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歸葬先塋
第一節 士人家族的歸葬
含重要的倫理意義。
本章考察唐代士人如何實踐歸祔先塋。總分為三節。第一節考察士人 家庭宦遊對於祔葬先塋的影響。士人頻繁地遷轉移動,子弟如何實踐葬 親,家族墓地如何歷經延續、移轉、再延續的過程。第二節析論歸祔先塋 如何與孝道連結,嘗試辨識出歸祔背後所牽涉的文化觀念,歸祔行動可能 有那些複雜而深沈的意涵。第三節討論士人葬親遷延多年的現象。將葬事 置於歷史情境脈絡,分析葬事何以遷延,士人葬親可能遭遇什麼困境、如 何化解、社會有何評價。
第一節 士人家族的歸葬
聚族而葬在唐代以前已有悠久的歷史。學者認為以血緣關係為紐帶的 族居與族葬可以追溯至新石器時代;3這種風氣一直延續下來,即使經歷 社會變動劇烈的春秋、戰國時期,聚族而居、聚族而葬,居址與葬地相鄰 的傳統,在各國都城仍然延續不絕。4不過所謂的「族」,學者或曰氏族、
或曰宗族、或曰家族,究竟是多大範圍的人群組織,僅依據考古材料其實 難以定論。5一般認為西漢中期已經出現不同姓氏於葬地各成領域的家族 墓地。洛陽燒溝漢墓出現了包括十幾座墓的郭氏塋域,根據出土印章及陶 甕上的文字,其周圍還有吳氏、尹氏、商氏、趙氏等不同家族之墓葬;6
3 見鞏啟明、嚴文明,〈從姜寨早期村落布局探討其居民的社會組織〉,《考古與文物》1981 年第1 期,頁 63-71;張忠培主筆,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教研室編,《元君廟仰韶墓地》(北 京:文物出版社,1983),頁52-84;張忠培,〈元君廟墓地反映的社會組織〉,收入氏著《中 國北方考古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頁 34-50。不過也有學者持保留的態度,認 為這些祔葬者之間不一定有族屬關係。汪寧生指出同一民族或一文化的葬俗往往因地而 異,且葬俗的形成多受宗教意識所制約,並非直接投射生者生活方式的鏡子;從世界各民 族的例子觀之,同一墓穴的死者未必屬於同一家族。見汪寧生,〈仰紹文化葬俗和社會組織 的研究—— 對仰韶母系社會說及其方法論的商榷〉,《文物》1987 年第 4 期,頁 36-43。關 於運用考古資料解釋中國古代史的反思,可參考杜正勝,〈考古學與中國古代史研究—— 一 個方法學的探討〉,《考古》1992 年第 4 期,頁 335-346。
4 參考邢義田,〈從戰國至西漢的族居、族葬、世業論中國古代宗族社會的延續〉,《新史學》
6:2(1995 年 6 月),頁 1-41。
5 參考邢義田,〈從戰國至西漢的族居、族葬、世業論中國古代宗族社會的延續〉,《新史學》
6:2(1995 年 6 月),頁 3。
6 參考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輯,《洛陽燒溝漢墓》(北京:科學出版社,1959)。
座墓。11
河南陝縣劉家渠的東漢墓群,其組成至少包括羊氏、唐氏、劉氏三家。7 漢代碑刻亦見一家父子兄弟數世葬於一地的記錄,或買地作為家族塋域,
皆反映當時家族聚葬的風氣。8敦煌地區的晉墓,更出現以土垣礫石堆疊,
做出區隔家族塋域的方形「墳圈」。9目前魏晉南北朝墓葬的考古發掘,也 在許多地域皆發現家族墓地,包括江蘇、河北、山東、河南、陝西、甘肅、
新 疆 等 地 ;10墓 域 規 模 不 一 , 有 些 綿 延 時 間 較 長 者 , 如 麴 氏 高 昌 時 期
(501-640)的張氏墳院,一直延續到唐代,歷時約二百年,墓域之內至少 有六十五
