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感情的啟蒙成長之道

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張子樟先生

少女感情的啟蒙成長之道

─論《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研究生：吳淑滿 撰

中華民國九十七年八月

每個人心中都該有座永無島(Neverland)。

我很幸運，在兒文所找到它。那是 2006 年的夏天，島主們允許我這 抱著成績單浮木的小孩上岸，容我品嚐島上清冽的童詩泉水、採摘枝椏 上飽滿的童話蘋果，射獵繽紛的小說青鳥，以及捕撈奇幻的故事人魚。

永無島上快活的日子，讓我有時竟差點忘記家人的存在，好心的彼 得潘總是提醒我：不要拋夫棄子。然而論文是虎克船長，逼得我必須舉 筆向它挑戰。島主，我的師父，總在關鍵時刻向我猛灑細節的精靈粉，

送我虎克的剋星─時效鬧鐘，經過一番纏鬥，就在我腦中最後一粒結晶 鹽即將融化時，我居然成功。虎克即將被送入圖書館的鱷魚肚中，故事 結束，重獲新生的小孩，也該返家了。

2008 年的夏天，小孩知道家中的窗戶永遠為她而開，她，還是得選 擇長大。往後，無數的夜晚，當她凝望星空，她會告訴她的女兒，也許 還有女兒的女兒：有一個地方，靠近南太平洋的海平線上、右邊算起來 第二顆星，是一個能教人跳起來叫：「請留住，你是那麼的美好！」的地 方。

林文寶老師、楊茂秀老師、杜明城老師、游佩芸老師，上你們的課 真是人生至樂！張子樟老師，感謝您的收留，在您不可企及的身影旁，

讓我有與文學更靠近一步的安慰。謝謝班上的安琪兒們，在妳們的鼓勵 和讚美中，我重拾塵封許久的信心。

最後，謹將此論文獻給我的寶貝女兒亭儀、紀葳。

少女感情的啟蒙成長之道

─論《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摘 要

美 國 作 家 崔 西 ‧ 雪 佛 蘭 (Tracy Chevalier)的 作 品 ， 一 貫 以 舊 時 代 女 性 ， 試 圖 突 破 環 境 限 制 並 改 變 自 身 命 運 為 主 題 ， 內 容 細 膩 深 刻 ， 擁 有 廣 大 的 讀 者 。 以 少 女 為 主 體 的 成 長 小 說 ， 一 般 著 重 於 和 家 人 關 係 、 友 伴 、 手 足 的 衝 突 矛 盾 ， 對 情 慾 的 剖 析 較 為 少 見 。 本 研 究 以 崔 西 ‧ 雪 佛 蘭 《 戴 珍 珠 耳 環 的 少 女 》 為 文 本 ， 分 別 從 女 性 書 寫 、 歷 史 小 說 、 啟 蒙 成 長 小 說 等 三 個 向 度 ， 探 討 她 對 少 女 在 青 春 期 所 面 臨 感 情 成 長 困 惑 的 看 法 ， 並 分 析 該 文 本 的 書 寫 技 巧 。

階 級 與 性 別 的 議 題，一 向 是 實 際 存 在，卻 也 是 社 會 最 不 願 挑 起 的 敏 感 神 經 ， 作 者 以 《 戴 珍 珠 耳 環 的 少 女 》 讓 無 法 言 說 沉 默 的 底 層 女 性 ， 得 以 藉 小 說 的 方 式 浮 出 歷 史 地 表 ， 並 鼓 勵 少 女 讀 者 在 體 認 社 會 真 實 之 餘 ， 能

「 認 識 自 我 」， 並 建 立 「 主 體 意 識 」， 才 能 知 道 自 己 從 何 而 來 ， 要 往 哪 裡 去 ， 然 後 才 能 在 當 下 做 最 明 智 的 選 擇 。

關鍵詞：少女、感情、啟蒙成長、女性書寫

Initiation and Growth of Adolescent Girls’ Feelings

with An Example of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Wu Shu-Man

Abstract

The American writer Tracy Chevalier’s works focus on females of the old days attempting to breakthrough the environmental restrains and changing their destinies. The detailed and crafted writings have attracted many readers. Adult novels with the theme of young girls mostly focus on the conflicts of the main characters with their family members, friends, and siblings, while seldom on the discussions of sexual passion. This paper, using Tracy Chevalier’s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discusses her perspectives on the dilemma of young girls when facing emotional growth, from the aspects of feminine writing, historical novels, and initiative novels, and analyzes the writing techniques of this book.

The topics of classes and genders have long existed, and are the sensitive subjects often ignored by the society. Chevalier uses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to portray the speechless women of the bottom class, and encourage young female readers to “understand oneself” after knowing the reality of the society, and establish “subject consciousness” in order to find out where they are from and where they are going, thus making a wise choice for their lives.

Keywords: adolescent girl, emotion, initiation and growth, feminine writing

目 錄

第壹章 崔西‧雪佛蘭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1

第一節 崔西‧雪佛蘭 ……….………1

第二節 女 性 書 寫 ─ 《 戴 珍 珠 耳 環 的 少 女 》 之 女 性 意 識 …………8

第三節 歷 史 書 寫 ─ 《 戴 珍 珠 耳 環 的 少 女 》 與 歷 史 的 對 話 ………13

第貳章 敘 事 與 書 寫 技 巧 ……… 21

第一節 敘事節奏……… 21

第二節 書寫技巧……… 30

第參章 成長，是一種痛苦……… 39

第一節 告別童年……… 39

第二節 家─庇護或監禁………. 44

第三節 自我/他者的對話………48

第四節 游離於靈慾之間……… 53

第肆章 成長，是一種探險……… 59

第一節 情慾探索：從被動到主動……… 59

第二節 家庭帝國生存術……… 66

第三節 兩性之間：猜忌、愛慾與理智……… 73

第四節 空間、權力與處境 ………79

第伍章 屈從與出走……… 86

第一節 屈從：聖母/繆思/夏娃……… 86

第陸章 結論………･107

第一節 從 閱 讀 文 本 得 到 的 成 長 ………107

第 二 節 連 結 女 性 與 歷 史 …….………109

第 三 節 開 放 的 女 性 意 識 書 寫 ………111

參考書目 ……….113

第壹章 崔西‧雪佛蘭與《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作為一本少女成長小說，《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既能吸引讀者，又富有相當 鮮明的女性自覺特色，法國女性主義學者西蘇(Helen Cixious, 1937-)曾說：「我書 寫女人，女人必須書寫女人，男人則寫男人。」¹，這種女性書寫的觀點，和一 向以關心女性，描寫女性試圖突破傳統限制為題材的作者，有相關之處。

從一幅畫想像出一段若有似無的愛情，從畫家的人生片段看大時代變遷，《戴珍珠 耳環的少女》亦可同時被視作一部歷史小說。本書作為近年來最受歡迎的藝術史小 說，在市場上獲得佳績，亦證明作者鋪陳故事的功力有其獨到之處。本章除介紹 作者外，將就文本與女性書寫的關係，及作家寫作取材的歷史元素作探討。

第一節 崔西‧雪佛蘭 一 作者介紹

崔西‧雪佛蘭（Tracy Chevalier, 1962-）出生於美國首府華盛頓，父親是一 位攝影師，她在家裡排行第三。從小就酷愛閱讀的崔西，喜歡蘿拉‧英格斯‧懷 德(Laura Ingalls Wilder, 1867-1957)², 麥 德 琳 ． 蘭 歌 (Madeleine L’Engle,

1918-2007)³, 吉爾法．祁特麗．史奈德 (Zilpha Keatley Snyder, 1927-) ⁴,瓊．艾肯

1 林幸謙，《歷史、女性與性別政治》(臺北：麥田，2000)，頁 314。

2 蘿拉‧英格斯‧懷德(Laura Ingalls Wilder, 1867-1957)代表作是大森林系列故事。《大森林的小 屋》、《大草原之家》是其代表作。

3 麥德琳．蘭歌(Madeleine L’Engle, 1918-2007)「時空四部曲」為所著之經典科幻作品，《時間的 皺紋》一書最為知名。

4 吉爾法．祁特麗．史奈德 (Zilpha Keatley Snyder, 1927-)出生於美國加州，擅長撰寫冒險故事、

奇幻小說及青少年寫實小說，作品《埃及遊戲》、The Headless Cupid 及 The Witches of Worm

（Joan Aiken, 1924-2004）⁵,蘇珊．庫柏(Susan Cooper, 1935-), ⁶洛伊‧亞歷山大 (Lloyd Alexander, 1924-2007) ⁷等人的作品⁸。

