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小說的開始,是一道門檻,把我們存在的真實世界與小說家幻想的視界 分隔開來,也是一付必須能聚焦讀者目光的鉤子。作者以廚房作開場的地點,展 開一個空間的暗喻,這是一個女性的生命故事,處理的是生活中私密的感官體 驗,雖是歷史場景,卻有著一般讀者熟稔的日常生活,寫起來不慌不忙,不急不 徐。生活,對女性文本而言,是身體起源的文本,歷史、情感、力量、時間、工 作、欲望都銘刻在創作者體內,也因為如此,作者才能信手拈來,賦予其真實感。
作者將鎖碎平常的日常生活,如煉金術般,轉化並提昇成藝術史的高度。
38詹森(Deborah Jenson)詮釋西蘇作品中的心靈,極富感官性的本質,深具精微體察能力,與感官 經驗密不可分,但卻不與感官融為一體,她稱為「知覺與感官的凝注」。出自蕭嫣嫣,〈我書故
一個底層的家庭,迎接僱主到家中鑑定即將前去工作的女兒,女主角在不知 情下,男主角就闖進了她的生命故事,沒有多餘的迂迴,包括男主角的妻子,全 都擠進去那間窄仄的廚房,兩個上流階層的人士,像是逛錯地方的觀光客,唐突 的走入葛里葉原本該平凡無奇的廚娘生命。作者也將階級、男女、慾望壓縮在起 始的這段情節中:
那時我正在廚房切菜,聽到大門外傳來人聲─女人的聲音輕快如明亮的 銅管樂器,以及男人的聲音,低沉如我手下的木頭桌子,那是某種在我 門屋子裡不曾聽聞的聲音。我在他門的聲音中聽見奢華的地毯書本真珠 與毛皮。
我很慶幸不久之前自己才費力刷過門口的台階。母親的聲音─像一個燉 鍋,一隻水壺─從大門口逐漸往這裡近。他們 正朝廚房走來。
我把手邊沒切完的韭菜推到一旁,把菜刀在桌上放好,用圍裙擦淨 手,然後抿抿嘴,潤濕乾燥的雙唇。母親在門邊出現,一對眼睛透露著 警告,她身後的女人得微微低頭才得來,因為她太高了,比跟在她後面 的男人還高。我們一家人,就連我父親和弟弟,也都很矮。(頁 12)
男主人此刻的出現,和他後來被描述成對家務疏離的態度,似乎難以聯結,
但作者顯然覺得,與其讓瑪莉亞‧辛此刻現身─精明如她,或許會預見麻煩,找 藉口回絕,或為葛里葉家另作安排,而非「把一隻貓放進雞欄裏」。男女主角的 首次見面,沒有浪漫的烘托,倒是以一連串生活勞動作為背景。
整個開頭清楚的交代,女主角表面平靜、內心騷動不安的矛盾衝突。最信任 的母親,在未事先告知下,以一對透露著警告的眼睛,將女兒推向職場,母親無 意間流露的控制欲,造成兩代的隔閡。
女主角安靜的外表,卻有讓人猜不透的壓抑性格,以平和的口吻,緩緩訴說 自己對美好生活的想像,那些與她絕緣的奢華的地毯、書本、真珠與毛皮,作者
連續用三種物質作聲音的譬喻:女人的聲音,如明亮的銅管樂器;男人的聲音如 低沉木頭桌子;母親的聲音像一個燉鍋、一隻水壺。沒有華麗的辭藻,簡單傳神 的譬喻符合她的身份,作者用日常用具來描述葛里葉的所見所聞,正好說明葛里 葉在知識上的侷限。此外,畫家妻子的身高竟是屋內最高的,比屋內所有的男人 還高,這個意象在這裡起了一個作用,暗喻著卡薩琳娜在夫妻關係中的強勢。
二 順序安排
在文本中,維梅爾一共完成了五幅畫,作者的編年體故事縱向結構,即順著 這幾幅畫的完成年代,擴展想像情節。五幅畫分別是:凡‧路易文之妻兩幅,麵 包師傅的女兒一幅,音樂會群畫一幅,以及葛里葉的畫像。由這五幅畫,我們或 可以從這五幅畫中,找出作者隱藏在其中,讓葛里葉成長的密碼。
作者顯然對繪畫的內涵用功頗深,故事的精髓,揭示繪畫的美並不只是在表 面的顏色光影,還有內在的深度感情、蓄積的力量,加上畫者的內省哲思,如此 才完成一幅耐人尋味的畫,而畫家除了有熱情和天分外,作為畫家因該理解人是 七情六慾的綜合體、是複雜情緒的總合,他和模特兒是雙向的感情互動,因此畫 一幅人像,除了須具有美學技法、敏銳的觀察力之外,還需有交涉能力,浮世繪 的極致性,就是在捕捉芸芸眾生的種種,並察覺模特兒在外型的差異下,更有內 在不同的性格。
於是小說如同文字的畫軸,情節和畫作同時進行,每一幅畫的完成,都是生 命中一個重要的註腳,我們在作者的妙筆下,一邊讀故事,也一邊讀畫。
(一) 第一幅畫 「凡‧路易文之妻」 掌控整體 勿過於專注細節
葛里葉在奧蘭迪克的三年中,除了廚房事務外,維梅爾的畫是她最為關注的 生活重心,也是作者著墨最多的情節,舉凡作畫的細節技巧、畫師與模特兒的互 動,都寫到了極深入的程度,令外行者大開眼界。
葛里葉首次進入畫家的工作室,得以一窺維梅爾的核心生活時,懷著近乎朝 聖的心情。「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畫,所以我始終記得比任何一幅畫都詳 細,甚至有些畫,我親眼看著從最初的底色發展,到最後的光影,在我腦中,都 比不上它來得清晰。」(頁 47)
