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漢代監獄文學的書寫特色
第三節 比興用典
《文心雕龍‧比興》云:「『比』者,附也;『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 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16「比」是比附事理的,用類似的例子來說明
15 [漢]戴德撰,[北周]盧辯注:《大戴禮記》(四部叢刊初編本)。
16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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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興」是引起情感,要依據事物微妙處,來寄托思想感情。古典文學中,
運用「比興」多是討論詩歌的表現手法,雖說在文章分析中較難以明確指明何處 為比、何處為興,卻也能用來討論文人藉由書寫方法傳達的思想感情,以及意圖 達成的效果。
文人常以動物為喻,進而聯想自身處境而傳達想法感情,如〈獄中上書自明〉
云:「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此鮑焦所 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以牛驥同皁比喻不分賢、不肖,其後文天祥〈正 氣歌〉:「牛驥同一皁,雞棲鳳凰食」即用了同一個比喻。〈報任少卿書〉云:「假 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螘何異?」以牛毛、螻螘比喻輕易死去是毫 無價值的,「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指死亡的意義不同,可 如泰山般重要非凡,也可如鴻毛一樣微不足道;運用泰山、鴻毛的輕重對比,讓 讀者容易體會因何而死的差異,以此更能了解司馬遷心之所向。又以猛虎處深山 為喻,闡述「刑不上大夫」的緣由,再和自己今日的遭遇相比,更顯得諷刺悲哀。
胡母班〈與王匡書〉云:「張狼虎之口,吐長蛇之毒」,以虎口、蛇毒為喻,形容 王匡的狠毒,顯出自己遭受迫害的處境。毛玠〈對狀〉云:「青蠅橫生,為臣所 謗,謗臣之人,勢不在他」,以綠頭蒼蠅比喻毀謗自己的小人,層出不窮地向上 位者進讒言。
至於用典部分,漢代監獄文學的作品中,常引用歷史上忠誠效主和君臣相知 的例子,類比文人現在的遭遇,試圖以此勾起君王正視讒言的可怕,以及提醒君 王應對人才賦予信任,以史為證,能增強論述的說服力,除此之外,文人也多引 用典故,來強調自己忠誠的心志。用典是文人基於過去的歷史文化,加上現在的 時代氛圍,以及個人的生命經驗所融合而成,因此,文人選擇引用典故,以及所 選擇的典故事蹟,都是來自歷史的思考,更是具有價值性,不僅是抒發自己的情 感與思維,表現個性,也是認同且感知到典故史實的共性,換言之,具有相似經 驗的文人在同情共感的原則上,會潛意識或是有意的選擇雷同的典故史實,來表 述自己的生命經驗,也就更容易引起共鳴。
劉國斌〈鄒陽《獄中上梁王書》的用事與文學散文的產生〉提到:
〈獄中上書自明〉幾乎涵蓋了從用事到用典發展過程的幾個基本型態與環 節,如前所述:相對隱約地顯示基本完整的事件本體;截取事件文本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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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以古比今,以古證今,借古抒懷。17
鄒陽大量引用君臣故事,又運用對比手法呈現,加上典故史實本身就具有強烈的 說服性;連用荊軻、衛先生、卞和、李斯、箕子、接輿、比干、子胥八個典故來 說明「忠而不報,信而見疑」,敘述簡單明確;用樊於期、王奢、蘇秦、白圭來 論述上位者與臣屬之間知與不知的差別,用司馬喜、范雎陳述人才見嫉遭害,遇 明主而受重用,卻是詳盡陳述。大量運用典故,一方面可以顯現文人的學識,一 方面可以加強說服力,可是典故連用也容易造成閱讀理解的困難,鄒陽敘事詳略 交錯,反而可以凸顯主題,活化語句,且用典使文章含蓄典雅,更容易引起讀者 想像,產生言外之意的效果,也不至於太過直白,委婉留下思考空間,卻又清楚 傳達意旨。
《文心雕龍‧事類》云:「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 者也。」18借古人古事驗證今人今事,一方面是同情共感的效果,也可以成為強 而有力的證明,再者,從不同觀點陳述同一件典故,也會形成不同的意涵。馮衍
〈顯志賦〉中舉稷、契、皋陶、伊尹、呂尚闡述君王重視賢才,君臣相得而成就 功業,也是感嘆自己有高才卻不見用;杜篤〈大司馬吳漢誄〉前序則用同樣的典 故稱讚吳漢的功績,永留史冊;書寫目的不同,馮衍為表達情志,杜篤是為人作 誄文,即使運用相同典故,意圖也不盡相同,但立基於同樣的文化思維中,以此 推論杜篤也藉此凸顯自己的才能,冀望君王賞識而獲得赦免,不也是一種可能的 詮釋。另外,值得特別注意的是鄒陽四次舉荊軻刺秦王之例,一用燕太子丹賞識,
使荊軻慷慨赴義,卻因白虹貫日遭到懷疑;二用樊於期為復仇自刎,以項上人頭 助荊軻刺秦王;三用荊軻不僅自己為知己者死,也不顧惜親人性命,可說是忠誠 效主的最高境界了;四用蒙嘉接受賄賂,使得荊軻有刺殺秦王的機會;雖是同一 件史事,從不同的角度切入,闡述不同的觀點,使得用典表白心志有不同層面的 抒發與寓意,所要表述的目的自然也就相異,正用典故可以加強論述說服力,反 用典故除了強化突兀感,也可增加思考的深度。
《文心雕龍‧時序》云:「爰自漢室,迄至成、哀,雖世漸百齡,辭人九變,
