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本論文以漢代有入獄經驗的文人及其相關作品為討論重心,結合政治學術氛 圍、文人心態及監獄制度為時空背景,分析文本內在情志及書寫方法,構築出漢 代監獄文學的梗概。研究方法以嚴可均輯《全漢文》、《全後漢文》為基礎,和史 傳中文人生平事蹟相互印證,從中找尋監獄文學的著作,其中較為困難的是:監 獄文學的研究目前以近現代為主,作者多半會在作品創作時標明時空背景,而古 典文學中少有這種情形,為了能清楚界定文本範疇,除了依據文本內容以外,參 照文人生平事蹟,力求無所缺漏。在這樣的原則下,釐清漢代監獄文學作品共有 十五人十九篇,其中鄒陽、司馬遷、馮衍、蔡邕的作品文采可觀,加上分別代表 西漢初期、中期和東漢初期、晚期,所以著重討論。
漢初實行黃老治術,各種禁令規範日漸寬緩,但關於刑罰內容,還是以肉刑 居多。文帝、武帝、宣帝接連對刑法加以改革,對於監獄也有較全面的設置與規 範。以廷尉為司法長官,名義上掌管天下司法審判,其實各級的行政長官都兼掌 刑獄事務。漢代監獄不僅是囚禁犯人的監牢,也具有拘捕、審訊、審判的功能,
文人為施展才能與政權親合,但在大一統政治之下,上位者的心意是凌駕於法令 之上,文人常因言行失當或是不合上意,招致讒毀而入獄,在飽受生命威脅、擔 憂自己連累家人的惶恐中,一方面想為自己辯白,或是藉由書信,向親友剖析心 志,因此就有監獄文學的產生。
西漢初期實行黃老治術,君王及諸侯國皆廣招賢才,文人出於對新興政權的 期待與信心,多主動積極投身政治,表現出昂揚進取的心態,尚有戰國策士縱橫 捭闔、鋪張揚厲之遺風。鄒陽投奔梁孝王,遭羊勝等人讒毀入獄,〈獄中上書自 明〉以忠信為線索,例舉君臣相知的典故史實,辭采瑰麗,借古喻今為自己辯白,
即使身陷囹圄,也無哀求乞憐的姿態,直言不遜,慷慨激切。段孝直為梁緯索馬 不成所害,傳說死後呈〈上表訟冤〉,上訴皇天,沉冤昭雪。至武帝採納董仲舒
「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提議,以利祿之途引導學術走向,政治上趨於大一統 集權,文人對帝國的自豪使其積極親合政治,君王也成為唯一的效忠對象。司馬 遷因替李陵說情而入獄受宮刑,〈報任少卿書〉回應任安所提的「推賢進士」,說 自己身受宮刑之後,身體殘缺,地位卑微,實在是無能為力,表露對政治消極的
115
態度,又詳述李陵事件本末,忍辱含垢,在生死之間掙扎,只為完成《史記》的 著作,不能輕易捨棄生命。楊惲因與戴長樂不和,互相構陷入獄,免為庶人,〈報 孫會宗書〉陳述出獄後生活及憤怨心情,語氣激昂。
東漢自光武帝表彰節義開始,文人受儒家經典影響漸深,中晚期之後,宦官、
外戚亂政,文人一方面更加激烈批判朝政,造成兩次黨錮之禍,一方面全身遠害,
道家歸隱思想復甦。馮衍因歸降來遲,且受小人讒毀,見疏於光武帝,因與外戚 過從甚密入獄,〈又與陰就書〉表述入獄惶恐之情與對陰就伸出援手的感激;〈上 疏自陳〉舉西漢君臣相知及賢才見妒之例,表述自己不受重用的怨憤,也反映對 光武帝聽信讒言的批評;無奈之下,只好藉〈顯志賦〉自傷懷抱,以紀行和歷史 想像結合,抒情言志,表露孔子知命、老子貴玄的儒道融合思想。杜篤獄中奉召 著作〈大司馬吳漢誄〉,以辭最高獲得免刑;孔僖受梁郁密告誹謗入獄,〈上書自 訟〉論述誹謗之事,辭語冷靜淡然;張俊〈假名上鄧太后書謝減死〉敘述臨死的 恐懼及免死的感激;虞詡氣憤張防特用權勢,〈自繫廷尉奏言〉諫請君王懲惡;
李固受梁冀誣為妖言,〈臨終與胡廣、趙奢書〉表述自己為義而死,指責兩人助 紂為虐;張磐受度尚誣告,〈在獄自列狀〉堅持洗刷清白,注重名聲;酈炎因妻 死入獄,〈遺令書〉寫盡對親人的眷戀與兒子的對擔憂及期勉;胡母班因王匡繫 獄而死,〈與王匡書〉寫盡憤恨之情。蔡邕受劉郃誣言,〈被收時上書自陳〉陳述 事件本末及對君王聽信讒言的批評,流徙朔方時,奏〈戍邊上章〉,急切表白著 漢史的志向,後因感嘆董卓之死而再次入獄,〈謝王允言〉表明願黔首刖足,以 著漢史。毛玠因謗毀入獄,〈對狀〉舉《春秋》論斷為例,願當面對質清白。
整體來說,漢代文人入獄多是因政治事件牽連,受人誹謗誣害,生命受挫而 興發的不遇情懷可以上述屈原,發憤抒情,作品中表述信而見疑、忠而被謗的怨 憤,批判君王聽信讒言,常舉君臣相知、忠誠效主和賢才見嫉的典故史實,一方 面類化自己的經驗,同情共感,一方面也借古喻今,增強說服力,還有因入獄而 生發對死亡的恐懼、牽連親友的擔憂、無顏面見祖先父母的愧疚,以及對自我的 憐憫和質疑,互相交織之下表述於文字,常會語帶憤慨及哀傷,直抒胸臆,傾洩 而出。漢代監獄文學作品共有十九篇,文體形式以上書居多,書寫對象是上位者,
