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漢代監獄文學的書寫特色
第一節 文體形式
《文心雕龍‧定勢》云:「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 勢也。」1文人根據自己所想表達的思想感情選擇文體形式,並依據這種文體的 特點形成作品的基調,而文人主觀情致加上客觀文體的特點,自然形成獨特的文 體風格,致使在文體形式的表現上,兼有主客觀的融合,換言之,即使是相同文 體形式的作品在具有文體的共性之外,也有文人的個性,這是在文本分析時不容 忽視的特點。
綜合分析漢代監獄文學作品共十九篇,就文體形式而言,可分為四種:一為 上書,共十一篇,篇章最多;二為書信,共六篇;三為賦,四為誄,皆各一篇。
《文心雕龍‧章表》云:「言事於主,皆稱上書。秦初定制,改書曰奏。漢 定禮儀,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議。章以謝恩,奏以按劾,
表以陳請,議以執異。」2上書是臣下對君主的應用性公文,依據劉勰所說漢代 分為四種,各有主要的功能及書寫目的,但是實際運用時,並沒有這麼明確的區
1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臺北:世界書局,1962 年),頁 114。
2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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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而且文人書寫時,常常沒有訂立篇章名稱,嚴可均輯《全漢文》、《全後漢文》
也沒有特意根據《文心雕龍‧章表》的分類訂立篇名,但是從篇名及內容上還是 可以知曉是屬於上書形式,如段孝直〈上表訟冤〉、馮衍〈上疏自陳〉、蔡邕〈被 收時上書自陳〉。上書文體因為書寫對象是下對上的尊卑關係,必然對於內容和 語辭有所規範,這並不是指文句形式的要求,而是如顏崑陽在〈文學創作在文體 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中提到:「以『章表』為例,其『形構』特徵主要 不在語言層的規格化,而在於由君、臣的『社會倫序關係』所隱蓄一種特殊的『敘 述語態』,即臣之對君那種『誠惶恭謹』的說話態度。」3面對握有生殺大權的君 王,上奏言事必然謹守臣子恭謹謙卑的態度,即使是表達不同意見,據理力爭,
也不脫出「誠惶恭謹」的範圍;在監獄文學的作品中,文人除了傳達遭受委屈的 憤懣不平之外,大體而言,還是謹守為人臣者上書言事應有的態度。
漢代監獄文學作品的文體形式以上書居多,原因不難推敲:文人寄望透過上 書申冤而獲得赦免。文人雖說入獄緣由不一,但必然都經歷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害 怕牽連家人的擔憂,也有對自己冤屈的怨憤,若想要替自己申冤,文人自然會選 擇上書形式,書寫內容是表述事件經過及忠誠心志,書寫的對象是上位者,目的 是期望獲得赦免或洗清冤屈,如段孝直〈上表訟冤〉謹守為人臣的身分,陳述遭 梁緯陷害的過程,請求君王查明冤情;張磐〈在獄自列狀〉陳述自己為朝廷效忠 卻遭誣陷的憤懣,而蒙受不白之冤的委屈,寧可以生命為代價,也要證實自己的 清白;蔡邕〈被收時上書自陳〉以「征營怖悸,肝膽塗地,不知死命所在」表示 自己憂懼的心情,又批判靈帝聽信讒言的昏庸,但在文章最後「惟陛下加餐,為 萬姓自愛」還是基於為人臣的身分勸勉君王;馮衍見疏於光武帝,又一心求用,
〈上疏自陳〉舉陳平、魏尚、董仲舒、李廣為例,最後以「疏遠壠畝之臣,無望 高闕之下,惶恐自陳,以救罪尤」收結,一方面期待獲得重用,對讒言毀謗激烈 批判,卻又謹守為人臣者應有的分寸。
整體而言,文人在表述事件經過、期望洗清冤屈的心態下,難免對君王「不 信任自己」及聽信讒言表示批判與指責,流露出受到誣陷的悲憤與不滿,以典故 史實中君臣相知、忠而被疑的例子提醒君王,這就形成漢代監獄文學中以上書形 式呈現的作品之共性,如馮衍〈上疏自陳〉云:「臣衍自惟微賤之臣,上無無知
3 顏崑陽:〈文學創作在文體規範下的經緯結構歷程關係〉,《文與哲》第 22 期(2013 年 6 月),
頁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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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薦,下無馮唐之說,乏董生之才,寡李廣之埶,而欲免讒口,濟怨嫌,豈不難 哉!」表面是自鄙無才無勢,想要免於讒毀是困難的,實際上是透過反詰語氣批 評君主不能明辨是非;蔡邕〈被收時上書自陳〉云:「今皆杜口結舌,以臣為戒,
誰敢為陛下盡忠孝乎?」直言自己忠心建言反遭陷害,此後還有敢於為君主盡忠 的人嗎?孔僖〈上書自訟〉云:「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儻其不當,亦宜 含容,又何罪焉?」直指君王應有包容之心;毛玠〈對狀〉云:「臣聞蕭生縊死,
困於石顯;賈子放外,讒在絳、灌,白起賜劍於杜郵,晁錯致誅於東市,伍員絕 命於吳都,斯數子者,或妒其前,或害其後。」舉蕭望之、賈誼、白起、晁錯、
伍員等受人嫉害的例子,表明自己也是如此。藉典故史實抒發同情共感,也表明 自己不是孤立特殊,更能加強說服力,也含有暗示上位者應仿效古之明君,信任 愛重人才。
而在這樣的文體共性之下,依據文人所處的政治學術氛圍與個人經歷,作品 又表達不同的個性,如鄒陽〈獄中上書自明〉上呈梁孝王,從為對方設想的角度 出發,分析眾多忠而見疑的事例,借古喻今,滔滔雄辯,慷慨亢直之氣表露無遺,