在美國接受大學教育後，崔西一九八四年遷居英格蘭，一九九四年她獲得英 國東安哥拉大(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創意寫作碩士學位，這一段全心投入寫作 訓練的學習時光，讓她受益良多，奠定未來寫作的實力與基礎。

畢業後，她任職出版社，從事編輯百科全書及參考書的工作，並在那裡學得 鎚字煉句的寫作工夫，期間她也零星的發表一些短篇小說。很快的，編輯的工作 已不能滿足她，於是她開始著手寫作長篇小說。

第一本小說《純藍》（Virgin Blue

）

Ｕ

自從《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被改編成備受讚譽的電影後，崔西在文壇上更形 活躍，她目前與丈夫兒子定居倫敦，並蒐集歷史資料，展開下一本小說的創作。

二 作者地位

崔 西 寫 作 的 選 材 ， 令 人 不 禁 聯 想 起 十 八 世 紀 英 國 作 家 理 查 森(Samuel Richardson, 1689～1761)⁹的《潘蜜拉》(Pamela)與維多利亞時期的喬治‧艾略特

5 作品有《威利山莊的狼群》(The Wolves of Willoughby Chase )(1962)

6 蘇珊．庫柏的《黑暗正升起》(The Dark is Rising)系列，常與托爾金的《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相提並論，這一個系列作品使得蘇珊．庫柏在奇幻文學中站穩了一席之地。

7 洛伊‧亞歷山大(Lloyd Alexander)，他大約寫了四十本左右的書籍，其中絕大部分是奇幻文學，

而(Chronicles of Prydain)中的最後一本(The High King)更在 1969 年得到紐伯瑞獎。

8 http://www.tchevalier.com/author.html(2008,7,27)

9 理查森，英國小說家。出身於小資產階級下層。父親是傢俱製造商，屬於清教 徒，堅信誠實、

忠貞、勤儉等美德是社會的支柱。他在後來所寫的小說中高度讚揚這些美德。16 歲時去倫敦

(George Eliot,1819-1880 )的《密德鎮》(Middlemarch)，美國作家艾迪絲.‧華頓 (Edith Wharton，1862 ~ 1937)的《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以及依莉莎 白‧柏頓(Elizabeth Borton de Treviño, 1904-2001 )的《畫室小助手》(I, Juan de Pareja )。理查森首創以書信方式呈現小說，內容為指導少女作為女僕時，面對

感情問題的處理方式；喬治艾略特在英國小説史上，是第一位關注卑微人物的作 家，是以一般市井小民為小說為中心人物的第一人¹⁰，她的小說如她自己所言，

就像一幅荷蘭的鄉村小品畫，象徵她創作的理念「忠實再現平凡事物」，而這幅 鄉村小品畫，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有著相同的基調與背景色；艾迪絲．華頓 擅從親身經歷與熟悉的環境中提煉素材，塑造人物，將作品題材根置於深厚的現 實，使一個看似尋常的愛情故事具備了深刻的社會現實意義。依莉莎白《畫室小 助手》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在主題上則有不少雷同之處。

崔 西 曾 說 自 己 最 敬 佩 的 作 家 是 瑪 格 麗 特 ‧ 愛 特 伍¹¹(Margaret Atwood, 1939- )，愛特伍是一個多產作家，也曾以女僕為主題創作，包括《使女的故事》

(The handmaid’s tale)、《雙面葛蕾斯》(Alias Grace)，及《潘妮洛普－潘妮洛普與 奧迪修斯的神話》(The Penelopiad-The Myth of Penelope and Odysseus)等。由於愛 特伍是一位活躍的性別平等主義，藉由書中女傭的角色，提出她對兩性之間的看 法。

出版商約翰•魏爾德處當學徒。1721 年自行開辦印刷廠，他的印刷廠在 18 世紀 30 年代是倫敦 3 家最好的印刷廠之一。除經營出版業外，他也從事寫作。1739 年，兩位書商請求理查生寫一 本書信手冊，以指導讀者（尤其是婦女）如何寫信，結果於1741 年出版了名為《寫給好朋友 的信和替好朋友寫的信》的書。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理查生回憶起他以前聽到的一個關於女 僕拒絕男主人求愛而最後又嫁給男主人的故事，他從1739 年 11 月開始動手把它寫成小說，1740 年1 月完成，書名是《潘蜜拉，又名美德受到了獎賞》，前兩卷於 1740 年出版，後兩卷於次年 出版。 這是一本書信體小說，受到讀者歡迎，在文學史上被稱作第一部現代英國小說。

10 蘇其康、王儀君主編，《英國文學源流導覽》(臺北：書林，2007) ，頁 122。

11 瑪格麗特.愛特伍一九三九年生於渥太華，成長期間曾居北魁北克、安大略、多倫多。畢業於 多倫多大學維多利亞學院，在瑞克理夫學院完成碩士學位。三十年寫作生涯中，瑪格麗特.愛 特伍得過的獎項不計其數，作品超過二十五本，包括詩集、小說、文集，其中最負盛名的應是 長篇小說，如《可食用的女人》（1969）、《浮出水面》（1972）、《使女的故事》（1985）、《貓眼》

（1988）、《強盜新娘》（1993）、《雙面葛蕾斯》（1996）等，長篇小說《盲眼刺客》榮獲 2000 年布克獎，2003 年新作是《Oryx and Crake》。瑪格麗特.愛特伍筆下描繪的不僅是個別角色的 人生，也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問題。她的作品廣受好評，已有超過三十五種語言的譯本，包括日

(一) 理查森之《潘蜜拉》

放蕩的男主角及其家人都受到潘蜜拉的美德所感化，而回報女主角堅持到底的貞 操，只是一樁好姻緣，貞操成了她的資產，她用它找到好歸宿。女主角那宛如小 資產階級，勇往直前，不顧一切的決心，是理查森教育女性讀者的完美典範。

《潘蜜拉》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兩相對照，除了類似的時代、主角與題 材外，可以明顯看出男女兩性作家筆下，處理女性面對婚姻態度時的差異：崔西 顯然注入更多女性的自主意識，同樣是走入婚姻，但也是經過一番社會歷練與縝 密思考後成熟的決定，《潘蜜拉》可說是男性作家對完美女性一廂情願的想像，

如同但丁(Dante Alighieri, 1265-1321)筆下永恆的女性貝德莉采。

(二) 艾略特之《密德鎮》

《密德鎮》以探討受挫的企圖心為重點，個人理想受制於現實環境而無法施 展，最後不得不與現實妥協。

作者艾略特關注的主題，是個人與社會之間相互的關係，她抱持的是一種決 定論的看法，個人生來即受社會宰製，再努力亦無法掙脫社會框架。

但她卻也不悲觀，依她之見，現實環境儘管力量強大，個人仍能依靠意志在 險惡的社會環境中開創一片天地，她極度肯定個人努力的價值，儘管最後迫於無 耐的妥協，她也不因此否定，只是為之惋惜。畢竟社會繁榮進步，文明發展邁進，

正是小人物懷抱理想、努力不懈的結果，而在密德鎮中兩位女主角皆與藝術家相 戀，作者認為藝術家通常較能遊離於社會邊緣，超脫體制，希望能藉藝術家之手，

拯救受制於社會之網的女主角。

在故事的核心精神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和艾略特的小說相去不遠，可 說是承襲了這種對個人與社會之間相互的關係的主題。

不只是女主角葛里葉，男主角在資本主義的社會運作下，也是有志難伸，即

便是當時聞名的藝術家，因為家中食指浩繁，也得為五斗米折腰，買主的要求，

是置於其藝術理想之上，這和在肉攤上應付客人挑精撿肥有何不同？在葛里葉母 親的眼中，也許成功的肉商，其吸引力更在畫家這職業之上，在十七世紀之前，

一般人吃肉的機會並不多¹²，但隨著中產階級的急增，成功的肉販大盤商，此時 亦有機會晉身資產階級。當女主角被逐出畫家宅邸，面臨愛情與麪包孰輕孰重的 抉擇。以她的經濟情況，投入肉販懷抱，似乎是無奈中的最佳選擇了。

