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劉子》的版本
第一節 孫鑛評點《劉子》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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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宋本的關鍵，可見整個明代以後到清代，對《劉子》學研究的複雜脈絡。故本 論文將包含：孫月峯評點、蔣以化本評點、咸伯恭本評點、張紹仁本評點為主。
這些評點家或論文、或論質，在形式和內涵上深究，對於《劉子》的內容和意義，
亦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接下來的部分將依文學性評點和版本性評點進行分析：文學性評點指作者明 確地透過評點研究其文法與意義，檢視評點家對理法的、文法的探討，版本性評 點則看出評點者在選字、度字中，如何理解劉子的原文脈絡，及其對註的更深入 詮釋，這兩個範疇分析研究的工作中，主要也藉由王叔岷、楊明照、傅亞庶、陳 應鸞、林其錟、陳鳳金先生的考據，作參照性的分析比對，希望透過評點可以析 論出《劉子》學的內蘊，架構其學術史的脈絡，與版本的再深入研究。
第一節 孫鑛評點《劉子》研究
一、超越與轉向：文法為導向的評點
《劉子》作為一部子書，研究子書的文學性評點，可能能達到兩個目的：其 一、明人以後，閱讀策略的改變，導致於子部的內容被不同的眼光發掘了，可以 看到思想內容的深化外，還可以進一步理解內容和書寫形式如何相應的問題；其 二、證成作者為劉勰的可能，學界否定《劉子》為劉勰作的原因，有一種意見是 認為《劉子》的文采不佳，例如張少康先生說：「可以說全篇都是從各家雜抄而 來，沒有深度，平庸無奇。」又說「至於從《劉子》一書的文筆風格來看，則更 沒有辦法把它歸入劉勰的著作。劉勰《文心雕龍》文筆雅麗，出自獨創；而《劉 子》文筆鄙淺，只是賣弄文辭」還說：「說這樣的書竟然是劉勰所著，豈非糟蹋 了劉勰」這樣的觀點，也許和文學點評的參照後，可以修正1，更能理解《劉子》
和《文心》的相通處，這都是藉由文學性的評點眼光，重新評價《劉子》的文采
1 張少康：《劉勰及其《文心雕龍》研究》（北京：北京大學，２０１０），頁３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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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可以再探的，甚至進一步理解、發揮《劉子》和《文心》的內涵與互注之處。
這兩種目的，不同於版本性的考究，讀法、成為一種超越和轉向的讀法。
孫鑛（１５４３—１６１３），字文融，初號越峰，中年更號月峰，別署月 峰主人、湖上散人，餘姚縣梅川鄉孫家境（今屬慈溪市橫河鎮孫家境村）人。明 萬曆二年會元，殿試二甲第四名進士。歷仕文選郎中、兵部侍郎、加右都禦史，
素有「姚江奇才」之譽。學問廣博，精擅文、史、經、子諸學，兼通天文、曆法、
地理、兵制、書法、繪畫、戲曲、音韻，乃至堪輿之術，可謂全才。其著述宏富，
約計九十餘種，種類之多，範圍之廣，實世所罕見。一生博覽群書，選評著作甚 多，遍及經、史、子、集四部，作為萬曆年間評點大家，孫鑛願意評點的書籍，
自然也有一定標的性。職是之故，孫評《劉子》的寶貴資料，不但可以豐富《劉 子學》的內容，更是重要的繫連，作為評點家的代表標的，他的明代學術脈絡身 分，會如何詮解《劉子》，處理跨時代的關係。這麼一來，要談孫鑛對《劉子》
的評點，我們就需要先了解兩個部分，其一、孫鑛評點是在明代何種文學思潮脈 絡底下？而此脈絡如何影響他的評點特質？其二、這個評點特質如何應用在《劉 子》一書評點上，帶出了什麼別出的見解？這就要從孫鑛的「周文漢詩」說起，
從而理解上述的問題：
目前研究仍贊同孫鑛是歸屬於前後七子擬古派的——郭紹虞說：「孫月峯就 可視為七子文論之後勁」2、胡淑冰《孫鑛〈詩經批評〉研究》認為：
孫鑛對李夢陽最為服膺，他所謂的「古」，即為「自空同倡為盛唐漢魏之 說，大曆以下悉捐棄，天下靡然從之，此最是正路」。然而即便這樣仍不 夠盡其徹底崇古的意願，「愚今更欲進之，古之詩則建安以前，文則七雄。
詩則《三百篇》為主，兼之楚騷、風雅、廣逸、漢魏《詩乘》一意精詣，
大約已定志。」將《詩經》奉若圭臬，其地位便列為「三墳」之一，「餘
2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下冊》（台北：明倫出版社，１９６９），頁２９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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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可不觀矣」。又說「若立程，愚以為止詩一家，則《詩》、《騷》、《古逸》、
《漢魏詩紀選》……至《杜集》止。」可見，他的法古宗經是惟《詩》之 馬首是瞻，比李夢陽的復古又精進了許多。3
胡文先說明孫鑛對李夢陽的服膺，點明了孫鑛擬古派的背景，再從孫鑛的〈與呂 甥玉繩論詩文〉書，證明其「周文漢詩」說，極度尊崇先秦文和漢代詩歌，又較 李夢陽擬古一派更徹底崇古。而趙俊玲在介紹〈孫鑛：〈孫月峰先生評文選〉〉說：
作為一個比七子派更進一步的復古論者，孫鑛實際期望通過評點文選來宣 揚自己的復古思想，來提倡心目中精腴簡奧的理想文風。並具體探討了達 到這種理想文風的途徑，那就是掌握為文之法和對作品進行反復錘煉。4
