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漢代的政治學術與監獄考察
第二節 監獄溯源與漢代監獄
一、監獄的形成
監獄的產生是源自限制犯人的活動，防止逃脫，以現今法治觀點來說，狹義 而言，只有執行徒刑的監禁場所才被稱為「監獄」，但以廣義的標準來說，罪犯 判刑後執行監禁的場所、關押嫌疑犯的看守所，乃至充軍、流放的羈押地，以及 戰俘的關押場所，都可以稱作是「監獄」；而監獄的形成與發展是逐漸演進的，
僅以狹義觀點來看歷代監獄制度，那麼許多有監禁之實、無監獄之名的場所會被 排除在外，這與事實是不相符合的，尤其有期徒刑、無期徒刑的自由刑刑責是近 代才產生的，在此之前，監獄所指涉的多是定罪前及服勞役的關押場所，從中央 朝廷至地方官府，名稱不一，實則有類似的用途。
歷史上有皋陶造獄的傳說，《急就章》說：「皋陶造獄法律存」，《尚書‧堯典》
記載：「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汝作士，五刑有服。」28指蠻夷侵亂中原，
燒殺擄掠，舜命皋陶作士，也就是獄官之長，以墨、劓、刖、宮、辟五種刑罰討 伐懲治，由此可看出「士」不僅掌管司法，也是軍事長官，刑罰也不單是針對犯 人，更多是對外族使用。相傳皋陶斷獄時，依靠獬豸判斷是非曲直，牠是上古神 獸，能以獸角觸碰不正直的人，分辨善惡。這種傳說一直被延續下來，馬衛國說：
「到了東漢時期，皋陶像和獬豸圖成了衙門的象徵……，至清代，御史和按察使 等監察司法官員都一律戴獬豸冠，穿繡有獬豸圖案的補服。」29獬豸成為司法機 構的象徵。而《漢書‧百官公卿表》對廷尉的職責引應劭曰：「聽獄必質諸朝廷，
28 屈萬里：《尚書集釋》（臺北：聯經，1983 年），頁 26。
29 馬衛國：《囹圄內外──中國古代監獄文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11。
與衆共之，兵獄同制，故稱廷尉 。」30廷尉作為最高司法長官，也兼有軍事職 責。不論是皋陶造獄的傳說，還是漢代對於廷尉職責的記載，這都反映當時「兵 刑合一」、「刑始於兵」的情況。
最早的監獄是以繩索束縛帶有尖刺的叢棘為籬笆，用以囚禁、限制犯人的人 身自由，具有拘押和防止逃脫的性質。到夏朝開始以「圜土」稱監獄，作為關押 犯人的場所；《釋名‧釋宮室》云：「獄，确也，實桷人之情偽也。又謂之牢，言 所在堅牢也。又謂之圜土，築其表墻，其形圜也。又謂之囹圄；囹，領也；圄，
御也。領錄囚徒禁御之也。」31牢原是關押牲畜的圍欄，引申為關押犯人的牢，
又說明了獄也稱為牢、圜土、囹圄，具有關押限制犯人的功能，場所是在地下挖 成圓形土牢，或是用土築成圓形的圍牆。另外也有特殊狀況下作為監禁場所的，
如《史記‧夏本紀》記載：
帝桀之時，自孔甲以來而諸侯多畔夏，桀不務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
迺召湯而囚之夏臺，已而釋之。湯修德，諸侯皆歸湯，湯遂率兵以伐夏桀。
桀走鳴條，遂放而死。桀謂人曰：「吾悔不遂殺湯於夏臺，使至此。」32 夏臺原是遊樂觀賞的地方，桀曾將湯囚禁於此，使得「夏臺」具有監獄的用途，
又稱為古鈞臺。這個時期的監獄並不是執行刑罰的場所，主要是作為關押限制犯 人的作用。還有《史記‧殷本紀》云：「紂囚西伯羑里。」33羑里原是地名，也 成為監獄的代稱。應劭《風俗通義》提到：
三王始有獄，夏曰夏臺，言不害人，若游觀之臺，桀拘湯是也。殷曰羑里，
言不害人，若於閭里，紂拘文王是也。周曰囹圄，囹、令，圄、舉也，言 令人幽閉思愆，改惡為善，因原是也。34
監獄的別名眾多，早期多為就地取材的場所名，原不是專門用於拘禁，後來以建 築物的特性作為名稱由來。應劭更進一步提出「獄」的作用是──令人幽閉思愆，
改惡為善，也說明監獄除拘禁之外，還有教化向善的功能。
夏朝時，為了防止犯人逃脫，用繩索作為刑具綑綁犯人的手腳或頸項；商朝 時演變為木製枷鎖，逐漸加強約束力，多數關押的對象是戰俘及進貢的奴隸，少
30 《漢書‧百官公卿表》卷十九上，頁 730。
31 〔漢〕劉熙撰：《釋名》（《四庫叢刊初編》第 65 冊，景江南圖書館藏明翻宋書棚本，上海：
涵芬樓，1919 年），頁 94。
32 《史記‧夏本紀》卷二，頁 88。
33 《史記‧殷本紀》卷三，頁 106。
34 〔漢〕應劭撰、吳樹平校釋：《風俗通義校釋》（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 年），頁 419。
數是平民犯人，需要服勞役，作為人牲用於祭祀的現象也相當普遍。《墨子‧尚 賢下》云：「昔者傅說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築於傅巖之城，武 丁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35就說明了傅說為 囚犯時，穿著囚服、綁縛著繩索進行版築工程。
武王伐紂後，建都鎬京，實行封建制度，以宗法血緣為基礎分封諸侯，既確 保周天子的統治地位，又強調禮法，規範中央與諸侯國的關係，政治上提出「明 德慎罰」的主張，而《周禮》雖為理想官制的記載，其中有〈司圜〉、〈掌囚〉等 篇章也可顯見在監獄的設置及管理上，較前朝更有規範制度。司法機關以司寇為 首，以士師為下屬，刑罰體系由「五刑」、「五罰」、「五過」構成：「五刑」包括 墨、劓、剕（割一隻腳）、宮、大辟；「五罰」是贖刑，分為五等；「五過」是過 失犯罪，可以赦免。刑罰由重到輕，以肉刑及金錢贖罪為主，其中只有流刑，即 流放外地，意謂限制犯人人身自由，稍微具有現代自由刑的概念。監獄分為圜土、
囹圄、稽留、嘉石四種體制，依據犯人身分、犯行及刑罰而區別關押場所，其中 囹圄具有「幽閉思衍，改惡向善」的功能，說明結合關押與教化效用。36
