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馬干部落族語的傳承與流失

本 章 針 對 訪 談 內 容 及 田 野 調 查 結 果 ， 做 以 下 整 理 分 析 。 分 為 三 節 做 討 論 ： 第 一 節 針 對 射 馬 干 部 落 族 語 的 傳 承 與 流 失 ， 分 項 敘 述 射 馬 干 部 落 族 語 的 傳 承 與 繼 承 、 族 語 流 失 的 現 況 與 原 因 ； 第 二 節 為 學 校 、 家 庭 和 部 落 的 族 語 復 振 ， 分 析 出 射 馬 干 部 落 學 校 鄉 土 語 言 實 施 狀 況 與 課 程 的 開 設 情 形 、 家 庭 及 部 落 的 語 言 文 化 復 振 的 作 為 與 現 況 ， 族 語 認 證 及 升 學 加 分 優 待 制 度 對 族 語 復 振 帶 來 的 衝 擊 及 影 響 ； 第 三 節 為 射馬干部落族語復振之困境與期 望， 包 括 射 馬 干 部 落 在 族 語 復 振 上 的 困 境 、 射 馬 干 部 落 族 人 對 於 族 語 復 振 的 殷 切 期 望 。 分 述 如 下 ：

第一節 射馬干部落族語的傳承與流失

本 節 在 探 討 經 由 訪 談 後 ， 得 知 射 馬 干 部 落 族 語 的 傳 承 與 繼 承 狀 況 ， 包 括 自 己 向 上 一 、 二 代 繼 承 以 及 自 己 向 下 一 、 二 代 傳 承 的 情 形 ， 以 及 族 人 自 覺 族 語 的 使 用 機 會 或 場 合 是 否 越 來 越 少 ； 另 外 從 訪 談 內 容 更 進 一 步 分 析 出 射 馬 干 部 落 卑 南 語 流 失 的 實 際 狀 況 及 造 成 之 可 能 因 素 。

壹、 族語的傳承與繼承

語 言 傳 承 是 語 言 活 力 的 重 要 指 標 。 黃 宣 範 （ 1995） 提 出 衡 量 語 言 活 力 5 項 指 標 之 一 ：「 二 代 或 三 代 之 間 ， 父 母 把 語 言 傳 授 給 下 一 代 的 程 度 ？ 」聯 合 國 教 科 文 組 織（ 引 自 謝 國 平 ， 2005）提 出 評 估 語 言 活 力 9 要 素 之 一 ：「 語 言 的 世 代 傳 承 ： 語 言 由 上 一 代 傳 到 下 一 代 ， 世 代 間 的 傳 承 越 多 ， 語 言 活 力 越 強 。 」射 馬 干 族 人 上 一 、 二 代 是 否 有 向 下 傳 承 族 語 ？ 成 了 此 部 落 族 語 活 力 的 重 要 指 標 。

我 的 外 婆 給 我 的 影 響 很 大 ， 我 外 婆 很 喜 歡 孫 子 ， 在 孫 子 還 很 小 的 時

候 ， 她 給 每 一 個 孫 子 做 三 地 服 裝 ， 到 祭 典 時 ， 她 強 迫 每 個 小 孩 子 都 要 穿 ， 一 邊 唱 歌 、 一 邊 跳 舞 ， 我 很 喜 歡 那 樣 的 感 覺 ， 她 過 世 以 後 我 很 想 念 她 。 我 外 婆 用 這 樣 的 模 式 教 會 我 們 傳 統 文 化 ， 語 言 ， 我 學 習 她 也 這 樣 教 ， 不 然 以 現 在 的 環 境 很 快 母 語 文 化 就 消 失 了 。 我 最 害 怕 一 代 不 如 一 代 的 狀 況 發 生 ， 我 覺 得 當 初 老 天 爺 都 安 排 好 好 的 ， 哪 一 個 人 要 吃 這 種 苦 早 就 都 安 排 好 了 。