也因為初次的震攝,作者特地將這幅畫透過葛里葉,近距離賞畫之眼,如工 筆畫般描寫著:
一個女人站在桌前轉身,望向牆上的鏡子,所以只能見到她的側面,她 身穿一件華麗的黃色綢緞罩袍,邊緣滾著白色的貂毛,頭上繫著紅色絲 帶,打成時髦的五星形狀,光線從左邊的窗戶投入,落在她臉上,描出 她前額和鼻子的優美弧線,她正在試戴一串珍珠項鍊,雙手拎起絲帶在 頸邊比著,旋在半空中,全神貫注於鏡中的自己,似乎沒有察覺有人在 看她。她身後明亮的白牆,是一幅就地圖,而作為景的,則是在暗處的 桌子,上面擺著我才清理過的信、粉刷和其他東西。(頁 48)
當葛里葉指出畫中的錯誤時,瑪莉亞‧辛告訴她,維梅爾不光畫眼睛看到的 東西,而是畫他覺得適合的,因此畫總是不停的修改,而這一幅已經畫了三個月 的畫,依瑪莉亞‧辛的推斷,還需修改兩個月才會完成,但葛里葉想像不出已經 狀似完成的畫,還須改變甚麼:
「我再朝畫望最後一眼,然而看得太仔細,反而讓我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 溜走了,就好像看夜空中的星星,如果直接盯著一顆星星,我會看不清楚,
但如果是我的眼角不經意的瞄到,它反而特別閃亮。」(頁 49)
這一幅畫結合了有閒階級的種種物質元素,綢緞、貂毛、珍珠項鍊,葛里葉
不禁自慚形穢,並升起一股慾望,我想穿那件罩袍,戴那條項鍊,但最終渴望是:
我想認識,把她畫得如此美麗的男人。(頁 48)。
模特兒只是一個介質,真正畫出來的形像是畫家的想像和感情,瑪莉亞‧辛 很直爽的說凡‧路易文的妻子長得不美‧但把維梅爾把她畫得很漂亮‧她的結 論是:這可以要到好價錢(頁 47)
瑪利亞‧辛是操縱話語權的高手,只消一句話,就顛覆了少女對藝術家不食 煙火的想像,目地也在防止少女對男主人莫名的崇拜。
(二) 第二幅畫 「麵包師父女兒的畫像」 沒有純粹 只有真實
在完成富商妻子的畫像後,維梅爾沉寂了一段時日,因為看到葛里葉擦窗戶 的姿態,引發靈感而創作的畫:我從沒看過一幅畫是怎麼起頭的,我以為那就是把你所看到東西,你所 看到的顏色畫下來。他教了我。麵包師父女兒的這幅畫,他一開始在白 色的畫布上塗一層淺灰色……接下來,我以為他會開始畫他看到的東 西,女孩的臉,藍色的裙子,黃和黑的緊身上衣,褐色的地圖……相反 的,他塗上一片片色塊,在她裙子的地方塗上黑色,她的緊身上衣及牆 上的地圖塗上赭色……這些顏色都不對,都不是那樣東西原本的顏色,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在這些我稱為錯誤的顏色上。 (頁 120)
當葛里葉質疑顏色不對時,維梅爾如之前所提,以雲為喻,要葛里葉用心的 看雲的顏色:
「雖然大家都說雲是白的,但是你會發現,裡面幾乎沒有純白色。現在 妳明白為什麼我還不需要用藍色了嗎?」(頁 121)
等到最後他開始在錯誤的顏色上,加別的顏色時,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牆壁明亮了起來,但不是白色區域,他加了黃赭色,隱隱可見覆在下面 的灰色,我發現,當光線照在牆上時,牆並不是白色的,而有各種顏色。
從此以後我沒有辦法停止觀看事物。(頁 122)
她已明白,沒有存粹的事物與真理,沒有存粹的白雲:銀色的水罐和水盆,
映照出地毯的花紋,女孩的緊身上衣……完全不是她們原本的銀色,然而它們看 起來卻非常真實,就像一個水罐和水盆應有的樣子(頁 119)
而這也是葛里葉成長的寫照,表面單純的她,漸漸瞭解社會複雜的一面,世 界並不是非黑即白,在光影的折射下,人生丰采多姿,卻也詭譎莫測,她必須學 會用更多元的角度觀察這世界。
(三) 第三幅畫 「凡‧路易文妻子畫像」 接受生命中的意外
因為凡‧路易文聽從朋友的建議,決定要一幅他太太臉朝向畫家的正面畫 像 ,這樣安靜又坐得住的女性,顯然也是維梅爾喜歡的模特兒:他太太是個很 安靜的女人,不發一言的照著去做,甚至連她精巧的鞋子踩過磁磚地板時,都沒 有發出絲毫聲響。(頁 151)
在作畫的過程中,葛里葉經常在一旁悄悄的觀察著:
然後我忽然發覺,整個畫面太過整齊,儘管我自己最重要的事務是整 潔,但從他別的畫作中,我知道桌上應該要有一點淩亂,一點攫取視線 的東西,我仔細考慮每一樣物品,珠寶盒、藍色桌布、珍珠項鍊、信、
然後我忽然發覺,整個畫面太過整齊,儘管我自己最重要的事務是整 潔,但從他別的畫作中,我知道桌上應該要有一點淩亂,一點攫取視線 的東西,我仔細考慮每一樣物品,珠寶盒、藍色桌布、珍珠項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