崔西筆下的男主角，雖為藝術家，卻不同於一般人想像遊離社會邊緣的浪漫 份子，他對感情的態度保守且謹慎，相較於恣意妄為的富商，他毋寧是壓抑的。

因此也就不能如讀者期待的，或如艾略特的設想，拯救受制於社會之網的女主 角，因為，他自己也是陷溺網中的一員。

(三) 艾迪絲．華頓之《純真年代》

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男女主角對戀情如履薄冰的掩飾態度，讓人憶起艾 迪絲．華頓¹³的小說《純真年代》講十九世紀末的美國紐約上流社會，一個表面 華麗優雅，但底下，卻有一種無形的紀律原則，精確、不可動搖地維繫著整個社 交界。華頓曾表希望《純真年代》不要被當成一齣古裝戲，而可以被視為是兩個 戀人刻骨銘心的故事。這「刻骨銘心」混合了渴望、煎熬、絕望，以及無私的期 許。女主角叛離丈夫，爭取女性追求幸福的平等權力，最後卻因對紐倫的愛，臣 服於傳統道德。這段戀情看似通俗，卻是一場初嚐情愛的純潔青年，經由戀愛幻

12 費爾南．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著,施康強、顧良譯，《15-18 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 主義〈卷一〉：日常生活的結構─可能和不可能》(Civilisation materielle，Economie et Capitalisme XVe-XVIIIe Siecle)(臺北：左岸文化，2007)，頁76。

13 伊迪絲．華頓 （Edith Wharton，1862 ~ 1937）十四歲開始就創作短篇小說（Fast and Loose）；

之後陸續在週刊雜誌上發表詩的作品，1897 年正式出版非小說(The Decoration of Houses)（與 Ogden Codman 合著），1905 年出版的《歡樂居》大受歡迎，1921 年更以《純真年代》獲普 立茲文學獎的肯定。摘自http://www.geocities.com/EnchantedForest/6741/(2007/7/16)

滅而在痛苦中成長的苦澀之旅。

這種受社會道德、宗教誡律壓抑，將個人的情感昇華或淡化，是少年男女步 入成年的必經之路，若能安然渡過，對人生的體會，對自我的成長，對眼界的提 升，自有另一番風景。

(四) 依莉莎白‧柏頓的《畫室小助手》

與一九六六年獲紐伯瑞金牌獎的《畫室小助手》做比較，作者依莉莎白亦取 材自歷史上真實人物，加入細膩的想像力，應用極有限的資料：兩幅圖畫及有關 十七世紀初期西班牙知名畫家狄耶格(Diego Velázquez,1599-1660)及其奴僕帕雷 哈(Juan de Pareja)的零碎記載，以黑奴帕雷哈為第一人稱口述，講述在充滿種族 偏見的時代，身為有藝術天份的黑奴，如何力爭上游的歷史小說。

兩本書比較下來，《畫室小助手》講的是種族階級的偏見，《戴珍珠耳環的少 女》說的是性別與階級。兩者也都是以主角第一人稱口述，讓讀者得以更深入主 角內心世界，帕雷哈終究得到自由之身，並留下畫作傳世，鼓舞後世受偏見歧視 之苦的人們，結局充滿樂觀且勵志；但葛里葉依舊走入家庭，沒有揮灑天份的空 間，這似乎在暗示，打破性別階級的難度更在種族階級之上。

(五) 瑪格麗特‧愛特伍之《使女的故事》、《雙面葛蕾斯》

本書記錄了一名在基列共和國時期擔任「使女」的心情故事。她馴服在權威體制 裡，心靈卻自有主張，一步步挑戰禁忌，情節雖荒誕駭人，卻熟悉莫名地叫人心 驚。《使女的故事》是歐美文學界推崇不已的作品，也是瑪格麗特最廣受討論之 書。

《雙面葛蕾斯》則重現 19 世紀女僕的生活困境。故事取材自 1843 年，加拿 大多倫多的一起「僕役弒主」的真實歷史奇案，愛特伍探究在案發當時才16 歲 女僕的內心世界，並帶入加拿大社會史。透過葛蕾斯離開愛爾蘭、渡海、逃家、

輾轉的僕役經歷，我們也看到性別、階級、移民離散糾結在一起的鮮明面貌。「僕 役弒主」的故事一向令主流社會既害怕又著迷， 愛特伍設計醫生與女僕的「對 話」，醫生學習聆聽女傭說話，想讓她發聲。但是，愛特伍也深知醫學論述的極 限，在試圖論定葛蕾斯是歇斯底里、性壓抑、分裂人格、雙重人，還是「正常」

人的過程裡，她也凸顯醫生人物的掙扎與無力¹⁴。

除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崔西在《天使不睡覺》、《情人與獨角獸》中 也將女僕的角色做了相當比重的發揮。

綜上觀之，崔西在人物塑造、創作取材、人性的刻劃及關心女性議題，和 上述之英美作家有著一貫傳承，《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是她開啟糅合歷史、女性 意識、藝術史小說的創作新頁。

14 伍軒宏，〈聽女僕說話─讀《雙面葛蕾斯》〉，《中國時報》「開卷」版，2007/7/14

第二節 女性書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之女性意識

一 女性書寫的特徵

女性書寫(feminine writing)和女性主義可說是直系血親，女性書寫自女性主 義而生，但時而各勝擅場，時而藕斷絲連。

女性主義的演進，自瑪麗華斯東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 1759-1797)的《為 女權辯》(A 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 )以來，一般分為三階段：第一波為 女權運動時期，代表人物為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 1882-1941)；第二 波為分離主義時期，女性主義多派並出，從各角度批判父權體制對女性的壓迫，

代表人物為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2)、貝蒂‧傅瑞丹(Betty Friedan, 1921-2006)；第三波女性主義，反思第二波女性主義者忽略女性之間存 在的差異和多元性，回歸到以女性本身的經驗和觀點分析性別文化，除了性別，

也加入種族、階級、性取向等因素，分析女性的處境¹⁵。

一直以來，標榜女性主義的小說，總是充滿令人望而生畏的意識形態。它們 致力顛覆男性話語、中心思想，卻未提出明確可觀的遠景。或者淹沒在其憤怒悲 慟的情緒浪潮下；或者噪動不安、戴起法老王的假鬍鬚，要與男性製碼的歷史文 學一爭高下。除了讓讀者困惑、徬徨及自我矛盾之外，感覺不到一種心靈的踏實，

足以觀照自己的人生價值，鼓勵女性再次出發。因此，許多女性作家，即便以本 身女性的角度觀點書寫，也不肯冒然被冠上女性主義者的標籤¹⁶。

或許被吳爾芙催促的有些心慌吧，她來勢洶洶，以沛然未之能禦的口吻，認 定女性惟有快馬加鞭著書流世，如此才能影響後人。她說：「莎士比亞不是妳寫

15 顧燕翎主編，《女性主義理論與流派》(臺北：麥田，1996)，頁 57。

16 朵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 1919~）出生於伊朗。女性問題是萊辛作品中的重要主題之一，

不僅討論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也探討愛情的真義：女性與事業、家庭、婚姻和男人的關係，

尤其是女性的成長和省悟，以及女性追求自由的過程，而女人在現實社會壓力之下，如何認定 自己的身分（有別於妻子、母親、情婦），乃至如何走出自我，是值得關心和注意的。萊辛也 是2007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萊辛在受訪時曾批評女性主義過於意識形態。

的……妳有什麼藉口？」，一針見血指出女性作家作品在質與量的貧乏，「我還要 提醒妳們：將近十年來婦女已經可以從事極大多數的行業……再拿什麼缺乏機 會、訓練、鼓勵、空閒時間和金錢當藉口，已經不適合……」¹⁷。因此，女性作 家前仆後繼，不理會是否受主流文學殿堂的肯定，自覺或不自覺地將「女性」、「母 性」、「妻性」的探索與敘述，納入創作過程。從家庭關係到職場中的性別歧視、

經濟改革中的社會分化，性愛和情感的需求，都在女性作家的題材開發之列。

女性解放運動，是二十世紀唯一成功的革命，即使反對此一運動的人也難以 否認；而女性書寫，一直在女性主義各類的運動及論述中佔有一席之地。女性書 寫這名詞，是法國女性主義學者茱莉亞‧克麗絲蒂娃(Julia Kristeva, 1941-)、海倫‧