【 訪 B， 0610】

受 訪 者 目 前 擔 任 射 馬 干 部 落 的 母 語 老 師 ， 也 是 政 大 版 九 階 教 材 建 和 卑 南 語 編 寫 組 的 主 編 ， 是 部 落 族 語 傳 承 的 重 要 推 手 ， 她 回 憶 起 外 婆 在 她 小 時 候 將 傳 統 文 化 在 生 活 中 一 點 一 滴 的 、 不 知 不 覺 的 讓 他 們 學 習 到 了 ， 因 此 當 了 母 語 老 師 的 她 也 仿 效 外 婆 的 作 法 。 也 許 在 她 小 時 候 很 難 理 解 外 婆 的 做 法 ， 但 當 她 做 族 語 推 行 的 工 作 後 ， 了 解 到 外 婆 的 智 慧 及 苦 心 ， 在 平 凡 生 活 的 潛 移 默 化 以 及 成 人 對 傳 承 的 堅 持 ， 在 現 今 的 環 境 裡 是 族 語 推 行 最 重 要 的 兩 件 事 ， 這 也 呼 應 了 Baker（ 1995） 的 理 論 ，「 在 營 造 母 語 環 境 時 ， 需 要 注 意 的 是 … 『 豐 富 的 語 言 經 驗 千 萬 不 可 變 成 ＂ 家 庭 作 業 ＂ 』。 語 言 實 踐 意 味 著 快 樂 的 參 與 而 非 無 聊 的 練 習 ； 是 令 人 歡 欣 鼓 舞 而 非 痛 苦 得 忍 受 ； 是 刺 激 的 挑 戰 而 非 強 制 的 苦 差 事 」。

再 者 ， 時 代 環 境 的 變 遷 造 成 族 語 難 以 傳 承 與 繼 承 ：

我 從 小 跟 著 父 母 生 活 在 一 起 啊 ！ 都 是 講 母 語 嘛 ！ 那 時 台 灣 還 沒 有 光 復 ， 和 父 母 生 活 在 一 起 ， 玩 的 地 方 也 沒 有 ， 而 且 也 沒 有 像 現 在 有 電 腦 、 網 咖 啊 ！ 所 以 是 用 老 人 家 的 智 慧 所 做 出 來 的 一 些 玩 具 啊 ！ 就 玩 那 些 東 西 ， 也 沒 有 去 外 面 玩 ， 完 全 都 是 在 父 母 的 身 邊 ， 母 語 講 得 很 多 ！ 日 語 和 國 語 講 得 很 少 。 在 家 裡 幾 乎 都 是 講 母 語 ， 因 為 回 到 家 裡 沒 有 多 少 漢 人 哪 ！ 因 為 我 們 現 在 是 和 很 多 的 漢 人 在 一 起 ， 所 以 講 母 語 的 機 會 變 得 很 少 ， 我 們 的 生 活 環 境 都 和 漢 人 一 樣 了 。【 訪 A， 0615】

有 許 多 的 因 素 帶 動 著 大 環 境 的 改 變 ， 以 前 部 落 裡 的 生 活 ， 部 落 的 人 是 單 純 、 樸 實 的 ， 沒 有 什 麼 外 來 的 影 響 及 誘 惑 ， 在 家 庭 中 和 家 人 相 處 的 時 間 非 常 多 ； 反 觀 現 在 的 家 庭 生 活 ， 可 能 連 相 聚 吃 一 頓 晚 餐 的 時 間 都 沒 有 ， 家 庭 的 功 能 性 愈 來 愈 小 ； 也 因 長 久 和 漢 族 群 相 處 ， 漸 漸 的 ， 生 活 習 慣 與 方 式 ， 甚 至 是 語 言 ， 都 被 同 化 了 ：

我 跟 老 人 家 講 母 語 ， 和 小 孩 子 有 時 也 講 母 語 ， 但 是 因 為 小 孩 子 大 部 分 都 在 外 工 作 ， 在 一 起 生 活 的 時 間 比 較 少 ， 所 以 有 時 候 講 他 們 也 聽 不 懂 ， 我 只 能 講 簡 單 一 點 的 。【 訪 A， 0615】

現 在 的 孩 子 們 在 學 齡 前 均 已 學 會 國 語 ， 而 入 學 之 後 亦 以 國 語 交 談 ， 唯 一 使 用 族 語 的 時 機 和 場 合 即 為 學 校 之 族 語 教 學 課 程 。 整 體 而 言 ， 射 馬 干 族 人 使 用 族 語 的 機 會 、 場 合 明 顯 趨 少 。 就 語 言 流 失 程 度 而 言 ， 正 急 遽 地 增 加 中 。

綜 上 所 述 ， 可 以 發 現 部 落 以 往 世 代 間 的 語 言 傳 承 較 明 顯 ， 而 現 今 變 得 非 常 薄 弱 ， 慶 幸 的 是 ， 部 落 中 有 人 擔 負 起 族 語 傳 承 的 使 命 ， 就 算 感 到 這 是 項 艱 難 的 工 作 ， 仍 舊 堅 定 的 認 為 必 須 做 下 去 ， 必 須 和 大 環 境 及 年 輕 族 人 低 落 的 語 言 能 力 來 抗 衡 ， 是 一 項 需 要 大 量 社 會 資 源 的 振 興 工 作 。 因 此 目 前 部 落 裡 的 狀 況 是 有 心 傳 承 族 語 的 族 人 想 傳 承 下 去 ， 但 大 環 境 改 變 讓 族 語 傳 承 變 成 一 項 艱 難 的 工 作 ， 使 得 年 輕 人 很 難 繼 承 到 族 語 ； 大 部 分 的 父 母 也 因 著 種 種 因 素 沒 有 負 起 在 家 庭 裡 教 育 孩 子 族 語 的 責 任 ， 部 落 中 呈 現 的 族 語 傳 承 狀 態 是 ：「 有 傳 ， 但 未 承 ； 承 了 ， 卻 未 傳 」 的 現 象 。

