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漢代的政治學術與監獄考察
第一節 大一統與道轉儒的形成
西漢始建之初，首要面對的是如何穩固政權，安定天下，再加上連年征戰，
民生凋敝，如何使社會經濟迅速復甦，另一方面，積累數世統一天下的秦朝卻在 一介小卒陳涉揭竿起義，極迅速崩毀的前車之鑑，這對新初建立的西漢都是迫切 需要面對的難題。因此，漢初之際，朝廷對一般人民所採取的政策是實行黃老治 術，減輕賦稅、刑罰，休養生息。《史記‧曹相國世家》提到：
既見蓋公，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其治要用 黃老術，故相齊九年，齊國安集，大稱賢相。……然百姓離秦之酷，後參 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1
採用黃老思想作為政權的指導原則，清靜無為，一方面糾正秦朝對法治的濫用，
另一方面，承繼秦朝法治的精神與立場則是沒有改變。透過道家，兼容儒、墨、
名、法、陰陽等各家思想，尤其是吸取法家鞏固專制體制的功能，清靜無為與漢 承秦制合一，最能符合且說明漢初政治的現實需要。
徐復觀說：
一般史家說漢初是實行半封建半郡縣的制度。所謂半封建，乃指的是被封
1 《史記‧曹相國世家》卷五十四，〔漢〕司馬遷撰，［ 南 朝 宋 ］裴 駰 集 解 ，［ 唐 ］司 馬 貞 索 隱 ， ［ 唐 ］ 張 守 節 正 義 ：《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2029。
為王的「諸侯王」而言，不是指這種列侯而言。「諸侯王」之不同於列侯，
不僅在於他的身份較之列侯要高一等；而係被封為王的，乃真正是分封建 國，在被封的範圍內，有政治上的統治權，與周代所封建的諸侯相等，故 稱之為「諸侯王」。2
政治上先是大封功臣，安穩人心，〈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提到：「天下初定，骨 肉同姓少，故廣彊庶孼，以鎮撫四海，用承衞天子也。」3況且劉氏子弟少而不 肖，漢朝天下又急需穩固，高祖遂大封異性諸侯王，又在時機成熟之後，毫不留 情翦除異姓王；大封功臣是為了穩固新興建立的王朝，翦除異姓王也是為了鞏固 中央集權，向大一統專制政權邁一大步。高祖之後隨之而起的是朝臣與外戚呂氏 的爭鬥，也在陳平、周勃、灌嬰等人力求平穩之下，等待適當的時機，一舉剷除 外戚，擁立代王；可以說清靜無為的黃老治術，不僅是實際運用在治國上，更是 在思想及作為上影響當時的政局，一方面積極進取解決問題，一方面又徐徐圖 之，達成中央集權的目的。這個時期，由於漢高祖的「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
《詩》、《書》」，陸賈總結秦朝招致覆滅的歷史教訓，首先提出「居馬上得之，寧 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4言明攻 守異術，想要長久保有天下，絕不能僅以武治國，進而引發漢高祖「秦所以失天 下」、「漢何以治天下」的追問，陸賈據此作《新語》十二篇，討論「行仁義，法 先聖」的道理。
在漢初黃老思想盛行的時代裡，陸賈是第一個提倡儒術的人，雖然不全為時 用，卻為後世儒家思想發展埋下一顆種子。以「仁義」為本是陸賈的政治主張；
〈道基篇〉云：「聖人成之，所以能統物通變，治情性，顯仁義也。」5仁義是聖 人一切行為的準則，「故聖人懷仁仗義，分明纖微，忖度天地，危而不傾，佚而 不亂者，仁義之所治也」。6所以他主張「治以道德為尚，行以仁義為本」，反過 來說，失仁背義會使政治昏暗，國家敗亡。陸賈認為秦朝滅亡是由於廢棄仁義、
崇尚法治之故，「秦以刑罰為巢，故有覆巢破卵之患」，以「舉措太眾」、「刑罰太 極」為秦政之失，主張民以德化，自然民心歸向。但是他也不贊成完全不用刑罰，
「夫法令者所以誅惡，非所以勸善」，以刑罰為行仁義的補充。另一方面，陸賈
2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第一卷（台北：臺灣學生書局，1976 年），頁 96。
3 《史記‧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卷十七，頁 802。
4 《史記‧酈生陸賈列傳》卷九十七，頁 2699。
5 《新語校注》，王利器撰（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頁 27。
6 《新語校注》，頁 29。
的「仁義」是繼之以「無為」，反映當時普遍要求社會安定，休養生息的現實狀 況。〈無為〉云：「道莫大於無為，行莫大於謹敬」、「無為者，乃有為也」。7「無 為」是陸賈政治理論上的依據，以「無為」的手段達到「有為」的目的。〈輔政〉
云：「懷剛者久而缺，持柔者久而長。」8他把行仁義與無為聯繫起來，行仁義也 就是無為之道。減輕人民的負擔，不過於干涉平民百姓的生活，因為「事逾煩天 下逾亂，法逾滋而天下逾熾．兵馬益設而敵人逾多」；9並且通過教化的功效，移 風易俗，使「民不罰而畏，不賞而勸，漸漬於道德，而被服於中和之所致也」，10 人民的行為是以道德為標準，而不是因為畏懼刑罰、喜愛獎賞的緣故。這種儒道 融通，甚至說是儒本道用，講求實用的政治主張是因應時局而產生的，為漢初的 無為之治提供了思想基礎。