西蘇(Helen Cixious, 1937-)及露西‧伊希迦黑(Luce Irigaray, 1932-)等三人所提 出，她們認為女性一旦進入了話語系統內，書寫只會依附男性的意識形態，因此 有必要進行另類的創造，方能肯定女性的地位及意義。她們強調女性作家有別於 男性的作家，她們有自己的生活經驗，表現在文學作品上，女作家會有自己的話 語和獨特的表現方式。它強調出語言與作品中，都有女性身體和女性殊異所銘刻 下的特質。¹⁸

西蘇認為，女性需要以書寫做自我救贖的途徑，並喚醒恢復她們的歷史意 義，因此深入分析女作家文本，無疑就是了解女性書寫，以至透視她們心靈的直 接途徑¹⁹。

對伊希迦黑而言，女性書寫是流動而自由的，她藉由對柏拉圖及拉岡等哲學 傳統的再閱讀，發現被理論修辭所壓抑、禁錮和沉默的面向，強調身體的自給自 足，並從中所發展出多元性²⁰。

克麗絲蒂娃也認為，沒有所謂本質的女性(essential womanhood)，甚至沒有

17 維琴妮亞‧吳爾夫 (Virginia Woolf) 著，陳惠華譯，《自己的房間》，(臺北：志文，2006)，頁 197。

18 蕭嫣嫣，〈我書故我在─論西蘇的陰性書寫〉，《中外文學》第 24 卷第 11 期，1996，頁 62。

19 朱崇儀，〈伊希迦黑與她的新文體：另一種(理論)書寫/實踐〉，《中外文學》第 24 卷第 11 期，

1996 頁 41。

所為受壓抑的女性本質，並認為女性主義其實不能被某種本質所限定，僅能以「不 是甚麼」來瞭解。不同的是，克麗絲蒂娃並不將女性語言遣返女性本能之內，而 是視女性為一種語言模式，是一開放給男性和女性的書寫者。²¹

從以上可以得到一個論點：女性書寫並不完全等同女性主義。前者是一種表 達方式，而後者則為一種意識形態，女性書寫者，並不一定要認同所有女性形式 主義²²。

女性書寫，是女作家認識自己，是觀看社會的過程，再現女性的文化想像。

傳統父權社會下，男性擁有絕對的話語權，政治和歷史彷彿都是男性的專利。指 點江山，尚有少數女承父業的帝王；對歷史的品評，則鮮有女性能插足置喙。因 此建構女性的歷史話語權，亦即建構真正屬於女性的社會文化觀，實為女性書寫 之首要。

先前提到的克麗絲蒂娃、西蘇及伊希迦黑都主張重寫西方的敘述，以詩性語 言追求女性女性喉舌(tongue)。當代理論大師巴赫汀(Bakhtin)也提出，文本應有 多重的聲音(heteroglossi, Polyglossic)，而美國女性主義者派翠西亞‧伊格(Patricia Yaeger)更是明白的說出：「當女性玩弄舊的文本時，傳統的負擔就會減輕，並且 移轉……。」²³也就是以此手段淡化父權之詮釋。

女性不能自絕於歷史脈絡之外，除了童話、神話外，如何將女性嵌進歷史敘 事，緊貼社會文化脈博，除了屢見不鮮的女王後妃外傳，更多作者將一般女主角 的日常生活融入歷史事件中。

我們需要的女性作品，是那種既能在男性陳述中運作，又能不斷解構男性陳

21 劉千美，〈在重立差異的藝術語言裏尋覓女性的蹤跡〉，《哲學雜誌》第 33 期，2000，頁 44。

22 其中一個流派是激進女性主義（radical feminism），認為父權是造成社會最嚴重問題的根本原 因。有些激進女性主義者提倡分離主義（separatist feminism），也就是將社會與文化中的男 性與女性完全隔離開來，但也有些人質疑的不只是男女之間的關係，更質疑「男人」與「女 人」的意義。有些人提出論點認為性別角色、性別認同與性傾向本身就是社會建構。對這些 女性主義者來說，女性主義是達成人類解放的根本手段，意即解放女人也解放男人，以及從 其他的社會問題一起解放。

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106110213054(2008/7/12)

23 卓慧臻，〈麗斯塔沃芙的女權思想〉，《當代》第 90 卷，1992，頁 84。

述，寫出那些以往不能被寫出的²⁴。因此女性書寫的範圍題材，仍有許多待開發 的空間。

二 女性書寫之展現

作者崔西‧雪佛蘭，雖曾聲明她不是女性主義者，創作的出發點，是來自對 維梅爾畫作的喜愛，頗有向大師致敬的意涵，但其寫作方式實為女性書寫，顯而 易辨。

首先，本書採取女主角第一人稱，以女性的視角，做文本全知全能的主述者，

此乃女性書寫中強調的女性中心敘述話語，改變兩性之間看與被看的模式；其次 在兩性關係上，採取無父的文本²⁵ 淡化男性價值，作者塑造出一個優柔寡斷的 男主角，個性老成持重、謹守分際，不敢逾矩，而非主宰一切的強權角色。文本 中的母親皆居強勢地位，女主角的父親雙眼失明，生活經濟要靠妻女，維梅爾的 岳母則掌管家中經濟。

在建構女性的歷史話語權上，作者將全書分成四個章節，如編年體般以年份 標題，分別為1664，1665，1667 及 1676，也是女主角歷經十六到二十七歲的時 光，整本書可說是葛里葉從女孩過渡到女人的斷代史，一反以往淪為歷史知名人 物配角的命運，作者將歷史資料寫進葛里葉的生活中，透過少女的眼見證歷史。

書中呈現女傭瑣碎的家務及畫家作畫的細節。周蕾指出：「細節，常是女性 書寫的特質」²⁶。細節描述的歷史與女性特質間，存在著錯綜複雜的關係，很多 細節描述其實是女性內心想法的反映，和傳統大敘述的書寫模式有明顯差異。

書中牽涉到的女性問題，不單是性別關係或男女權力平等，它關係到我們對 歷史的整體看法和所有解釋。女性的群體經驗，也不單純是對人類經驗的補充或 完善，它是一種顛覆和重構，並將重新說明，整體人類曾以什麼樣的方式生存，

24 伊蘭‧修華特(Showalter Elaine)，張小虹譯，〈荒野中的女性主義〉，《中外文學》第十四卷第 十期， 1997，頁 84。

25 伍寶珠，《書寫女性與女性書寫》(臺北：大安，2006)，頁 92

並正在如何生存。崔西以古代歷史為題材寫作，更能保持一個客觀的態度，更有 詮釋的空間，提出現代女性的歷史觀點。

為符合第一人稱敘述者，即十七歲女僕葛里葉的身份背景，崔西．雪佛蘭文 筆淺白質僕，句子也極為簡單，即便如此，依舊能讓讀者體會文字背後、欲與還 休的情緒張力，這正是作者功力所在。猶如葛里葉的堅持，捲心菜和洋蔥不同的 白不能混雜，小說的澄澈純粹，就像故事所本的十七世紀荷蘭畫家維梅爾的畫 作，看似平淡，卻自有一股端凝的詩意。

第三節 歷史書寫─《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與歷史的對話

創作歷史小說的難處，在於它如何與歷史元素密合，又能在有限資料中發 揮。雪佛蘭自言喜歡維梅爾的畫，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幅小品畫，繾綣出 這一番虛實相生的故事。在歷史考證部份，作者也下足工夫，將一個遭逢家庭變 故，身份卑微的女傭，連結荷蘭歷史上知名的畫家之私生活、十七世紀中葉的商 業活動、新舊宗教的衝突、科技的進展、荷法戰爭，通通織進一幅網絡中，以情 竇初開的少女情事，呈現一段雅緻的光陰切片，引領讀者窺看那個世紀的風華。

作為一本歷史小說，《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除了再現「很久很久以前」的歷 史片段外，作者也賦予它個人當下的社會意識、女性意識和生命態度，讓歷史故 事有了現代意義。

卡爾‧貝克曾說(Carl Becker)：「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這句話點出，

世上每人都在進行認知過去的事²⁷，歷史，並不僅是歷史學家的專利。從新歷史 主義的角度來看，本書將過去現實化，將現實加以歷史化，過去塑造現在，而現 在也重釋過去，通過挪用、轉型、再造，建構一種合乎人性的文本。本節擬從新 歷史主義的觀點，分析文本與歷史之間的關係。