尚有戰國策士縱橫捭闔、鋪張揚厲的遺風;這是西漢初期特殊的政局之下才有的 風格,雖然也有對上位者的恭謹,在語態表述上卻明顯放肆多了。張磐〈在獄自 列狀〉云:「夫事有虛實,法有是非。磐實不辜,赦無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 侵辱之恥,生為惡吏,死為敝鬼。」對於自己蒙受汙衊不能忍受,力證清白,實 是自光武帝以來標榜氣節的影響所致,文人特別看重自己的名聲。蔡邕流徙朔方 時的〈戍邊上章〉以「憂怖焦灼」、「惶怖愁恐」表述擔憂無法繼續著史的心情,
「章聞之後,雖肝腦流離,白骨部破,無所復恨」更是將自己貶到極低的地位,
懇求靈帝允其所請,和之前的〈被收時上書自陳〉中為自己申冤相比,情緒更為 激切,充分展現蔡邕對於著史的重視,這是蔡邕個人對生命寄託的志向,也透過 上書懇請傳達所思所想。而上書篇章中,唯一一篇以謝恩為書寫目的的是張俊〈假 名上鄧太后書謝減死〉,更是表現出對上位者極度尊崇與感激的心理:「陛下德過 天地,恩重父母,誠非臣俊破碎骸骨,舉宗腐爛,所報萬一」,喜出望外、逃脫 死劫的心情,透過誇張的語詞呈現出來。
作品文體形式第二多的是書信;《文心雕龍‧書記》云:「詳總書體,本在盡 言;言以散鬱陶,託風采,故宜條暢以任氣,優柔以懌懷,文明從容,亦心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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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酬也。」4書信本是暢所欲言,抒發情志,所以應該文辭暢達,情感充沛。書 信的寫作對象多為平行關係,不像上書須注重君臣尊卑,因此在內容及語氣表達 上更加直接坦率,如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楊惲〈報孫會宗書〉寫給過去的朋 友、同僚,書信中淋漓盡致地表述自己的心志,剖析內心的想法與情感,敘述入 獄緣由時,更能清楚看到文人的思維,充滿自傷自憐之情,一方面小心翼翼寄望 對方能了解自己,一方面又不敢奢望,如司馬遷云:「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 人言也。」期待任安是智者,卻又隱含對任安不了解自己的失望;楊惲從說明回 信緣由:「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到書信結尾直接說出:「方當盛漢之隆,
願勉旃,毋多談」,更是充滿意氣之語。《文心雕龍‧書記》云:「漢來筆札,辭 氣紛紜。觀史遷之〈報任安〉,東方朔之〈難公孫〉,楊惲之〈酬會宗〉,子雲之
〈答劉歆〉:志氣盤桓,各含殊採;並杼軸乎尺素,抑揚乎寸心。」5劉勰舉〈報 任少卿書〉、〈報孫會宗書〉為漢代書信代表作品,肯定其展現文人心志,氣勢充 沛,文采煥發。馮衍〈又與陰就書〉則述說誠惶誠恐的心情,以「賴蒙明察,揆 其素行,復保首領」,向陰就表示感激搭救之情,短暫數日的牢獄之災使馮衍完 全喪失信心,字裡行間盡是怯懦不安和悵然失措的情緒。
書信文體中的〈臨終與胡廣、趙奢書〉、〈遺令書〉、〈與王匡書〉是臨終遺言,
特別的是李固、胡母班書寫的對象可說是仇敵,也就是害死自己的人。李固指責 胡廣、趙奢助紂為虐,「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兇,成事為敗乎?」
甚至說他們是朝政衰頹的罪魁禍首,對於自己死得其所的「義」,無所怨言,反 倒對兩人充滿憤恨。胡母班云:「死者,人之所難,然恥為狂夫所害。若亡者有 靈,當訴足下於皇天」,對於自己為人所害充滿激動控訴的情緒,卻又是無可奈 何,只能悲哀地訴諸天地神明。酈炎〈遺令書〉書寫對象是祖先與親人,交代未 了心願,字句中充滿對親人的眷戀不捨及期許。三篇同樣是臨終遺言,因為書寫 對象不同,情志表達的目的也不同,但在情緒流露上明顯奔放外顯,無所顧忌,
畢竟是生命最後所能表述的語言文字了,自然更能暢所欲言。
《文心雕龍‧誄碑》云:「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6可見誄 文是用來敘寫亡者美好的德行,並且賦予永恆的價值。「詳夫誄之為制,蓋選言 錄行,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論其人也,曖乎若可覿;道其哀也,淒焉如可
4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98。
5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97。
6 [梁]劉勰著,[清]黃叔琳注:《文心雕龍注》,頁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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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此其旨也。」7因此在誄文書寫的基本要求上,記敘亡者的生平事蹟,必須 要鮮活如眼前所見,曹丕《典論‧論文》也提到:「銘誄尚實。」所敘說的內容 必須中肯切實,還要讚揚亡者的功德,表現生者悲哀傷痛的情意。杜篤〈大司馬
傷。此其旨也。」7因此在誄文書寫的基本要求上,記敘亡者的生平事蹟,必須 要鮮活如眼前所見,曹丕《典論‧論文》也提到:「銘誄尚實。」所敘說的內容 必須中肯切實,還要讚揚亡者的功德,表現生者悲哀傷痛的情意。杜篤〈大司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