貳、族語流失的現況與原因

為 探 討 射 馬 干 部 落 卑 南 語 流 失 的 現 況 及 原 因 ， 研 究 者 經 由 訪 談 ， 歸 納 出 族 語 流 失 的 原 因 除 了 受 到 日 本 政 府 統 治 下 的 民 族 政 策 外 ， 還 有 西 方 宗 教 進 入 原 住 民 部 落 ， 以 及 長 期 的 單 一 「 國 語 」 政 策 的 影 響 與 近 五 十 年 來 其 他 族 群 的 移 入 、 族 群 間 的 通 婚 、 不 同 時 代 的 教 育 政 策 、 媒 體 傳 播 等 因 素 之 影 響 ， 分 述 如 後 ：

一、長期單一「國語」政策的影響

誠 如 本 文 第 二 章 第 三 節 所 述 ， 台 灣 光 復 60 年 來 ， 迄 今 的 教 育 政 策 仍 以 漢 族 為 中 心 ， 並 以 國 語 為 官 方 語 言 、 教 育 語 言 ， 除 了 「 國 語 」 之 外 的 語 言 和 文 化 ， 均 快 速 消 逝 中 。 長 期 推 動 的 單 一 「 國 語 」 政 策 ， 配 合 統 一 的 制

式 教 育 體 制 ， 國 語 成 為 家 庭 語 言 ， 限 制 了 弱 勢 語 言 的 生 存 和 發 展 ； 加 上 學 童 因 為 學 校 國 語 教 育 以 及 大 眾 傳 播 媒 體 普 及 等 等 因 素 ， 而 不 再 使 用 族 語 ， 更 使 得 長 輩 被 迫 放 棄 使 用 族 語 溝 通 。 國 語 的 推 行 在 射 馬 干 部 落 卑 南 語 流 失 扮 演 何 種 角 色 ？ 影 響 有 多 大 ？ 受 訪 者 表 示 ：

我 一 直 認 為 我 們 很 早 被 平 地 人 同 化 ， 外 族 同 胞 到 開 發 隊 以 後 ， 就 娶 我 們 這 邊 的 ， 娶 了 之 後 就 用 國 語 來 對 話 ， 阿 她 們 就 會 講 國 語 啦 ！ 所 以 跟 小 孩 子 當 然 就 講 國 語 了 。 開 發 隊 的 外 省 人 很 早 就 來 這 邊 了 ， 常 常 跑 來 我 們 部 落 來 ， 他 們 來 都 和 我 們 用 國 語 對 話 ， 自 然 而 然 我 們 也 就 學 會 國 語 ， 老 人 家 也 就 學 會 國 語 ； 那 小 孩 子 那 時 去 學 校 都 講 國 語 啊 ！ 學 到 國 語 回 家 也 就 愈 常 講 國 語 ， 時 間 久 了 也 就 自 然 都 講 國 語 為 主 了 ， 所 以 我 們 的 母 語 就 慢 慢 的 流 失 了 ， 當 時 的 卑 南 族 人 也 沒 有 想 到 要 去 重 視 說 母 語 的 能 力 ， 慢 慢 的 就 流 失 了 。【 訪 E1， 0710】

他 提 到 了 部 落 中 語 言 轉 移 的 現 象 從 國 民 政 府 遷 台 後 更 為 明 顯 了 ， 老 兵 到 了 台 灣 、 到 了 他 們 落 腳 的 地 方 講 國 語 ， 原 住 民 要 和 他 們 溝 通 只 得 用 國 語 ， 國 語 講 久 了 ， 原 住 民 也 就 愈 來 愈 少 說 自 己 的 語 言 。 當 研 究 者 提 及 長 期 的 單 一 國 語 政 策 對 族 語 造 成 何 種 影 響 時 ， 有 受 訪 者 雖 然 覺 得 族 語 流 失 嚴 重 有 復 振 的 重 要 性 ， 但 表 示 在 許 多 族 群 開 始 接 觸 的 紛 亂 年 代 ， 有 一 種 共 同 溝 通 的 語 言 是 非 常 必 要 的 ， 否 則 將 造 成 無 止 盡 的 紛 爭 ， 他 說 ：