一 新歷史主義的觀點

歷史須為現實服務；歷史哲學家科林烏(R. G. Collingwood, 1889-1943)則認為，過

去的歷史並沒有死亡，而是以改變的形式濃縮在現實之中²⁸。

新歷史主義除了承襲這樣的歷史哲學傳統，它也指出文學和歷史是一種認識 場(episteme)，是不同意見和興趣的交鋒場所，是傳統和反傳統勢力發生碰撞的 地方²⁹。整體而言，它具有以下特徵：

(一) 小歷史取代大歷史

它把文學看成是歷史現實與社會意識形態的交匯處，重視歷史的文本性，原 本大寫單數的歷史(History)，被眾多小寫的，複數的歷史(histories)取代，即李歐 塔(Jean-Francois Lyotard, 1924-1998)所說的小敘述( petits recits)。歷史作為一種總 體敘述的大敘述(a grand narrative)已不再具權威性³⁰，可以看到歷史的變動，權力 的轉換，意識形態的消長和主體性的生成，將不是回應歷史，而是對歷史的闡釋。

(二) 時間空間化，視角由歷時移向共時

通過思想與行動中的回顧和反思，把過去佔為己有，同時又通過思想和行動 中的期待和瞻望，與未來取得連繫。新歷史主義者認為我們都生活在當下，感受 和體驗生命的意義，現代，永遠包含著過去與未來這種時間意識的深層暫存³¹。

(三)「周轉」與「協商」

歷史事件如何轉化為文本，文本又如何轉化為社會公眾的普遍共識，以及一 般意識形態，而一般意識形態又如何轉化為文學？這樣一個循環過程³²，以新歷 史主義的術語來說，是一種「周轉」(circulation)「交流」(exchange)的過程，即 所謂的「協商」或「商討」(negotiation)。

28 嚴建強、王淵明著，《西方歷史哲學》(臺北：慧明文化，2001 )，頁 166。

29 盛寧著，《新歷史主義》(臺北：揚智，1998) ，頁 27。

30 同註 32，頁 81。

31 同註 32，頁 290。

32 同註 36 頁 27。

(四) 從中心到邊緣

一改兩千年來，那種將社會文化演變，完全以菁英份子、英雄人物為主軸的 敘事歷史研究，轉換成一種從中心走向邊緣，從精英統治階級走向普羅大眾的傾 向。新歷史主義以顛覆重新改寫歷史，使歷史中被壓抑、被剝奪權力的一方重新 獲得自己身分的定位。這種話語權力顛覆，其實是重新置換權力結構中的強弱雙 方的位置，並將它們在實踐中產生的矛盾衝突加以解決，對歷史的重新干預，對 自我身份的重新賦予³³。

綜上而論，新歷史主義的觀點和女性主義、後殖民主義等都有共通之處，與 女性書寫在階級與邊緣發聲的主張，亦有疊合，如此易發顯現女性歷史小說，在 建立女性主體意識的地位。

二 歷史的框架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將歷史元素和文本連結，挪用為書寫策略，筆者將就 兩者之間逐一分析。

(一) 邊緣的藝術史

藝術史小說的特點，是讀者在閱讀故事的同時，也能理解到藝術史發展，以及藝術 家創作的過程與技巧。然而，這類型小說的成敗關鍵就在於，「小說情節的推進與藝術 史元素的鋪陳是否密合。」³⁴。

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最著名 的畫家之一，他生逢荷蘭在美術史上最舉足輕重的時代，當時義大利藝術霸主的 地位已大不如前，而法國還在起步階段，因此荷蘭當時名畫大家輩出。

33 同註 28，頁 198

和他同時期，另一位有名的畫家，就是素有「光與影的魔術師」之稱號的林 布蘭(Rembrandt, 1606-1669)，其畫作壯觀而具通俗劇的色彩，生前享有極大的名 氣。林布蘭極喜歡畫自畫像，令人覺得親切，但維梅爾不但沒這習慣，連自己的 家人也可能不曾進入他的畫中世界，因此，外界對他的觀感只是神秘。關於維梅 爾的史料保存並不多，研究他的學者，只能從官方的出生證明、結婚登記、保險、

借貸、殯葬等資料中，尋出蛛絲螞跡。甚至維梅爾也不是在當時就廣為人知，必 須等到十九世紀，他的作品才忽然被視為瑰寶而獲得重視。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幅畫目前被收藏在荷蘭海牙的莫瑞泰斯皇家美術館 (Mauritshuis)，原畫僅有 46.5 x 40 cm 大小，創作的時間在 1665-1667 年間。這幅 小品畫，是文本作者雪佛蘭最鐘愛的畫作之一，據她自己表示，希望能看遍維梅 爾一生中所完成的三十五幅畫作的真蹟。同樣欣賞維梅爾畫作的知名作家，尚有 法國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 )，在《追憶似水年華》(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裡經常提到維梅爾，他非常喜歡維梅爾³⁵。普魯斯特認為「台夫特風 景」是藝術史上最偉大的畫作³⁶，維梅爾用平實描寫的手法，畫出無比平凡，卻 讓人聯想到天堂的城市。

維梅爾的畫中流露出豐富的人文情感，及對於不同族群階級民眾的同理心，

每一張女性肖像都有種靜謐、纖細、優雅的美，迥異於同時期林布蘭的大器風格，

或者魯本斯那樣肉慾奔騰，但是隱約中散發清純的性感魅力。畫裡的女性總是洋 溢著幸福的微笑：讀信的、戴項鍊的、彈琴的、倒牛奶的、照鏡子的……如此婉 約脫俗的女性形象，不帶有半分男性沙文慾望的投射，只有女性優雅氣質的光采。

綜上而論，維梅爾在藝術史的地位，很晚才受到肯定，加之以喜好的畫作題 材、格局，在傳統藝術史上並沒有取得主流地位，顯現其邊緣性，作者這種取材

35「多虧有藝術，才使我們不只看到一個世界，才使我們看到我們的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敢於 標新立異的藝術家，我們就能擁有多少個世界。它們之間的區別，比已進入那些無限世界的 區別更大。不管這個發光源叫林布蘭或維梅爾，它雖然已經熄滅了多少個世紀，卻依然為我 們發送它特有的光芒。」---普魯斯特 《追憶似水年華》。

http://life.fhl.net/Art/vermeer/07.htm,(2008/7/16)

36 Sister Wendy Beckeet & Patricia 著，李惠珍,連惠幸譯，《繪畫的故事》(臺北：臺灣麥克，2001) 頁224。

傾向，與新歷史主義從中心走向邊緣的主張是一致的。

(二) 政治/社會/階級文化

維梅爾出生於荷蘭海牙南方的台夫特（Delft），一輩子都在這裡生活和工作。

台夫特是一座中世紀的古城，如今己有七百五十歲。我們所熟知的「荷蘭東印度 公司」也曾在這裡設過據點，十七世紀的台夫特是一個繁榮的城市，維梅爾就在 這座城渡過了僅有的四十三年人生。

維梅爾來自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位旅館主人，也做藝術品、絲綢布料的買 賣。學者們推測，維梅爾作品中對絲綢布料、東方毛毯的精細描繪，應當是小時 候對生活中的這些事物，有長期而深刻的觀察。維梅爾繼承家業，經營兩家旅館，

另外還兼做畫商，也是當地聖路加繪畫公會中的理事，從事繪畫作品的買賣。成 年的維梅爾娶了一位富家女，生了至少有十一個小孩。

在當時，荷蘭正為爭取獨立而奮鬥，先是革命，再來是爭取得來不易的自由，

依據社會正義和和嚴謹心靈的新秩序於焉建立，荷蘭社會也正在改變當中，其中 包括中產階級的崛起，這個潮流帶動寫實畫的需求，例如公共機構的肖相畫和工 人階級的人像畫。

維梅爾的創作量並不大，據研究一年不過一兩幅，他的創作集中在1650-1674 期間，大約於他 20 歲到 42 歲的階段。1670 年後，荷蘭不時與英法兩個強國作 戰，造成經濟衰退。維梅爾面臨了旅館經營困境，再加上食指浩繁，開始靠借貸 度日，最後幾年作品無論在質與量方面都不如以往，顯然沒有太多心思作畫。維 梅爾於 1975 年過世，死因不明，可能是因為過度憂慮與勞累。沒謀生能力的妻 子，在欠了一大筆帳、家累沉重下，只好宣告破產。

