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一個微型帝國,是權力鬥爭的主要場所。有代表統治階級的男主人,
有代表管理階級的女主人,還有最底層的僕傭。只要有錢請得起傭人,富人都可 以關起門來,在家庭的私領域中行使國王皇后般的權利,如張愛玲所說,是關起 門來在家裡當慈禧太后。做為女僕,想在主人的國度中安然度日,須有一套策略,
而這策略來自對人際關係的觀察,可說是身分政治的操弄。
一 卡薩琳娜:權力碎片的擁抱者
在古典的二元世界,主人與奴僕的關係是支配與從屬,自我與他者的終極實 踐,但自我與他者卻是不平等的,主人認為奴僕是依賴且為而主人存在,加上傳 統女性的權力基本上來自家庭內部,女性很難在家庭以外佔有權力的地位,女性 在壓抑的生活中,常把身邊的女性視為其爭奪權位和男人的對象,於是卡琳娜對 葛裏端起主人的架子,毫不留情的斥責,作者似乎讓人聯想起灰姑娘中的後母,
而葛里葉是不斷努力保持清潔的灰姑娘。
卡薩琳娜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洗衣服……接著我聽到 她在廚房裡交代坦妮基和幫忙從店裡提東西回來的小弟,她 對兩個人的口氣都很兇……我不確定自己該如何待她,我沒 當過女傭,我們家裡也不曾有過,我們街上也不曾見過半個 傭人,因為沒有人請得起。」(頁 34)
話語權被剝奪,是作為他者的一貫處境,作者全文採第一人稱的敘述,企圖 要讓底層的女傭奪回話語權,確立女傭的自主性,也是在尋回另一種歷史的解釋
權,沉默者並非諳啞,在被壓迫的同時,女傭也不斷的調整自己:我把手邊摺好 的衣服放進籃子裡,然後向她點頭,「太太早。」她皺了皺眉,然後我才知道,
應該讓她先開口,在她面前,我得更加留意。(頁 35)
在文本中,女傭這項職業是卑微的弱勢位置,女主人必須視下階層為支配對 象,對奴僕行使羞辱的權力之後,才能有效扮演資產階級的僱主,去感受夫人的 尊貴,同時假想自己進入象徵秩序,夫人的尊貴必須由僕人的屈從反映出來:
「拜託您,太太」,我對卡薩琳娜說:「我聽人說,我門家那條街可能 會實施疫區隔離,我很想回去看看家人。」「甚麼,然後一起把傳染病 帶回來!」,她一口拒絕:「當然不行,你瘋啦……除非安全了,不然 星期天也不准回去。好了,現在出去,我們有事情要談,你別在這裡 晃來晃去。」(頁 79)
作者不遺餘力的讓卡薩琳娜扮演起令人憎厭、壓迫者的角色,形象扁平,隨 意對無助的少女施以莫名所以的惡意。
女僕所受的壓迫,雖然直接來自於女主人,但背後真正的權力結構,卻源自 整個男性社會,夫人只是一個陽性霸權的象徵物,何況她自己也承受作為西蒙‧
波娃所謂第二性的壓迫,得到的權力只不過是丈夫權力的碎片,這種被認為間接 擁有的權力只會惹人討厭59。對夫人身分的耽溺和仗勢欺人的態度,女僕只能懷 恨在心,敢怒不敢言。
而葛里葉能做的,無非是儘量避開她,與卡薩琳娜保持距離。
59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臺北:女書出版,1999),頁40。
二 女僕之間:化相忌為相濟
即使是女僕的地位,也在暗地裡分級,坦妮基自認資格老且忠心耿耿,但葛 里葉卻能打掃連夫人都不被允許進入的畫室,讓她頗為吃味:她嫉妒我,我打掃 了她不被允許進入的畫室,那個房間似乎是所有人的禁地,除了我和瑪利亞‧
辛。(頁 50)
但葛里葉深知,若想保住這份工作,就不能為所欲為:我漸漸在奧蘭迪克的 屋子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儘管有時卡薩琳娜、坦妮基和可妮莉亞很難應付,但通 常我都自己做自己的事。(頁 62)
有了立足點,經過關後,她開始小心翼翼的發展她的策略,首先拉攏同是女 傭的坦妮基:
我很小心的,把家人們對於家務品質改善的讚美,轉移到別的地方,
不讓大家覺得那是我的功勞,我不想樹立敵人,如果瑪莉亞‧辛稱讚 肉嫩,我會表示那是因為坦妮基的廚藝佳,如果瑪提格說她的圍裙比 以前白,我則說那是因為現在是夏天陽光特別強。(頁 62)
對於坦妮基,這招方法奏效,心思單純的坦妮基遂以資深女僕的口吻指導葛 里葉:
坦妮基對瑪莉亞‧辛極為忠誠,相反地,她對卡薩琳娜一點耐心也沒 有,當她心情好時,還會指導我如何應付她,「不要理她說了甚麼。」
她給我忠告:「聽她講話時,臉上不要露出任何反應,聽完之後,照著 你自己的方法去做事……她命令我們,只是因為她覺得這事她的責 任,不過大家都知道,誰才是我們真正女主人,她也知道。」(頁 64)
和坦妮基一起揶揄卡薩琳娜,無形中讓她們產生同氣相連的情誼,這也正是 葛里葉所需要的,避免在職場上孤立無援:
整個準備慶生會的過程中,卡薩琳娜始終待在床上由奶媽服侍……「她 希望屋子裡每天都可以像這樣,。」坦妮基咕噥的對我說……「她要她 周圍每一樣東西,表面看起來都很有排場,我們的床罩女王。」我和她 一起笑成一團,雖然我明白我不應該鼓勵她嘲諷女主人,不過她這麼做 時我依然很開心。(頁 99)
女僕在彼此細訴心聲的過程中,雖然充其量只能感到歡愉和解放,作為想像 擺脫主人的途徑,也無形中增進友誼。
處在被領導壓迫的位置裡,她們被奴隸的身份套住而無力反抗,她們記恨主 人,又羨慕上階層的所有一切,無形中被主人的觀念控制,乃至於認同。奴僕於 是沒有主體性可言,他們完全內化了夫人的喜好和價值,不得不以夫人對待她們 的心理和態度去看待自己,而視本身為被奴役的客體60。
三 瑪莉亞‧辛:無法欺瞞的一雙眼睛
坦妮基懷疑葛里葉圍裙上沾的紅土顏料,要葛里葉把圍裙脫下交給她拿給卡 薩琳娜過目時,坦妮基內化主人的價值觀,勝過女傭階級的情誼。坦妮基對瑪莉 亞‧辛極為信服,雖然在葛里葉眼中,坦妮基,這一個將肉外表烤焦了,裡面還 是生的女傭,儘管處理家務的能力不如她,但她的缺點或許就是優點,對於主人 而言,女僕的功能就只是聽命辦事,心思太多的人,讓人畏懼,坦妮基是一個如 瑪利亞‧辛所說的:「當他畫她的時候,她就高高興興站在那裏倒牛奶,倒好幾 個月。腦子裡甚麼也沒有多想……而妳─不,妳腦子裡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可
60簡瑛瑛編,《女性心/靈之旅:女族傷痕與邊界書寫》(臺北:女書,2003),頁105。
是妳不說,我很好奇它們是甚麼。」(頁 184)
女傭的沉默,看在卡薩琳娜眼中只是服從,但在瑪莉亞‧辛眼底,卻是不可 度測。葛里葉一直有意識的在抗拒成為客體,獨立思考成了她僅存的資產,或者 作者相信,女性一直有獨立思考的能立,才能在被層層控制的社會中,選擇妥協 以求生存,因此少女在適應社會上較少男更能服從威權。
在極度擔心圍裙紅土事件被揭穿時,葛里葉不得不暗示坦妮基去請示瑪莉 亞‧辛,而非卡薩琳娜,她知道瑪莉亞‧辛此時是站在她這邊的,:
我慢慢地看清楚,儘管瑪莉亞‧辛言詞尖銳,她對待身邊親近的人卻溫 和,她的批評沒有表面上聽起來的那麼嚴苛。
「坦妮基」我平視著她說:「如果你知道怎麼樣對你最好,你絕對不會 去煩卡薩琳娜 。」(頁 135)
家中真正的管理者,垂簾聽政的瑪莉亞‧辛,在葛里葉眼中是個狡猾的女 人,沒有甚麼事可以逃過她的眼睛。深諳世故的瑪莉亞‧辛,在自身生存和女兒 親情之間,她容許葛里葉的踰越,她手中的算盤與心中的天秤,總是精準而妥貼,
在理想與現實間,微妙的取得平衡相較於粗心大意的卡薩琳娜,她洞悉世事人 情,卡薩琳娜反倒成了虛張聲勢的虛位女主人。因為沒人騙得了瑪莉亞‧辛,老 實工作是最重要的,而盡量避開卡薩琳娜,並讓維梅爾知道自己除了女傭之外,
尚有其他附加價值,這種生存的本能,是她逐漸社會化的過程,作者似乎在提醒 女性,進入職場,要會做事也要會做人,也許後者更重要,對於一向把成功歸因 於努力的女性,或許該有更多元的思考。
四 梳子事件:男主人的終極裁量權
在書中,令葛里葉最感困擾的角色,並非性騷擾者凡‧路易文,而是一個,
個性和卡薩琳娜最相近,也最受母親寵愛的七歲小女孩─可妮莉亞:她可以前一 秒鐘活潑又可愛,然後下一秒鐘馬上變了個樣,就像一隻看似溫順的貓,會冷不 防地反咬撫摸牠的那隻手。(頁 66)
對於和自己氣質類似的女孩,安靜乖巧的莉莎白、愛莉蒂,葛里葉很自然的 以對待妹妹的方式與她們相處,但可妮莉亞確是一個令她十分棘手的角色:
「可妮莉亞,你是要幫我提水嗎?如果不是的話,就上去陪你妹妹。」她看著我,
然後做出最糟的反應,如果她發脾氣或頂嘴,那麼我會知道我已經掌握了她,相 反的,她大笑。(頁 32)
小孩,在盧梭的眼中是白紙一張,但也有小孩,利用大人認為小孩是天真無 邪的認知,愚弄大人,可妮莉亞就是箇中高手:
當我看到可妮莉亞在走廊裡探頭探腦,臉上帶著對她來說,在自然不過 的惡作劇神情,我就知道她又做了甚麼事情,要再度陷我於困境,她會 一直做下去,直到把我趕走,我心想。
(頁 171)
我始終不明白,可妮莉亞到底用甚麼方法溜進閣樓,偷走染紅我圍裙的 茜草根顏料。她天生就狡猾,會趁著沒人注意時偷溜,她偷東西的事情 我沒告訴他或瑪莉亞‧辛,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相信。 (頁 148)
葛里葉在全文中最不智的舉動,她打了葛妮利亞一巴掌,這一巴掌看似無傷 大雅,然而作者顯然用這一巴掌,卻為葛里葉未來在奧蘭迪克家中,帶來無窮麻
葛里葉在全文中最不智的舉動,她打了葛妮利亞一巴掌,這一巴掌看似無傷 大雅,然而作者顯然用這一巴掌,卻為葛里葉未來在奧蘭迪克家中,帶來無窮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