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論《劉子》作者
第一節 外緣研究:文獻與舊說的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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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論《劉子》作者
第一節 外緣研究:文獻與舊說的檢討
一、前言:陳志平觀點的轉變
緒論已提及,本論文目的是想藉《劉子》研究擴大劉勰學的可能,故,第一 個直面不可迴避的問題,便是《劉子》的作者究竟是不是劉勰?在文獻回顧時,
我們發現:台灣目前現有關於《劉子》的碩博士學術論文,要不是停留在王叔岷 至李隆獻先生當年的結論,將「劉晝為作者」的說法,存而不疑,要不然就是避 談作者爭議,僅就《劉子》文章進行片段分析。
然而,就後者操作的方法來說,去掉作者脈絡,頂多只能就文本上進行分類,
怎麼進行思想分析?怎麼詮釋?尤其在面臨難解的爭議時,缺少外圍的證據來協 助解決,便只會在字詞上爭議不休。所以我們還是要再一次釐清問題,去解決《劉 子》作者的議題。
這時,我們可從最新的研究資料裡,去理解《劉子》作者的問題,《劉子》
作者研究的考辯裡,陳志平先生作了很多史料的辨析工作,他本來是反對劉勰作
《劉子》的悍將之一,2006年的舊作:〈《劉子》作者和創作時間新考〉的論 述,提出:
《劉子》是魏晉間的作品,產生的時間是公元220-288間,作者未 詳。1
從其文內容來看,他先前不認同《劉子》是劉勰著的原因,乃是囿於四庫館臣的
1 陳志平:〈《劉子》作者和創作時間新考〉(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07年7月,第4期),
頁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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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反對意見──「其一:史惟稱其傳《文心雕龍》、其二:〈樂府〉「殷整思於 西河,西音以興」、〈辨樂〉篇中「殷辛作靡靡之樂,使為北音」,兩者迥異、其 三:劉勰長於佛理,《劉子》歸心道教。」再加上,他考察《劉子》對梁武帝名 號並不避諱,認為該書不可能是劉勰所著。不過,陳志平先生當時也不贊同是劉 晝所作,因為從劉晝生平與史傳紀錄,根本不可能完成該書。然而,十年後,陳 志平先生修正了他的想法,他服膺於林其錟先生的考證,呼應游師志誠的說法,
和朱文民先生一樣,成為把《劉子》著作權還給劉勰的同路人。也可以說,陳志 平先生將《劉子》作者確認為劉勰,其實背後有很多前賢研究的累積,如果我們 可以進一步分析陳志平先生的觀點,不但可以爬梳出學術史的意義,還可以了解 更多《劉子》的生平思想與劉勰的相容處,以確立其如何互文的可能。
陳志平先生在2017年12月底的《魏晉南北朝諸子學研究》提出的觀點,
成為《劉子》為劉勰作的最新翻案文章。2文中洋洋灑灑以萬餘字,橫陳新證,
一方面再駁劉晝作的可能性,一方面論述劉勰作的原因,陳志平先生的轉向不是 孤立,標誌學界的新風向,實際上,在2011年,陳志平的〈三十年《劉子》
研究綜述〉3,就已經討論《劉子》學術史的動向的轉變,可以看出來陳志平先 生的轉向,再經過學術研究史的梳理,也確認了學界將《劉子》的作者標記為劉 勰的方向是正確的,且其中有諸多觀點皆可以進一步發明與補充,下文論述之。
二、《劉子》劉勰著的提法
過去陳志平先生駁斥劉晝作《劉子》的說法,在舊文中著墨較少,只引劉晝 生平論述劉晝年紀太小,不能成《劉子》一書,原文主力在引四庫館臣的說明,
來申論劉勰不可能是作者的原因,然而他在《魏晉南北朝諸子學研究》的修正說 法裡,提出《劉子》的作者不可能是劉晝的原因卻大幅的增加篇幅,並以此側面
2 陳志平:《魏晉南北朝諸子學研究》(武漢大學出版社,2017)
3 陳志平:〈三十年劉子研究〉(《古代文學理論研究》,2014年01期),頁325–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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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述是劉勰的可能,他提出五點:
第一,論者多以袁孝政的注,與唐代張鷟撰寫的《朝野僉載》的兩則紀載,
判別《劉子》是劉晝所作,因為二人是唐人,離時代近,且袁孝政為注者,張鷟 為鴻儒,故值得一參──然而這兩條材料都大有問題。
首先,陳振孫《直齋書錄題解》與章如愚《群書考索》對袁孝政的唐人身分 提出質疑,認為他是「近出之人」,也就是袁孝政乃是宋人,非唐人,降低了袁 注的可信度;而袁孝政考證多所錯誤,余嘉錫認為袁是「粗識之無、不通文意者」,
又是說,即便袁孝政有考索作者的問題,仍不具太多的參考價值。簡言之:袁孝 政離此書成書時間甚遠,較近的唐代多以為劉勰所作,卻被一個學識普通的偽注 者,翻轉了著作權,而現代學者寧信其材料,實在很需要再進一步討論,所以這 一條證據的可信度很低。
而張鷟的《朝野僉載》,更是一大問題,此書在明代已亡佚,今本是後人拾 掇,多所錯誤,疏漏百出,又本書性質本來就是野史,可信度更低。再說張鷟以 為劉晝竊取劉勰之名來行書,更值得懷疑,一來劉晝名氣不小,同時編入《北齊 書》和《北史》的〈儒林傳〉,無須借劉勰之名,再來行書為名,豈有竊他人之 名,反掩蓋自己的名字以行書之理?以及劉勰是佛教徒,而劉晝堅決反佛,怎麼 可能借劉勰之名來流傳著作?