為證明清白求得赦免,文句多四、六言,其次是書信,對象是親友,表達直抒胸 臆,暢所欲言。在漢代政治學術文化的共同氛圍中,同樣具有入獄經驗的文人依 託個人生命及性格,在作品中表述特殊的情感與思想,形成歷史性與並時性共存 的風格,構築出漢代監獄文學的風貌。
116
二
研究關於監獄文學的研究侷限,在古典文學範圍中,主要是在確認作品是否 屬於此範疇最為困難,由於古代文人書寫作品時,並非全都有意識記錄時間及發 生緣由,致使判讀文本是否屬於監獄文學作品時,必須從文人的生平事蹟切入,
並且對照作品的內容情志,兩面核實才能確切肯定。再者,古代監獄制度的嚴格 規範可能使得入獄文人無法著作,或是著作也無法流傳。這都使得監獄文學的作 品數量稀少,且是零星分散,難以形成系統性的研究,更何況即使是有入獄經驗 的文人書寫監獄作品也多是單一少數的作品,對於研究時代的監獄文學系譜或是 個別文人的監獄文學都是困難的。
除此之外,雖然具有這樣無法輕易跨越的侷限,但是監獄文學的研究還是有 其價值及展望,一是文人入獄緣由及著作探討可以反映時代氛圍,在時空背景、
文人生平及其著作的交織之下,可以立體架構出監獄文學的風貌;二是聯繫個別 文人及其監獄文學的作品可以構築時代整體風格,尤其是在討論政治學術的議題 上。藉由個別文人及其著作的分析,可以一窺入獄經驗對文人的影響,進而呼應 時代氛圍之下文人心態的轉折,這能使文學研究更加全面而具體。
三
歷代文人不乏有入獄後藉書寫傳達遭遇及心情,如彭羕、馬謖、韋昭、嵇康、
文天祥、蘇軾……,其人其事必有可堪研究的價值,歷來卻少有整體性的研究,
尚有許多發展空間。而有鑑於監獄文學尚屬新興議題,未有系統性的研究與定 義,也未能上溯古典文學,本論文開展新的研究取材與方向,重新探討監獄文學,
一方面為應是源遠流長的監獄文學,提供新的思維與探討,一方面也期待藉此拋 磚引玉,能為文學研究開展更多的面向。再者,漢代是古代監獄制度逐漸形成的 重要階段,一直到現代監獄形成之前,歷代朝廷多半以漢代監獄制度為基礎,略 微增改,筆者以漢代監獄文學追本溯源,討論漢代入獄文人及其作品,希冀為監 獄文學研究的系譜,貢獻心力。
筆者將監獄文學的文本限定在有入獄經驗的文人及其作品,但入獄文人對後 代的影響不僅僅是在作品之上,文人形象也可能透過言行舉止流傳後世,進而成
117
為後代文人學習與仿效的典型,如東漢時的范滂,1「少厲清節」,「登車攬轡,
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身陷黨錮之禍,繫獄將死,自覺深愧其母,范滂之母反 倒告訴他:「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
以兒子今日為義犧牲為榮,至北宋時,蘇軾之母程氏讀《後漢書.范滂傳》時,
慨然嘆息,蘇軾對母親說:「軾若為滂,母許之否乎?」程氏回答說:「汝能為滂,
吾顧不能為滂母邪?」2自此之後,蘇軾以范滂為榜樣,將范滂正直無畏、勇於 諫言、為民著想的形象深植心中,成為一生行事作為的準則。那麼入獄文人的形 象雖然不是透過自己的作品傳達,卻也藉由史傳記載中的言行典範流傳於後,對 後世文人造成重大影響,也可以成為監獄文學研究的素材。另外,轉換視角,若 是文本作者未有入獄經驗,書寫作品是替人上書,是否可以納入廣義的監獄文學 加以討論,提供新的研究思維與方向,據此,舉兩例說明情形:一是西漢文帝時 的緹縈為父陳情,向朝廷上書,3以損傷身體的肉刑使人無法改過自新,願意代 替父親淳于意為婢贖罪;二是東漢和帝時的梁嫕,其妹生和帝,後為竇憲所害,
父梁竦冤死獄中,家人流徙,梁嫕上書自訟,4言說事件本末,請願平反冤屈。
作者本身雖然沒有入獄,上書陳請卻都是為入獄的家人,那麼監禁經歷不僅是對 入獄者本身,也對其親友造成莫大影響,將遭遇與心情訴諸文字,這些作品也為 監獄文學研究提供另一條思路。據此,監獄文學研究的取材與方向,尚有許多值
作者本身雖然沒有入獄,上書陳請卻都是為入獄的家人,那麼監禁經歷不僅是對 入獄者本身,也對其親友造成莫大影響,將遭遇與心情訴諸文字,這些作品也為 監獄文學研究提供另一條思路。據此,監獄文學研究的取材與方向,尚有許多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