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生命的起點。有時,是我們身心的居所,有時卻是想逃逸的枷籠;我 們渴求它的溫暖,卻又怕它窒息的擁抱。
家,是那麼令人矛盾,愛之,終其一生追尋,不離不棄;憎之,輕則叛離,
重則玉石俱焚。無數人子,歷經過這番成長的晴雨,離家追尋知識與愛情者,以 為教堂、學府與愛人的臂彎是歸所; 出外為生計拼搏的捕鯨船、尋寶的投機者,
以為處處無家處處家。然而不管他們身在何處,疲憊的心中會留一個位置─家,
希望它安撫最終回家享用歡宴的浪子。
相較於法蘭十三歲就去當學徒,幫傭前的葛里葉,是閨閣中的處女,只要學 會持家便可,在父親的蔽蔭下,葛里葉彷彿溫室中的花朵,只要在家中煮菜洗衣,
父母並不在意她的天份,家中省吃儉用的錢,是要投資在對父母晚年經濟較有保 障的,家中惟一的男丁法蘭身上。
在文本中,作者把法蘭描寫成一位忿懣的少年,對藝術並無特別天份喜好,
對家也無深厚情感與責任,父親只一味的作著子傳父業的美夢,最後卻被兒子拋 棄。家的秩序是嚴格的男性秩序,子承父業,子承父位,體現男性聯盟統治原則,
反過來說,法蘭何嘗被允許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在父權制度下,法蘭既是受益 者,也是受害者,不過他究竟有能力逃脫剝削他的惡劣環境。
男孩離家是壯舉,是征服特洛伊,是十字軍東征,家,是義無反顧接納他勳 章與落魄的地方。法蘭的下場如何,這不是書中重點,也許他將來衣錦榮歸如基 督山伯爵,也許客死異鄉,但他終究有放手一搏的勇氣,他背叛了家庭,而似乎 作者也默許了法蘭的作法,並無特別苛責,只是相對於葛里葉的無法脫身,更顯 現出女性的困境,女兒似乎不是個獨立的主體,而是逆子的他性投影;其次,女 兒既非一個充分自足的概念,又非一個充分自立的人生階段,女兒,似乎是一個 避風港,在那兒她可以永遠不選擇,不行動,因而也便不失去,不承擔後果,在
那,她被家庭愛著,保護著,囚禁著,時間到了再轉手他人47,於是葛里葉先被 維梅爾領有,接著再讓渡給肉販之子小彼特。
女孩離家,父母似乎只要她能聰慧的辨別郎與狼,還有其他更多期待嗎?在 臨行前,父親意味深長的交給葛里葉,一片帶有手足親情意味的燒磁,並叮嚀那 是讓葛里葉記得家裏,記得家人的紀念物,對於每個禮拜天都會回家的女兒,盍 須如此費心?就在肉販之子彼特,第一次到教堂來找葛里葉,並會見其父母時,
葛里葉貼心的向父親保證不會離開父母,但父親眼盲心不盲的說:「你已經離開 我們了,葛里葉,從你去幫傭的那一天起,就已經離開我們了。」一句話道盡女 兒是家庭過客的真象。
文本中的家,是在一次次的打掃與烹飪與進食中,被銘刻出的圖象,如果沒 有交代這些飲食的內容,似乎就不足以為家。
文本一開始,就是以廚房為場景,葛里葉尚能好整以暇的,將切好的蔬菜排 列如少女夢想中的彩虹輪,直到母親一邊告知要她去幫傭的消息,並順手將蔬菜 投入湯鍋中:我小心翼翼排出來的圓形就這麼毀了。
在幫傭的「家」中,也是一連串的清洗打掃與煮食,也映照出女性一直為提 供食物者,總是與食物密不可分:
我把衣服拿進屋,找到熨斗,擦乾淨,然後放在火上加熱, 我才開使熨 衣服,坦妮基就走進來,遞給我一個菜籃:「我們現在要去肉舖」她說,
「我馬上要用到肉」,我剛剛就聽到她在廚房裏準備食物,聞到炒蔬菜的 味道。坦妮基忙完後,便過來我們一起吃喝,同樣的食物,猪排,蔬菜,
麵包與一大杯麥酒,麵包是黑麥麵包,而不是我們家吃的便宜黑麵包,