文本中，作者藉一場嬰兒慶生宴，將這種社會階級現象寫進情節，宴會邀請 的對象，並不只限於藝術界風雅人士，街坊鄰居、麵包師傅、來往的肉商都是座 上賓，這些小資產階級也可能是畫作的買主。直到後來，麵包師傅願意讓維梅爾 遺孀以畫抵債，換三年的麵包，這些細節讓讀者明瞭當時社會對畫作的需求性。

(三) 科技進展

十七世紀，上承培根、洛克的實驗哲學，下則啟發了啟蒙時期的思想家們。

十七世紀，是「啟蒙」的「啟蒙時期」，是方法論革新時期，近代的科學思維是 在這個時期蘊釀的，同時文藝復興、宗教革命，激盪了全歐，整個社會幾乎動起 來，一個新的思想時代正蠢然躁動。

文本中最能體現這時期的科學思維，莫過於維梅爾向朋友李維歐借暗箱輔助 作畫的情節，從今日留存的三十五幅畫作中，約有二十幅都是描繪同一個房間的 相同角落。這段歷史曾引起藝術史家的臆測，也有學者真就相同的場景佈置畫 室，和維梅爾畫作兩相對照，推敲其使用暗箱作畫的真實性。姑且不談結論如何，

作者帶出卡薩琳娜摔壞暗箱這情節，目地是以科技對照女性的匱乏，女性對科技 的生疏、恐懼，造成她們難以與世界接軌，內囿於自我天地的困境。

(四) 宗教對立

在文本中，宗教信仰的排他性，在許多章節持續呈現。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

促成中世紀權威、救贖、擴張式的基督教分裂，由於人們並不懷疑最高善的基礎 是上帝的法令，結果是同一個社會存在相對立的權威、救贖式的宗教，所以它們 雖然在某方面不同於原來的宗教，但卻擁有某些相同的特點：獨斷和不寬容。這 種多元卻獨斷、排他的宗教態度，所造成的結果是不同信仰之間的尖銳對立，導 致西方十六、七世紀長期的宗教衝突。

不同宗教信仰的人要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不外有兩個途徑：找到一個共同 的宗教，抑或容忍不同的信仰。前者固不可行，後者成惟一之道。葛理葉父親對 不同宗教信仰，持較包容的態度，他曾告訴葛里葉：「天主教徒和我們沒什麼兩 樣。」但母親卻對女兒漸受維梅爾家中舊教影響感到不安，並執疑他的畫作對靈 魂有害。

為此，葛里葉和維梅爾之間，有一段有關畫與宗教的深度對話，畫家闡釋繪 畫對宗教的意義，也表明自己是從新教改信天主教，能理解兩種宗教，同時也肯

定兩種宗教對繪畫大同小異的態度。這番談話讓葛里葉放下從母親傳給她的心 結，甚至希望母親也能聽到他的話。

對葛里葉有意的肉販之子彼特，第一次會見葛里葉的父母，就特地到葛里葉 和父母的教堂作禮拜，一方面為了親近她家，同時也表示自己是新教徒的身份，

讓葛里葉的母親十分中意。

整體而言，宗教在此呈現一種輕描淡寫，卻無處不在的強勢背景。

(五) 兩性觀念

少女葛里葉離家臨行前，母親在她的行李中，放了足以保持女兒「乾乾淨 淨」的備份衣物，再放入一支華麗的玳瑁梳子，最後放進的是一本祈禱書。可以 想見，這三樣物品已概括了十七世紀對女性美德的要求：乾淨的備份衣物象徵勤 儉；華麗的玳瑁梳代表足以吸引好姻緣的魅力；最後放進的祈禱書，則是貞潔觀。

文本中，葛理葉的哥哥法蘭比她早一年離家，作者似乎有意將這對兄妹做一段參 照對比，即青少年與青少女面對成長困惑時處理問題的差異。

十七世紀貿易蓬勃，但因戰爭、饑荒和政治動亂等因素，致使部份女性直接 踏入商業結構，中下階級婦女，逐漸有經濟地位，同時也開始受教育，甚至開始 著述發言，為自己享有的地位辯護。這也在葛里葉最後從廚房走向市場工作，並 為自己存下私房錢作為印證。

(六) 天災人禍

文本中，少女葛里葉的妹妹死於一場瘟疫，因為當時採疫區強制隔離政策，

以至於葛里葉無法見親人最後一面，作者在這段情節中呈現工人階級生活環境的 惡劣，無助且無奈，以及上層階級的冷酷。

歷史上真實發生的荷法戰爭(1672)，荷蘭慘敗，法國確立歐陸霸主地位。作 者將之描寫成間接造成維梅爾一家衰落的原因，但也間接成了葛里葉心靈自由的 開始。戰爭的影響，讓葛里葉能從更高的視角看待她的生存環境，重組她對世界

秩序的認知。

(七) 畫作爭議

多數的史家咸認為，畫中的女性是一位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³⁷，戴珍珠耳環 的女孩應是維梅爾的長女，藝術類書籍幾乎也認同這種看法，作者獨排眾議，除 了以女傭作為主角，也巧妙的把維梅爾的長女瑪提格帶進故事中，一個和主角的 妹妹阿格妮絲個性相近的開朗少女，且和葛里葉氣味相投。故事末，葛里葉離開 維梅爾家後，原本從不畫家人的維梅爾改變作風，特地也為瑪提格畫了一幅畫：

有一天瑪提格開心的宣佈：「爸爸最近在畫我，就像畫你的姿那樣，就 我自己轉過頭從肩膀望出去，他惟一這樣畫的就只有這兩幅，你知道 吧？」姿勢並不完全一樣，我心想，不完全一樣，不過我很驚訝，她也 知道那幅畫，我懷疑她是否親眼看過。(頁 261)

讀者或許認為維梅爾開始畫瑪提格，是對卡薩琳娜交代，也可能是為了重溫 畫葛里葉的記憶，但更可能是作者在回應藝術史上的這段小小的神祕推測。這種 將女性與歷史元素做關聯，不依賴藝術史論與鑑賞方法，用女傭作為敘事觀點，

除了作為一部小說，或可以說是一部歷史論述。

一般歷史小說家，於已經定論的傳記事實和個人文學想像，他們能自由揮灑 的空間有限。然而有關維梅爾史料確實稀少，讓維梅爾更為神秘，所以在看他的 作品時，也增添了許多想像空間。

雖然讀者很容易為虛構情節所惑，輕易相信小說家的說法，把他們寫的故事 誤以為是歷史、是事實，然而要贏得讀者的信任，也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然 而，雪佛蘭擁有卓越的想像力，她僅引用少許有關畫家的背景史事，便創造出一 則讓大家信以為真的完美故事。

37 威爾‧杜蘭(Will Durant)編，幼獅翻譯中心譯，《世界文明史卷八：路易十四與法國》(臺北：

幼獅，1977) ，頁 239。

第貳章 敘事與書寫技巧

閱讀《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如同進入如西蘇所言，一趟「超越一切，驚人

男性/女性、妻子/情婦、貴族/平民、生活/創作……等多重論述內容的故事，源源 不絕進入讀者的想像。在創作過程中，作者揉雜了心靈/感官、身體/文本、本質/

異質、個體/歷史，可說是一種「知覺與感官的凝注」³⁸，作者化身葛里葉與維梅 爾在小說中對話，藉著寫作將生命/身體與文本合而為一，如同西蘇所宣示：書 寫即存在。

本章將從敘事節奏這節解析文本情節鋪陳的方式，書寫技巧一節則從敘事觀 點、人物塑造(外表、心理)及修辭(譬喻、象徵)三方面，解析作者在文本中使用 的書寫技巧。

第一節 敘事節奏 一 起始的設計

一部小說的開始，是一道門檻，把我們存在的真實世界與小說家幻想的視界 分隔開來，也是一付必須能聚焦讀者目光的鉤子。作者以廚房作開場的地點，展 開一個空間的暗喻，這是一個女性的生命故事，處理的是生活中私密的感官體 驗，雖是歷史場景，卻有著一般讀者熟稔的日常生活，寫起來不慌不忙，不急不 徐。生活，對女性文本而言，是身體起源的文本，歷史、情感、力量、時間、工 作、欲望都銘刻在創作者體內，也因為如此，作者才能信手拈來，賦予其真實感。