出於對新興政權的期待與信心，漢初文人多主動積極投身政治，表現昂揚進 取的心態，除陸賈之外，尚有叔孫通、晁錯等人，所思所想都是為解決現實問題 提出策略，也敢於諍言犯上。賈誼繼陸賈之後，看到時代的病根，並且提出解決 之道，卻為朝臣排擠，不為文帝所用，在政治上沒有一展抱負的機會。文帝時，
諸侯國坐大，橫生異端；「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賈誼在奏章中 提到削弱諸侯國的策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 心」，讓諸侯把所有的封地再分封給他們的子弟，如此數代之後，原本一個大國 就分成幾個小國，國勢也就弱了，自然也就不會有反叛之心。賈誼這個主張是透 過儒家的仁義恩厚，實現法家的中央集權政策；雖是以儒家為本位，但是在提出 實際作法時，不免需要藉助法家治術，儒法融合的軌跡非常明顯。賈誼所面對的 是長期無為而治下產生的弊病，「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無制度，棄禮義，捐廉 醜，日甚，可為月異而歲不同矣。」11社會風氣已經明顯地和初建國時的情形不 同，風俗日益敗壞；針對當時的社會情形，賈誼援引儒家經典來發展自己的學說，
提出他的政治主張。〈過秦論〉12寫到：「夫并兼者高詐力，安危者貴順權，以此 言之，取與攻守不同術也。」秦以武力取得天下之後，其道不易，其政不改，終 致滅亡。「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賈誼直接點出秦朝滅亡是由於「仁義不
7 《新語校注》，頁 68。
8 《新語校注》，頁 61。
9 《新語校注》，頁 71。
10 《新語校注》，頁 74。
11 《新書校注》卷三，［漢］賈誼撰；閻振益、鍾夏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頁 91。
12 《新書校注》卷一，頁 14。
施」的緣故。「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制，人主之斧斤也。」賈誼 認為治國必須行仁義，但是權勢法制也是統治的手段。賈誼的行仁義，是要建立 一套秩序，整頓上下無等的混亂情形，所以他曾經建議文帝：「改正朔，易服色 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企圖以一整套的禮儀，使得上下尊卑分明，藉以鞏固 中央集權的正當性。更提出「夫禮者禁于將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後」，說 明禮是預先防範，法是事後懲罰。事實上，賈誼所主張的「禮」，含有深厚的法 家思想之影子，禮治學說使臣民自覺遵守尊卑名分，以鞏固專制政權的長治久安。
賈誼雖然承繼陸賈行仁義的基調，但他的「仁義」是繼之以「有為」，更具 體地強化禮的作用，重申荀子的禮治思想。《新書．禮》云：「禮者，所以固國家、
定社稷，使君無失于民者也。……故禮者，所以守尊卑之經、彊弱之稱者也。」13 把禮視為政治的準則、倫理的規範，推行禮治，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 親各得其宜」。把倫理上父子的關係應用在政治君臣關係上，強調尊卑上下之分。
另外，禮治學說也倡導人應各明其分，臣民有臣民應為的，君主也有自己的職分，
又提出為政者應以民為本；《新書．大政上》說：「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本也，
國以為本，君以為本，吏以為本。故國以民為安危，君以民為威侮，吏以民為貴 賤。此之謂民無不為本也。」14結合對現實社會的反映和對歷史經驗的總結，賈 誼提出民本思想，提醒君主：國家是依附人民而存在的，因此，對統治者也有一 定的約束作用。《史記．太史公自序》云：「自曹參、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 明申商。」雖不可直接將賈誼歸入法家，但是賈誼的政治主張中明顯可見儒法思 想結合的特點。基本上，他自我認同還是傾向儒家，只是在解決實際問題時，不 免以法家為利器，所主張的「禮」才會參雜濃厚的法家成分。可惜的是文帝時的 政治環境沒有給予賈誼施展抱負的機會，反倒是他提出的策略大多在武帝時被實 現了。
漢初各家學說之間的界線並不嚴明，有著較多相互溝通與融合，一方面因應 時局需求，黃老思想盛行，政治上不僅是與民休息，學術上也是較為寬鬆氛圍，
自然各家思想相互浸染調和，而在經過漢初的休養生息之後，漢帝國漸漸強大，
黃老思想也逐漸不是那麼切合實際狀況。面對這前所未有的大一統時代（秦朝國 祚甚短，尚未有機會面對這個問題），君主自然企求一套能使國家長治久安的治 術，各種思想因而孕育，在文人士子油然而生對大一統帝國的自豪感之下，不同
13 《新書校注》卷六，頁 214。
14 《新書校注》卷六，頁 338。
於先秦的百家爭鳴，開始在思想上也追求歸一，這是歷史由分而合，思想也漸漸 由分裂轉向綜合，卻又不滿足於專取一家，各派思想逐漸互相糅雜，為這個大一 統的國家思想歸一作準備。
另一方面，除了中央朝臣之外，即使是在諸侯王底下的文人謀士，也一改過
另一方面，除了中央朝臣之外，即使是在諸侯王底下的文人謀士，也一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