聚族而葬本與安土重遷、聚族而居的生活形態具有密切關連。然而家 族聚葬既成風俗,人們即便卒於異鄉,往往亦希望歸葬舊墓。士人家庭因 宦遊而離開鄉里,死後歸葬舊墓的現象,自兩漢即有不少事例,12但應該只 是士人階層中的少數。魏晉南北朝由於時代動盪、政治分裂,歸葬舊塋可 能遭遇政權隔絕的困難,暫時不論。隋唐復歸統一局面,南北不再隔絕,
然而由於仕宦體制的變化,士人與鄉里的關係不若漢代緊密,士人群體更 為普遍地捲入離鄉宦遊的生活,士人家庭隨官遷徙,家人卒於異鄉的情形 更加常見;但是從唐代史料觀之,士人平生四處宦遊,對於死後葬處多半 仍以祔葬先塋為願。元稹有一首詩寫於返鄉祭墓之後,末云:「未死不知 何處去?此身終向此原歸。」13凸顯士人宦遊如浮萍一般漂流無方,但死後 歸葬先塋,仍是主要的選擇;許多唐代墓誌顯示,士人子弟面臨父母喪亡 於遠地,即使困難重重,也並未放棄實踐葬親於先塋的子道。唐代士人家 庭的歸葬,相較於以往可能成為更普遍的時代問題。以下先利用一個新出 資料豐富的家族為個案,呈現唐代士人與家眷經常卒於異地的現象,以及 士人家庭實踐歸葬先塋的執著。
7 黃河水庫考古工作隊,〈河南陝縣劉家渠漢墓〉,《考古學報》1965 年第 1 期,頁 107-168。
8 參考劉增貴,〈從碑刻史料論漢末士族〉,收入《傅樂成教授紀念論文集:中國史新論》(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1985),頁 333-334。
9 參考敦煌文物研究所,〈敦煌晉墓〉,《考古》1974 年第 3 期,頁 191-199。
10 參考徐蘋芳,〈中國秦漢魏晉南北朝時代的陵園和塋域〉,《考古》1981 年第 6 期,頁 525-527。
韓國河,〈論秦漢魏晉時期的家族墓地制度〉,《考古與文物》1999 年第 2 期,頁 58-74。
11 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新疆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建國以來新疆考古的主要收 穫〉,《文物考古工作三十年1949-1979》(北京:文物出版社,1979),頁 177。
12 參考楊樹達,《漢代婚喪禮俗考》(商務印書館,1933 年初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歸葬」一節,頁129-138。
13 元稹撰,冀勤點校,《元稹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8,〈別孫村老人〉,頁 94。
一、范陽盧氏大房正言系的歸葬實踐
盧慶方(即盧溥)14出身范陽盧氏北祖陽烏大房。元和十五年(820)
為了將父母、繼母歸葬洛陽萬安山先塋,他從京師遠赴桂林、建安、金陵 三地迎柩而歸。慶方之父士珩以進士擢第入仕,平生宦遊足跡遍及陝虢、
鄭滑、浙西三府,以及蜀州、建州、蘇州等地,墓誌言其自蘇州長洲尉辭 官後,並未回到故鄉洛陽,反而往南方遊歷近二十年,於元和十五年卒於 桂州之旅館。15士珩前娶清河崔氏,後娶滎陽鄭氏,兩人皆先士珩而歿;
崔氏權窆於金陵、鄭氏則權窆於建安,皆是士珩曾經任職的地方,顯然妻 子因隨夫之官、歿於任所,遂就地權葬。士珩半生宦遊遷轉於異鄉,夫妻 三人卒於三地,皆距離洛陽相當遙遠,對子孫來說,實踐歸祔必然是一大 考驗。16
慶方乃前夫人崔氏所生,面對散於三地的先人棺柩,他首先「自京師 詣桂林」,營護父親棺柩而來,根據《元和郡縣圖志》記載,長安至桂州 的距離達三千七百零五里,回程至洛陽也要三千四百五十五里;17隨後「復