作者將鎖碎平常的日常生活，如煉金術般，轉化並提昇成藝術史的高度。

38詹森(Deborah Jenson)詮釋西蘇作品中的心靈，極富感官性的本質，深具精微體察能力，與感官 經驗密不可分，但卻不與感官融為一體，她稱為「知覺與感官的凝注」。出自蕭嫣嫣，〈我書故

一個底層的家庭，迎接僱主到家中鑑定即將前去工作的女兒，女主角在不知 情下，男主角就闖進了她的生命故事，沒有多餘的迂迴，包括男主角的妻子，全 都擠進去那間窄仄的廚房，兩個上流階層的人士，像是逛錯地方的觀光客，唐突 的走入葛里葉原本該平凡無奇的廚娘生命。作者也將階級、男女、慾望壓縮在起 始的這段情節中：

那時我正在廚房切菜，聽到大門外傳來人聲─女人的聲音輕快如明亮的 銅管樂器，以及男人的聲音，低沉如我手下的木頭桌子，那是某種在我 門屋子裡不曾聽聞的聲音。我在他門的聲音中聽見奢華的地毯書本真珠 與毛皮。

我很慶幸不久之前自己才費力刷過門口的台階。母親的聲音─像一個燉 鍋，一隻水壺─從大門口逐漸往這裡近。他們 正朝廚房走來。

我把手邊沒切完的韭菜推到一旁，把菜刀在桌上放好，用圍裙擦淨 手，然後抿抿嘴，潤濕乾燥的雙唇。母親在門邊出現，一對眼睛透露著 警告，她身後的女人得微微低頭才得來，因為她太高了，比跟在她後面 的男人還高。我們一家人，就連我父親和弟弟，也都很矮。(頁 12)

男主人此刻的出現，和他後來被描述成對家務疏離的態度，似乎難以聯結，

但作者顯然覺得，與其讓瑪莉亞‧辛此刻現身─精明如她，或許會預見麻煩，找 藉口回絕，或為葛里葉家另作安排，而非「把一隻貓放進雞欄裏」。男女主角的 首次見面，沒有浪漫的烘托，倒是以一連串生活勞動作為背景。

整個開頭清楚的交代，女主角表面平靜、內心騷動不安的矛盾衝突。最信任 的母親，在未事先告知下，以一對透露著警告的眼睛，將女兒推向職場，母親無 意間流露的控制欲，造成兩代的隔閡。

女主角安靜的外表，卻有讓人猜不透的壓抑性格，以平和的口吻，緩緩訴說 自己對美好生活的想像，那些與她絕緣的奢華的地毯、書本、真珠與毛皮，作者

連續用三種物質作聲音的譬喻：女人的聲音，如明亮的銅管樂器；男人的聲音如 低沉木頭桌子；母親的聲音像一個燉鍋、一隻水壺。沒有華麗的辭藻，簡單傳神 的譬喻符合她的身份，作者用日常用具來描述葛里葉的所見所聞，正好說明葛里 葉在知識上的侷限。此外，畫家妻子的身高竟是屋內最高的，比屋內所有的男人 還高，這個意象在這裡起了一個作用，暗喻著卡薩琳娜在夫妻關係中的強勢。

二 順序安排

在文本中，維梅爾一共完成了五幅畫，作者的編年體故事縱向結構，即順著 這幾幅畫的完成年代，擴展想像情節。五幅畫分別是：凡‧路易文之妻兩幅，麵 包師傅的女兒一幅，音樂會群畫一幅，以及葛里葉的畫像。由這五幅畫，我們或 可以從這五幅畫中，找出作者隱藏在其中，讓葛里葉成長的密碼。

作者顯然對繪畫的內涵用功頗深，故事的精髓，揭示繪畫的美並不只是在表 面的顏色光影，還有內在的深度感情、蓄積的力量，加上畫者的內省哲思，如此 才完成一幅耐人尋味的畫，而畫家除了有熱情和天分外，作為畫家因該理解人是 七情六慾的綜合體、是複雜情緒的總合，他和模特兒是雙向的感情互動，因此畫 一幅人像，除了須具有美學技法、敏銳的觀察力之外，還需有交涉能力，浮世繪 的極致性，就是在捕捉芸芸眾生的種種，並察覺模特兒在外型的差異下，更有內 在不同的性格。

於是小說如同文字的畫軸，情節和畫作同時進行，每一幅畫的完成，都是生 命中一個重要的註腳，我們在作者的妙筆下，一邊讀故事，也一邊讀畫。

(一) 第一幅畫 「凡‧路易文之妻」 掌控整體 勿過於專注細節

葛里葉在奧蘭迪克的三年中，除了廚房事務外，維梅爾的畫是她最為關注的 生活重心，也是作者著墨最多的情節，舉凡作畫的細節技巧、畫師與模特兒的互 動，都寫到了極深入的程度，令外行者大開眼界。

葛里葉首次進入畫家的工作室，得以一窺維梅爾的核心生活時，懷著近乎朝 聖的心情。「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畫，所以我始終記得比任何一幅畫都詳 細，甚至有些畫，我親眼看著從最初的底色發展，到最後的光影，在我腦中，都 比不上它來得清晰。」(頁 47)

也因為初次的震攝，作者特地將這幅畫透過葛里葉，近距離賞畫之眼，如工 筆畫般描寫著：

一個女人站在桌前轉身，望向牆上的鏡子，所以只能見到她的側面，她 身穿一件華麗的黃色綢緞罩袍，邊緣滾著白色的貂毛，頭上繫著紅色絲 帶，打成時髦的五星形狀，光線從左邊的窗戶投入，落在她臉上，描出 她前額和鼻子的優美弧線，她正在試戴一串珍珠項鍊，雙手拎起絲帶在 頸邊比著，旋在半空中，全神貫注於鏡中的自己，似乎沒有察覺有人在 看她。她身後明亮的白牆，是一幅就地圖，而作為景的，則是在暗處的 桌子，上面擺著我才清理過的信、粉刷和其他東西。(頁 48)

當葛里葉指出畫中的錯誤時，瑪莉亞‧辛告訴她，維梅爾不光畫眼睛看到的 東西，而是畫他覺得適合的，因此畫總是不停的修改，而這一幅已經畫了三個月 的畫，依瑪莉亞‧辛的推斷，還需修改兩個月才會完成，但葛里葉想像不出已經 狀似完成的畫，還須改變甚麼：

「我再朝畫望最後一眼，然而看得太仔細，反而讓我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 溜走了，就好像看夜空中的星星，如果直接盯著一顆星星，我會看不清楚，

但如果是我的眼角不經意的瞄到，它反而特別閃亮。」(頁 49)

這一幅畫結合了有閒階級的種種物質元素，綢緞、貂毛、珍珠項鍊，葛里葉

不禁自慚形穢，並升起一股慾望，我想穿那件罩袍，戴那條項鍊，但最終渴望是：

我想認識，把她畫得如此美麗的男人。(頁 48)。

模特兒只是一個介質，真正畫出來的形像是畫家的想像和感情，瑪莉亞‧辛 很直爽的說凡‧路易文的妻子長得不美‧但把維梅爾把她畫得很漂亮‧她的結 論是：這可以要到好價錢(頁 47)

瑪利亞‧辛是操縱話語權的高手，只消一句話，就顛覆了少女對藝術家不食 煙火的想像，目地也在防止少女對男主人莫名的崇拜。

(二) 第二幅畫 「麵包師父女兒的畫像」 沒有純粹 只有真實

我從沒看過一幅畫是怎麼起頭的，我以為那就是把你所看到東西，你所 看到的顏色畫下來。他教了我。麵包師父女兒的這幅畫，他一開始在白 色的畫布上塗一層淺灰色……接下來，我以為他會開始畫他看到的東 西，女孩的臉，藍色的裙子，黃和黑的緊身上衣，褐色的地圖……相反 的，他塗上一片片色塊，在她裙子的地方塗上黑色，她的緊身上衣及牆 上的地圖塗上赭色……這些顏色都不對，都不是那樣東西原本的顏色，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在這些我稱為錯誤的顏色上。 (頁 120)