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靈均餘影,於是乎在。」19劉勰雖然僅提到漢代辭
17 劉國斌:〈鄒陽《獄中上梁王書》的用事與文學散文的產生〉,《黃石理工學院學報》(人文社 會科學版),第 28 卷第 5 期(2011 年 10 月),頁 38-40。
18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133。
19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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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受屈原影響至深,其實不僅是辭賦創作,屈原的生平事蹟及文采風格,都成為 漢代及其後文人士子同情共感與仿效的典型,《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云:「信而 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20司馬遷認為 屈原因內心的怨憤而著作〈離騷〉,而這樣的情感來自仕途上的不得意,主觀上 的意志受到客觀環境的阻礙,產生不遇的情懷,藉由書寫,表達忠憤之情,而漢 代文人在面對人生困頓之時,自然會聯想到屈原及〈離騷〉,著作時,常受到其 影響,不管是在精神心靈,還是文字表述上。徐復觀〈西漢知識分子對專制政治 的壓力感〉也說:
〈離騷〉在漢代文學中所以能發生鉅大的影響,一方面固然是出身於豐沛 的政治集團,特別喜歡「楚聲」,而不斷加以提倡。另一方面的更大原因,
乃是當時的知識分子,以屈原的「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的「怨」, 象徵著他們自身的「怨」;以屈原的「懷石遂自投汨羅以死」的悲劇命運,
象徵著他們自身的命運。21
因此,屈原的命運不僅僅是他個人的遭遇,更是文人共同的運命,這樣不遇的悲 劇不是單一特殊的,而是文人必須共同面對與承受的,屈原的「怨」也就成為有 著共同命運的文人的「怨」,這樣忠憤之情的不斷疊加,形成脈絡,也就塑造出 不遇的典型了。鄒陽和馮衍的作品中引用屈原的典故或是直接仿〈離騷〉,就是 基於這樣的同情共感──楚文化的浸融和自身命運的交織。屈原由於自我「忠君」
的個性及身為楚王室宗親,與楚國休戚與共,對楚懷王絕對效忠,與漢代文人在 專制政權之下,君王是唯一效忠者的處境類似,卻「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受 到上官大夫、令尹子蘭的讒毀,因此被放逐;屈原的遭遇及作品,就成為後代文 人表達不遇情懷,或是遭受讒毀的怨憤所祖述的典型。顏崑陽〈論漢代文人「悲 士不遇」的心靈模式〉提到:
漢代文人的確是依循這種君子與小人、善良與邪惡平面性二分的人性觀 念,去理解屈原受謗於上官大夫的政治權力鬪爭。其實,這一人性善惡抗 爭的認知模式,基本上也就是他們自己政治經驗的類化。22
20 《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卷八十四,〔漢〕司馬遷撰,[南朝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
[唐]張守節正義:《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2482。
21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一(台北:臺灣學生書局,1976 年),頁 284。
22 顏崑陽:〈論漢代文人「悲士不遇」的心靈模式〉,收入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所主編:《漢代文 學與思想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 年),頁 229。對於漢代文人悲士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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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政治經驗的類化,漢代文人自然產生對屈原的同情共感,尤其是對於入獄文 人來說,面對自身的不幸時,除了遭受讒毀的委屈之外,在不遇情懷之上,還要 加上對生死存亡的恐懼,內心的怨更是深刻而痛苦的。
鄒陽入獄是受到羊勝等人的嫉妒,向梁孝王進讒言,〈獄中上書自明〉云:「臣 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一開口就以顛覆常理的語氣 表達強烈的質疑;馮衍為曲陽令時,誅賊有功,卻因讒毀而不賞,上書陳事,也 為小人所阻,〈顯志賦〉仿〈離騷〉體例,又四處求索,「揵六枳而為籬兮,築蕙 若而為室;播蘭芷於中廷兮,列杜衡於外術。攢射干雜蘼蕪兮,搆木蘭與新夷;
光扈扈而煬燿兮,紛郁郁而暢美」運用香草的寓託表明自己高潔的品格,更有直 接化用屈原語句,如「高吾冠之岌岌兮,長吾佩之洋洋」。鄒陽與馮衍藉助屈原 的典故事蹟,投射自我悲憤的情感,將自己的生命經驗與屈原加以類化,同樣因 讒毀而遭小人陷害,甚至鄒陽還因此入獄,面臨生死危機,馮衍也見疏於光武帝,
而透過對自我忠貞的肯定,相對是對小人讒毀的厭惡與君王聽信讒言的批評。
再者,用典除了類化經驗,加強論述說服力以外,有時也有言外之意的意味。
鄒陽〈獄中上書自明〉云:「子胥鴟夷」和毛玠〈對狀〉云:「伍員絕命於吳都」
鄒陽〈獄中上書自明〉云:「子胥鴟夷」和毛玠〈對狀〉云:「伍員絕命於吳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