以突顯危險性的污名報導、或是尾牙辦桌讓遊民飽餐一頓的社會溫情。這些 確實是遊民在台灣的真實境遇,新聞總是年復一年上演,許多人甚至看到報導才 意識到遊民的存在。但除了這些不斷複製的刻板形象外,社會對於遊民並沒有更 深的了解。
媒體似乎是可以串起溝通的一座橋樑。遺憾的是,許多社會上缺少話語權的 弱勢者,被報導的處境是相似的。媒體輕易建構眾人對他們的觀感,再透過各種 片面的事實呈現,繼續加深這些刻板印象。也許不能說所有社會邊緣者在報導中 呈現的形象都是虛假的,但確實不是全部。所以我一直很珍惜學生時期擁有的絕 對採訪自由,及不受干預的選題空間,特別關注媒體不想報導、或報導面向過於 單一的議題上。
我關心過外籍配偶、吸毒少年和愛滋感染者的議題,這些群體在社會上有某 些相似的弱勢處境,也是在錯誤的歧視和汙名中,常見的受害者。我帶著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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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衷想進一步了解他們,採訪過程中時常顛覆我的想像,我也發現每個議題都有 複雜的成因,每個弱勢群體,都有值得深入剖析的面向。也讓我更加確信自己對 這些人的理解,是過於狹隘的。
果然,在我初步的採訪與接觸中,我看到目前對遊民認知的偏頗。遊民被稱 作是底層中的底層,不被社會接受,不受政府關心,甚至被排除於社會福利制度 之外。目前台灣有關遊民相關研究不算太多,學者與遊民的身分懸殊,較難輕易 打入遊民群體。目前的遊民調查和論文,對遊民現象有一定的現況描述,但我認 為還有直德開展的空間。
我已經體會到遊民議題的複雜性和豐富度,而我相信在量化的數字和表象的 陳述外,遊民議題需要從真實世界中,看見他們真正的生活樣貌,才更能設身處 地理解他們的處境。因此,我將透過深度報導來呈現遊民特殊、多元的面向。
我已經體會到遊民議題的複雜性和豐富度,而我相信在量化的數字和表象的 陳述外,遊民議題需要從真實世界中,看見他們真正的生活樣貌,才更能設身處 地理解他們的處境。因此,我將透過深度報導來呈現遊民特殊、多元的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