酒也沒有那麼稀。天黑後,我們點起蠟燭,我與坦妮基和小孩們一起在 耶穌受難室吃麵包,乳酪,喝麥酒,其他的人則在大廳裡吃牛舌。(頁 40)
47 孟悅、戴錦華著,《浮出歷史地表》(臺北:時報出版,1993),頁96。
每天重複做的就是在洗一大家子的衣服尿片、上市場和煮食中度過,鎖碎事 物讓女性身不由己的陷入,生存能力也漸被腐實,卻只能忍耐並勉強說服自己從 中得到的滿足。幫傭一星期可以回家喘口氣休息,葛里葉的母親和妹妹不讓她幫 忙準備午餐,因為葛里葉可是賺錢回家的,女兒的價值,已從家庭的照護者轉為 提供貨幣者。
離家,固然是如同脫離母體,是一件不適甚且痛苦的事,但卻是讓她提高眼 界與視野的機會,光是在吃食的品味,就體會到家中的貧窮:
吃午餐的時候,我努力不要把它跟天主教區屋子裡的食物相 比,然而我已經習慣了肉和新鮮的黑麥麵包……雖然母親的 廚藝比坦妮基好,然而沒有油脂的調味,燉蔬菜淡而無味,
黑麵包又乾又硬。(頁 61)
葛里葉也在幫傭的布爾喬亞階級家庭中,反思到低下階層家中文化的匱乏:
房間也不一樣,沒有大理石地磚,沒有厚重的綢緞窗簾,沒 有雕花的皮椅,每樣東西都簡簡單單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裝 飾,我喜愛這裡,因為我對它非常熟悉,但此刻我才察覺,
原來它是如此的單調乏味。(頁 61)
先前所提到葛里葉的父親說:「你已經離開我們了,葛里葉,從你去幫傭的 那一天起,就已經離開我們了。」或許,他已預知見過世面的孩子,將會踏上背 棄老家的路,這也顯現女人是寄食於人者,從誰便寄食於誰,在心理上,從誰便 屈服於誰:「有時當我回家看家人時,會覺得無論跟他們說甚麼都不適合,我的 新生活逐漸取代舊生活。」(頁 67)
當葛里葉帶著主人家大女兒在市場買菜時,她刻意忽略和妹妹阿格妮絲會
面:「下星期天再看到她時,我得好好向她解釋。」我心想:「如今我有兩個家庭,
它們不能搞混。」(頁 68)但事後卻又後悔不已。
女人被排除歷史之外,宗譜之外,她以寄食的對象之家為家,國族主義者因 而譏評女人無家國,當女人因逃避世界而躲入家庭的保護時,殊不知也將為家庭 所背叛。當葛里葉頗為得意的將週薪交到母親手中時,怎知道父母並沒把這丁點 錢放在眼中,他們迫不及待的要將她推進肉商之子的懷裡,女兒是用來和他族交 換經濟利益的棋子,對父母而言這是最大利益所在:
彼特聳聳肩。「也不是每個人都等到年紀夠大,況且你們家裏需要我。」
這是他第一次提及我父母的貧窮與他們對他的依賴─他們的依賴換句話 說也就是我的依賴。因為這樣,所以他們心滿意足地收下他送的肉,而 讓我在一個星期天與他躲藏在暗巷。(頁 205)
本書可視為葛里葉離家返家的成年之旅,少女心情的起伏轉折,對世情的 探索與參透,構三年女傭經驗,對她的一生是彌足珍貴的歷鍊。的確,這和奧迪 賽(The Odyssey)數十年征討漂泊,最後返家的英雄史詩相比,是不成比例且無法 相比擬。
或許女性這樣的成長經驗稱不上波瀾壯闊,男性的戰場經驗是女性禁地,爭 奪資源、地盤與自尊的範圍越大,就被言說得越壯美,女性只能爭家庭中的地盤,
其內囿的個性使她們沒有多少成功的女性可成為模範,她們轉而認同成功的男 性,家庭成了爭奪資源的戰場,成了勾心鬥角的宮廷。
家,是邁向世界的起點。是人一生故事的開場白,對於許多女性而言,家卻 是她一生故事的全部,離與返鄉,鐘擺兩端,終歸寂靜。
誠然,看出家之為女性設計的真象,是讓少女震驚且痛苦的,然而天下雖大,
除了家,她也無處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