在 光 復 以 後 政 府 看 大 家 語 言 都 沒 有 辦 法 溝 通 ， 所 以 國 民 政 府 就 舉 辦 類 似 「 成 人 教 育 班 」 的 「 民 教 班 」 國 語 文 課 程 ， 專 門 教 不 會 講 國 語 的 老 人 家 ， 晚 上 到 學 校 去 學 國 語 。 當 時 的 原 住 民 都 很 樂 意 去 上 這 些 課 程 ， 因 為 學 國 語 可 以 和 別 人 溝 通 ， 沒 有 什 麼 不 好 的 ， 所 以 那 時 會 禁 止 講 母 語 ， 是 為 了 大 家 可 以 和 其 他 的 族 群 更 好 溝 通 ， 各 有 利 弊 啦 ！ 雖 然 當 時 禁 止 講 母 語 ， 政 府 有 方 法 教 你 認 真 去 學 國 語 啊 ！ 如 果 你 不 會 講 國 語 的 話 ， 那 跟 別 的 原 住 民 部 落 和 其 他 族 群 就 不 能 溝 通 了 。【 訪 A， 0615】

他 提 到 了 當 時 這 裡 的 卑 南 族 人 的 語 言 態 度 ， 屬 於Gardner 與 Lambert

（ 1972） 的 語 言 動 機 理 論 中 的「工 具 性 動 機」， 當 時 他 們 會 學 國 語 是 想 把 國 語 當 作 主 要 的 溝 通 工 具 ， 以 方 便 和 其 他 的 族 群 溝 通 。 長 期 的 單 一 國 語 政 策 雖 然 造 成 了 原 住 民 語 言 的 轉 移 ， 但 不 可 否 認 的 ， 它 也 是 族 群 融 合 與 國 家 統 一 的 必 要 方 式 。

此 外 ，就 研 究 者 的 訪 視 及 田 野 調 查 結 果 ， 在 部 落 中 具 有 族 語 能 力 的

黃 宣 範 （ 1995） 討 論 了 客 家 族 群 的 通 婚 家 庭 語 言 選 擇 ， 即 指 出 經 過 通 婚 的 語 言 傳 承 流 失 率 高 達 30％ 以 上 ， 並 提 出 衡 量 語 言 活 力 的 五 項 指 標 之 一 ： 「 不 同 族 群 相 互 學 習 對 方 語 言 的 程 度 ？ 」 可 見 若 不 同 族 群 願 意 學 習 對 方 的 語 言 ， 語 言 傳 承 的 流 失 率 可 望 減 低 ， 受 訪 者 表 示 ：

現 在 都 通 婚 了 ， 變 成 要 講 國 語 才 能 溝 通 ， 所 以 雙 方 的 母 語 都 會 被 遺 忘 了 ， 除 非 是 互 相 學 習 ！ 所 以 我 的 媳 婦 ， 她 雖 然 是 漢 人 ， 她 都 用 電 腦 在 學 我 們 的 卑 南 族 語 ， 我 也 會 教 她 ， 要 她 只 要 在 小 孩 一 學 會 走 路 ， 就 要 開 始 教 他 母 語 ， 要 跟 孩 子 一 起 學 ， 我 們 頭 目 家 族 只 有 這 一 個 孫 子 ， 所 以 一 定 要 讓 他 會 講 自 己 的 母 語 ， 我 自 己 的 媳 婦 在 學 母 語 ， 有 時 候 看 到 她 在 聽 其 它 卑 南 語 系 的 教 學 ， 我 就 跟 她 說 「 不 對 」 ！ 要 聽 我 們 建 和 語 系 的 ， 只 有 這 樣 嚴 格 的 教 育 才 有 效 ！ 【 訪 A， 0615】

身 為 頭 目 ， 有 強 烈 的 文 化 使 命 感 ， 盡 力 想 將 族 語 傳 承 下 去 ， 不 因 媳 婦 是 漢 族 群 而 放 棄 了 族 語 傳 承 的 責 任 。 在 其 他 異 族 通 婚 的 家 庭 ， 語 言 的 使 用 也 呈 現 了 以 下 的 狀 況 ：

我 的 爸 爸 是 卑 南 族 、 媽 媽 是 阿 美 族 ， 在 家 裡 只 有 爸 爸 和 奶 奶 會 互 相 講

我 的 爸 爸 是 卑 南 族 、 媽 媽 是 阿 美 族 ， 在 家 裡 只 有 爸 爸 和 奶 奶 會 互 相 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