是故,兩條據傳為是唐代的材料皆不可信。
第二:最能證明《劉子》是劉勰所作,還是應該回歸書目的紀載,就各種史 書的書目紀錄來看,宋元後雖主張劉晝者聲勢漸強,但唐代之前其實皆標注是劉 勰所作。陳志平先生批孫蓉蓉先生的考辯,認為孫先生雖列出13家支持劉晝,
只有4家支持劉勰的說法,但是作者問題不能靠「多數決」來辨析。陳志平又舉 從《一切經音義》、《隨身寶》……到清嘉慶《莒州志‧藝文》與民國《重修莒州 志‧藝文》的統計,錄著《劉子》是劉勰著有19家,難道就能夠確定作者是劉 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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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探究的是,史書上的書目之所以列劉晝著,實際上僅是按照當時所見書 目著錄的作者所標,以示存真,並非真的肯定作者是劉晝,諸家所引書目,實際 上乃據趙希弁、陳振孫、晁公武的判語來的,但其判語顯然也對「劉晝是作者」
抱持存疑,並不能作為一定是劉晝的依據。
第三:陳志平更以南北方風俗分野來考證《劉子》,他先提四庫館臣著,指 出他們懷疑劉晝生平和《劉子》文風、思想差異太大,可能不是《劉子》的作者。
雖然余嘉錫以痛惜天下分裂,衣冠文物存於江表,而非流離於江表,便能夠稍解 釋劉晝從未來過南方,何來「播遷江表」的疑問,但仍嫌牽強。就陳志平先生細 讀以後,此書肯定是南方人所傳,不可能是劉晝所著,因為:文中用字多以南方 景物多,如:樟木、合歡、採菱、揚荷……等都可見《劉子》對南方風俗的熟悉。
以從未來過江南的劉晝,不可能如此信手拈來。
第四、陳志平先生還考證了唐宋時代的流行史,認為唐代《劉子》此書廣為 流行,從小類書《雜抄》、佛經、《一切經音義》、《隨身寶》、乃至《舊唐書‧經 籍志》……咸認為是劉勰所作,可以說,唐人普遍認為《劉子》的作者是劉勰;
北宋時《劉子》流傳不廣,但歐陽修的《新唐書‧藝文志》,仍以其作者為劉勰,
直到南宋時,帶有袁孝政著的《劉子》一度流行,然袁注實是宋人假托,《直齋 書錄解題》等書目轉引袁注,才引起爭論,後又以黃震、王應麟逐步「建構」出 來劉晝的可能性,然陳志平提出的問題是:今人不信時間距《劉子》更近的文獻 和正史,反信南宋人「轉引」的資料,豈非怪事?故,應以更近於《劉子》原著 的時間點的唐人看法,可信度應較高。
第五、陳志平先生也探討了劉勰創作《劉子》的心態,要言之《劉子》一書 乃子學傳統著作,繼承傳統子書的寫法,重點在議論說理,少有個人生活和情感 的紀錄,故而隱去作者並不奇怪;就生平考索看來,其根本目的是為了昭明太子 登基服務,為未來的皇帝謀劃,可說和呂不韋替秦始皇籌作《呂氏春秋》目的相 同,然昭明太子去世,希望破滅,劉勰不希望自己涉入宮廷鬥爭中,也不希望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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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再有昭明太子的影子,便將時代和作者信息悉數隱去,然此書又未被作者毀滅,
仍希望傳世,故也較難從書中的信息,找到作者的影子了,此又可作為《劉子》
作者之所以不明顯標註是劉勰之因。
三、新說法的辨證與補述
針對陳志平先生的說法,我們可進一步提出分析,首先陳先生認為非劉晝作 的部分,其實和2006年舊文的方向一致,只是在新的文章中,又再一次從非 劉晝的考辯裡,探究是劉勰的可能,這種做法比較容易出現需要增補的空間,以 增加說服力,便是本文需要進一步著力的地方。
早年陳志平先生提的四庫館臣的說法,其實禁不起進一步的辨析:史「惟」
稱其傳《文心雕龍》,不代表史傳未稱《劉子》為劉勰所作,就足夠作為不是其 作的證據,其二:〈樂府〉「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興」、〈辨樂〉篇中「殷辛作靡 靡之樂,使為北音」,兩者迥異,原因在於〈樂府〉討論的是音樂的起源,而〈辨 樂〉要辨別的是淫樂的問題,兩者本就扞格,其三:《劉子》並非歸心道教,而 是著重在儒道彙通的嘗試,進而應用,實為子學家身分的自居,絕非館臣以為的 道教之流,也不可以佛教徒身分貶斥之。另外,六朝文避諱並不嚴格,以《劉子》
不避梁武帝之諱,便作非劉勰的證據未免輕率。4陳先生雖未駁正自己過去的觀 點,但實際上已難以服眾。
最重要的是陳志平先生新提出來證據中,多有前輩學者已驗證過的證據,或 可再與之相參,以期再詳密的進一步確認中,定位《劉子》作者的身分,以下就 陳志平先生提出的五點分析:
前文提過,陳志平先生自我推翻的新論據大可分成五項:其一是從袁注和張
4 林其錟先生:〈劉子集校前言〉說:「避諱問題比較複雜,首先是南北朝時期避諱並不嚴格,…,
其次在《劉子》的一些版本裡,也有疑似避梁諱字的存在。」就林先生的考證來說,避諱問題當
其次在《劉子》的一些版本裡,也有疑似避梁諱字的存在。」就林先生的考證來說,避諱問題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