14 根據盧士珩墓誌,前妻生一子名慶方,後妻無子;可知士珩之嫡生子只有慶方。然而另有 盧溥墓誌,謂盧溥乃士珩之塚嗣,前代世系皆合,慶方與溥應當是同人異名。見盧士玫,〈唐 故蘇州長洲縣尉范陽盧府君(士珩)墓誌銘並序〉;盧儔,〈唐故登仕郎蔡州司士參軍上騎 都尉范陽盧府君(溥)墓誌銘並序〉,收入《全唐文補遺(千唐誌齋新藏專輯)》(西安:三 秦出版社,2006),頁 336-337,383-385。
15 元稹於元和九年作〈盧頭陀詩並序〉,詩序曰盧頭陀「本名士衍,……弟士玫,則官閥可 知也」,又曰「為吏所搆,謫官建州」,與盧士珩墓誌比對,士衍即為士珩無疑。元稹記士 珩失蹤後出家,其子為了尋父,「積歲窮盡荒僻」,終於在衡山佛舍尋得。見《元稹集》,卷 18,〈盧頭陀詩並序〉,頁212-213。盧士珩墓誌由其弟士玫執筆,然墓誌中並未言及出家之 事。不過合元詩與墓誌觀之,士珩被家人找到之後,仍然遊歷在外,並未返家。見《全唐 文補遺(千唐誌齋新藏專輯)》,〈唐故蘇州長洲縣尉范陽盧府君墓誌銘並序〉,頁336-337。
《全唐文補遺》錄撰誌者名盧士玟,據元稹詩序,以及趙超《新唐書宰相世系表集校》(北 京:中華書局,1998),頁 510 說明,應改為「士玫」。盧士玫於兩《唐書》有傳。見《舊 唐書》卷162,頁 4247-;《新唐書》,卷 147,頁 4763。
16 關於歸葬如何具體操作的記載很少,最關鍵的是如何運送遺體。大曆十三年(778)六月,
司戶參軍郭瑤卒於汴州,其家舊里在河南府,「炎蒸之月,欲遷厝而難為;跋涉長途,匪嚴 凝而不可」,等到十一月才發引來歸。見周紹良主編,《唐代墓誌彙編》,大曆074,頁 1813。
此誌乃誌主從兄所撰,指出喪家避免氣候炎蒸時運送遺體,應是實情;炎熱不宜遷祔應該 是顧慮新屍的保存狀況。不過若冬月移棺,途中風霜雨雪,可能倍加辛苦。中晚唐時有孝 童楊牢往來洛陽、河北迎歸父喪,「單縗冬月,往來太行間,凍膚皸瘃,銜哀雨血」;身著 單薄粗縗的孝子在寒冬中行旅運棺,喪親之痛與行旅之苦在在考驗孝子的身心。見《新唐 書》,卷118,〈李中敏傳附李甘傳〉,頁 4291。歸葬有新喪、舊亡之別,若屬於亡歿已久之 遷葬,氣候條件或許較為寬鬆;久喪之遺體除了棺柩載運的形式,唐代亦見起骨、墨記骨 節,盛於練囊或竹籠負歸的例子。見《太平廣記》,卷 166,〈氣義一.吳保安〉,頁 1217 引《紀聞》;吳保安正史有傳,見《新唐書》,卷191,〈忠義上.吳保安〉,頁 5509。此條 史料承賴瑞和教授賜知,謹致謝忱。
17 見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917。
於金陵、建安迎二妣之柩,同載萬里,達於故鄉」,這段路程從洛陽至建 安為三千八百三十五里,由建州經衢州、歙州、宣州至潤州約一千七百八 十里,18最後自潤州返回洛陽約一千八百一十里。兩趟運柩回鄉的來回距 離合計一萬四千五百八十五里,約相當於六千四百五十三公里。19單單只 就三處歸柩的往返距離而言,已不難想像歸葬過程之艱辛。慶方的叔父在 士珩的墓誌中總結曰:「向非至性所感,神明扶持,則何以濟哉!」20以為 順利完成遠程歸祔,乃因孝子之至性感動神明;這樣的評語既突顯萬里葬 親可視為人子孝行,也反映遠程歸葬相當困難,人力之外還需要神道庇
於金陵、建安迎二妣之柩,同載萬里,達於故鄉」,這段路程從洛陽至建 安為三千八百三十五里,由建州經衢州、歙州、宣州至潤州約一千七百八 十里,18最後自潤州返回洛陽約一千八百一十里。兩趟運柩回鄉的來回距 離合計一萬四千五百八十五里,約相當於六千四百五十三公里。19單單只 就三處歸柩的往返距離而言,已不難想像歸葬過程之艱辛。慶方的叔父在 士珩的墓誌中總結曰:「向非至性所感,神明扶持,則何以濟哉!」20以為 順利完成遠程歸祔,乃因孝子之至性感動神明;這樣的評語既突顯萬里葬 親可視為人子孝行,也反映遠程歸葬相當困難,人力之外還需要神道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