當葛里葉質疑顏色不對時，維梅爾如之前所提，以雲為喻，要葛里葉用心的 看雲的顏色：

「雖然大家都說雲是白的，但是你會發現，裡面幾乎沒有純白色。現在 妳明白為什麼我還不需要用藍色了嗎？」(頁 121)

等到最後他開始在錯誤的顏色上，加別的顏色時，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牆壁明亮了起來，但不是白色區域，他加了黃赭色，隱隱可見覆在下面 的灰色，我發現，當光線照在牆上時，牆並不是白色的，而有各種顏色。

從此以後我沒有辦法停止觀看事物。(頁 122)

她已明白，沒有存粹的事物與真理，沒有存粹的白雲：銀色的水罐和水盆，

映照出地毯的花紋，女孩的緊身上衣……完全不是她們原本的銀色，然而它們看 起來卻非常真實，就像一個水罐和水盆應有的樣子(頁 119)

而這也是葛里葉成長的寫照，表面單純的她，漸漸瞭解社會複雜的一面，世 界並不是非黑即白，在光影的折射下，人生丰采多姿，卻也詭譎莫測，她必須學 會用更多元的角度觀察這世界。

(三) 第三幅畫 「凡‧路易文妻子畫像」 接受生命中的意外

因為凡‧路易文聽從朋友的建議，決定要一幅他太太臉朝向畫家的正面畫 像 ，這樣安靜又坐得住的女性，顯然也是維梅爾喜歡的模特兒：他太太是個很 安靜的女人，不發一言的照著去做，甚至連她精巧的鞋子踩過磁磚地板時，都沒 有發出絲毫聲響。(頁 151)

在作畫的過程中，葛里葉經常在一旁悄悄的觀察著：

然後我忽然發覺，整個畫面太過整齊，儘管我自己最重要的事務是整 潔，但從他別的畫作中，我知道桌上應該要有一點淩亂，一點攫取視線 的東西，我仔細考慮每一樣物品，珠寶盒、藍色桌布、珍珠項鍊、信、

墨水台，然後我決定我會做甚麼改變，我安靜地回到閣樓，不敢相信自 己有這摸大膽的想法……當他開始塗上一大塊一大塊錯誤的顏色時，我

覺得我的胸口，像一隻裝了太多麵粉的麻袋一樣，就要脹開。(頁 157)

葛里葉能在拼命打掃，在保持整潔的工作訓練及信仰的戒律中，卻能參透「淩 亂」能豐富了一絲不苟的畫面，是否人生不該只是循著設計好的路線走，一點冒 險能讓生命閃現出不一樣的火花：

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決定自己動手改變……我深吸一口氣，放鬆胸口 的壓力，然後以一個迅速的動作，把藍布的前面一段拉到桌上，讓她從 桌下的陰影流出來，爬上桌子蜿蜒在珠寶盒坊，我調整了一些皺褶的線 條，然後退後幾步檢視它的形狀，正好映襯了凡‧路易文太太放在桌上 的手臂。(頁 158)

她的冒險，正如她的期待，換來主人的動容，或許幸運女神些微為她開啟一 扇門扉：

「葛里葉，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更動桌布？」他的語調和之前在我父母家，

他問我蔬菜的事的時候一樣，我想了一會。「畫面中需要一點零亂來襯 托她的寧靜。」我解釋道，「需要一個可以抓住視線的東西，但是同時 也必須是看起來很舒服的東西，而這個就是，因為布和她手臂擺放的位 置很相似。」，接下來是很長的沉默，他凝視著桌子，我等待著，雙手 在為圍裙上來回擦拭。「我從沒想過我會從女傭身上學到東西。」他最 後開口。(頁 161)

來自主人口中的肯定，想必是葛里葉期盼已久的報酬，葛里葉表現得很好，

但她邀功的目的是什麼？恐怕她自己也是朦朧得很，也許她不自覺的期待生命中

(四) 第四幅畫 「音樂會群像」 藝術與商業的兩難

葛里葉逐漸瞭解凡‧路易文才是掌控全局的人。她在閣樓上聽到瑪莉亞‧辛

(頁 178)

當凡‧路易文來取回妻子的肖像時，瑪莉亞‧辛提議畫一幅音樂場景的畫，

而凡‧路易文的要求就是自己要出現在畫中，並且也要葛里葉在裡面。

卡薩琳娜落井下石的稱讚「多麼棒的主意，就像你與穿紅衣服的女傭那幅畫 一樣，你記得她嗎？」(頁 181)。紅衣女傭成了一個禁忌的警世符號，在文本中 她無名無姓，總是適時被提出來，當作少女命運的對照，如今卻被卡薩琳娜操弄 成陷人不義的暗語。

為了不與凡‧路易文出現在同一幅畫，葛里葉到處闢謠，甚至找上瑪利亞‧

辛求助，但是即使是精明如瑪莉亞‧辛，也只是回答：「凡‧路易文是維梅爾的 贊助人，有錢又有勢，我們得罪不起他。」(頁 185)

而主人的無能為力，身不由己，也全看在葛里葉眼底。就當葛里葉刻意在街 上閃避凡‧路易文時，反而被叫住：凡‧路易文的微笑讓我打了個寒顫，接下來 是很長的沉默，我朝主人瞥了一眼，他正努力保持平靜的表情，然而我知道他非 常憤怒。(頁 198)

在音樂會這幅畫中，很不尋常的掛了一幅畫當佈景擺設：右邊的畫有三個 人，一個女人吹著笛子，身上穿的衣服坦露出大半個胸部，旁邊一位男是手臂摟 著她，還有一位老女人伸出手，準備接過男人遞來的錢幣，他正要買這女人出場。

(頁 198)

這幅畫(老鴇)的出現很切合當時的情勢，也為小說情節增添可信度。

(五) 第五幅畫 葛里葉的畫像 勘破幻想

凡‧路易文垂涎葛里葉的美貌，不斷要脅葛里葉一同入畫，為了不讓葛里葉

重蹈紅衣女傭的覆轍，畫家與買主協商，讓葛里葉單獨畫像。畫家傾全力畫出他 回憶中第一次看到葛理葉的模樣，葛理葉也心甘情願，近乎自虐下的配合畫家的 要求，甚至瞞著女主人戴上她的珍珠耳環，珍珠耳環讓整幅畫有畫龍點睛的效 果，卻也成了葛里葉被驅逐出門的直接理由，畫家並沒為葛里葉多說一句話，只 是任由憤怒的妻子發洩情緒，然後默默的看葛里葉離去。

葛里葉一直夢想畫家能畫她，夢想最後固然實現，卻萬萬沒想到，這幅畫竟 也成了彼此訣別的見證。

這種以畫作的完成順序嵌合故事情節，不但讀者一窺作家作畫技巧，也見證 少女心理成長的轉折，可說是藝術史與與少女成長史的融合。

第二節 書寫技巧

一 敘事觀點

小說作者決定故事從哪個觀點出發，這個抉擇會影響讀者，如何在情感上及 道德上回應小說主角與他們的行為舉止。

任何故事只要換一個主敘者，觀點都會大不相同，用主角維梅爾，用瑪莉亞‧

辛，甚至用小孩子瑪提格、可妮莉亞，或是作者全知全能的方式。

而作者選用葛里葉自述式的方式，顯然她認為這是最能接近她想表達的核心 主題，用女傭葛里葉的觀點，有非正式的野史或軼事的高度，採女傭的口述的敘 事角度，也最貼近畫家私密生活，滿足讀者窺看名人光環下平凡的一面。

通常第一人稱的方式，容易陷入過於主觀，而無法知道其他角色內心的想 法，作者喜歡讓葛里葉陷入自我矛盾與掙扎，葛里葉誠實的承認自己的慾望，讀 者毫不費力的進入到她內心的私密花園。作者也常設計女僕偷聽主人說話的情 景，讓讀者間接推理其他角色的心理：

然後我聽見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女孩的，她試著壓低聲音，但掩不住高 亢的嗓音，是可妮莉亞和她母親在一起，我聽不見她們再說甚麼，而且 因為我被鎖在畫室裡，我也不能溜到樓梯口去聽清楚她門的談話。(頁 234)

十月中的一個下午，當凡路易文太太的畫像接近完成時，瑪莉亞‧辛到 他的畫室來找他，雖然她一定知道我正在閣樓工作，聽得到她的話，但 她還是直接對他說。(頁 178)

作為支撐整本故事的大樑，葛里葉用大量的內心獨白，來展現自己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