趙文不但贊同孫鑛乃七子派擬古論者，而且實際通過法的評點，標示了「法」的 可行性，供創作者反覆鍛鍊，以達到復古的理想文風。龍向洋〈簡論孫鑛的〈詩 經〉評點〉也有同樣的看法，他認為孫鑛的重點在文法上，具有「文學思想上的 宗經思想」，是「以文學的方式來評點」，他「細緻入微的以文學鑒賞的角度評析 詩篇的思想內容，揣摩詩篇語脈命意，進而把握詩篇總體風格，體會詩人的意圖」。
5龍文此段更點明了孫的特殊之處，正因其用文法的角度來欣賞詩經，便將經學 作進一步文學化的解讀了，自然開啟了解讀經典的新路徑。
這些研究，對我們理解孫鑛的評點思想有啟發意義。孫鑛受到七子的影響，
其創作中體現擬古思想，用文學閱讀模式，把經典的佳法之處點出，找出可以學 習的路。然而，我們如何確認孫鑛的「周文漢詩」說，是對前後七子的超越精進，
而非推向文章抄襲剽竊的死胡同？
3 胡淑冰《孫鑛〈詩經批評〉研究》（新疆：新疆師範大學碩士論文，２００６），頁３。
4 趙俊玲：《文選評點研究》（上海：上海古籍，２０１３），頁１４５。
5 龍向洋：〈簡論孫鑛的〈詩經〉評點〉，《江西社會科學》，２００２ 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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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要放大到擬古派的脈絡來看了——如果我們仔細一點看前面的引文，皆 不用「擬古」稱之，而用「復古」派稱前後七子，其實已顯露端倪。
對明代的「擬古派」，廖可斌先生早就不用「擬古派」，而用「復古派」囊括 明代前後七子等文學集團，顯然是替「擬古派」的「擬」，隱含的抄襲剽竊之意，
去汙名化。他在《復古派與明代思潮》一書中，談起前後七子，乃至於陳子龍等 人，不但稱揚他們是「當時統治集團中比較正直的士大夫」，而且用「醉心於古 典審美理想」的派別，把擬（復）古派說成是「實際上是以復古的形式，不自覺 的表達了當時人們力圖擺脫程朱理學的束縛，開始追求主體自由的新的歷史要求
。復古運動就不僅是復古，同時也具有創新的意義」6
程朱理學自宋而明，蔚然蓬勃，在思想的理路上影響甚鉅，甚至已潛移默化 成為思想根柢，如何另外開展「主體自由」已然艱難，又如是以復古當作擺脫宋 明理學的道路，不啻是在創新的路上先綁上了腳。想要兼具復古和創新，著實矛 盾。
然而凡裂縫必有光透出來，擬古派就妙在竟於此矛盾的縫隙裡，以高度的「詩 法」、「文法」催生了一條道路：如果我們是習得古人的詩法或文法，而利用自己 的特性去開創，會不會反而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達到更高的位置呢？龔鵬程先 生闡述極好，「法是規矩，凡是木匠，誰能不用規和矩呢？都用規矩，做出來的 器物可不會一樣」所以擬古派為了講求古典模範，又不想走入一味抄襲剽竊，便 得以才情為主幹，來統御格與法，創作自我的新文章，而詩法、文法越多，能夠 掌握的工具也多，自然更能通過學習表達才氣。7
這麼一來，文法不但有益於作文，還能擺脫理學只能專注義理的老路，加添 了新的解讀方式，而評點正可迅捷的點出佳妙，便為擬古派重要的說解方法，也 就能迅速瀰漫，蔚為風潮，而當中的評點大家——孫鑛，就成為不能忽視的亮點：
6 參見廖可斌：《復古派與明代思潮》（台北：文津，１９９４），頁６７６－６７７。
7 參見龔鵬程：《中國文學史．復古論法之風》（台北：里仁，２００９），頁２６５－２６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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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上，不但能學古，還能變通為審美的準的，進而演變成以文學性的評點來 看經、史、子之書，印證晚明思潮的內部轉向的成果。
對於從嘉靖後期開始產生的明代新文藝思潮，張少康先生說了這一段話：
文藝上出現了一股新的思潮……核心是：強調文學源於人的心靈，以師心 代替師古，要求文學衝破禮教的藩籬，擺脫理學的羈絆，充分體現人的個 性，主張任性而為，不受任何束縛，以真實、自然、自然與化工造物同體 為最高的審美原則。8
此說法是說明李贄「童心說」到公安、竟陵一路鋪展開的小品文風潮，作背景論 述。就張少康的說法，當時文藝和道可說是一分為二，文章只為了情性抒發的自 由而作，表現出當時思潮充滿了二元對立：提倡真情就要反對禮教，主張師心就 是反對復古。然而辯證從來不是簡單的對立關係，繼承傳統，也不一定就要失去 真情，師古有時反是提供一種新的審美尺度，而超越於古。萬曆前期，主張「獨 抒性靈、不拘格套」的袁宏道在此思潮下，主張「周文漢詩」的擬古派大家孫鑛，
自然也在這波大思潮下。9可以說，孫鑛用文法的方式來論經、史、子三部書，
其實也是在潮流下發展的新嘗試。
郭紹虞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說：「明人於文，確實專攻。任何書籍，都 用文學眼光觀之。」10在這種思潮的影響下，傳統知識份子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郭紹虞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說：「明人於文，確實專攻。任何書籍，都 用文學眼光觀之。」10在這種思潮的影響下，傳統知識份子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