遷都洛陽之後，周王室式微，不再是「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諸侯國各為其 政，對於刑法制度及監獄設置不一，沒有一定的規範，由於社會動盪，戰亂頻繁，
犯人及戰俘人數增加，各諸侯國普遍增設監獄，監獄這時也被稱為狴犴。如此看 來，周朝監獄主要功能是關押犯人，包括暫時羈押嫌疑犯、未審判及判刑確定的 犯人，並且是進行勞役及教化的場所，是現代看守所與監獄的結合，只是勞役內 容除強迫勞動外，多是刑罰罪責，與現代刑法概念不同。
自商鞅變法，使秦國富國強兵進而兼併六國，統一天下之後，秦朝實行法家 思想，刑罰繁多殘酷；《史記‧秦始皇本紀》云：「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 諸侯，并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37秦始 皇為了強化集權統治，鎮壓人民，重視治獄之才，加上法令繁多，刑罰殘酷，致 使監獄廣設，囚犯眾多。咸陽都城設有中央監獄，以廷尉為長官，負責審理皇帝 指定的案件及地方送來的疑難案件；各郡縣也設有監獄，由獄掾負責管理。獄中 犯人著赭色囚衣，依照案情輕重施用刑具，包括繩索、枸櫝等，且受到嚴密監控，
防止逃跑。此外，在皇宮內設有內宮獄，專門囚禁犯罪的王族及后妃，往後各朝 都沿襲這種作法。秦朝建立後，修築馳道、萬里長城、阿房宮、驪山，大興土木，
35 〔清〕孫詒讓著：《墨子閒詁》（臺北：華正書局，1995 年），頁 62。
36 參閱王志亮：《中國監獄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33-47。
37 《史記‧秦始皇本紀》卷六，頁 258。
需要龐大勞動力，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因犯罪被判刑的犯人；將刑罰服勞役與朝廷 建設需要結合。從秦漢時期開始，「獄」已成為囚禁犯人的場所名稱，並且在中 央朝廷與各及官府機構普遍設置，如奉皇帝命令，羈押王公大臣及重大案件犯人 的詔獄，也就是俗稱的天牢，各郡縣也都設有郡縣獄。監獄制度的形成與設置與 中央集權政治、經濟等各方面的發展相關，司法體制的完善也促使監獄各方面的 制度形成。
二、漢代監獄制度
漢高祖初入關時，與百姓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建立漢朝之 後，簡化法令，廢除秦朝繁雜的苛政，致使百姓不至於動輒得咎，贏得民心，後 則因應時局，使蕭何選用秦律中合於當時需要的規範制定九章律法，38且實行黃 老治術，施以無為，各種禁令規範日漸寬緩，但關於刑罰內容，還是以肉刑居多。
《漢書‧刑法志》說：
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也；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也。書云
「天秩有禮」，「天討有罪」。故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討而作五刑。
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鉞；中刑用刀鋸，其次用鑽鑿；薄刑用鞭扑。39 以刑罰、威勢、監獄用來比擬上天的雷鳴、閃電和殺戮；溫柔、慈愛、恩惠、祥 和是用來仿效上天的生育、繁殖和生長。因此，聖人依照上天所要獎賞有禮的人 而制定五禮，依照上天要討伐有罪的人而制定五刑，其中最大的刑罰是動用鎧甲 軍隊，次一級的是斧鉞斬首，最輕是鞭打。這段記敘既給予刑罰上溯天意的理論 依據，也可做為「兵刑合一」情形的例證，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當時的刑罰多 屬直接傷及生命或損害身體的肉刑。
漢文帝時，太倉令淳于意因犯罪被押解詔獄，淳于意無子，只有五個女兒，
臨行前對著女兒罵道：「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他的小女兒緹縈傷感 於父親的話，向朝廷上書：「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 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妾願沒入為官婢，
38《漢書‧刑法志》卷二十三云：「漢興，高祖初入關，約法三章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蠲削煩苛，兆民大說。其後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禦姦，於是相國蕭何攈摭秦法，
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頁1096。
39 《漢書‧刑法志》卷二十三，頁 1079-1080。
贖父刑罪，使得自新。」以損傷身體的肉刑使人無法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願意代 替父親淳于意為婢贖罪。經過高祖、惠帝數十年休養生息，西漢社會穩定，經濟 開始發展，需要更多的勞動力，加上改革肉刑代以服勞役，不僅可在實質上獲得
贖父刑罪，使得自新。」以損傷身體的肉刑使人無法有改過自新的機會，願意代 替父親淳于意為婢贖罪。經過高祖、惠帝數十年休養生息，西漢社會穩定，經濟 開始發展，需要更多的勞動力，加上改革肉刑代以服勞役，不僅可在實質上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