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維摩詰經》判教與注釋書的觀點

一、對於《維摩詰經》判教之看法

綜整以上從南北朝初期的慧觀等諸家對《維摩詰經》之判教，大都以「頓、漸」

觀念為分類來分判此經。「頓、漸」是中國佛典判教及佛教思想中常用的一對重要觀 念，在漢地佛教宗派思想裡佔有重要的位置。中國佛教有關「頓、漸」之辨，始於 晉末宋初，如支遁、道安、僧肇、竺道生、慧觀、謝靈運（西元三九五～四三三）

等人，對於修行和覺悟方式問題的探討。另外，劉宋至唐代中葉諸家判教有關「頓 教、漸教」之運用，以及唐代禪宗對「頓、漸」的論說等，都是以「頓、漸」這一 對範疇為基準展開教學理論。¹⁶³在「頓教」判別方面，淨影寺慧遠與華嚴宗賢首皆 判本經為「頓教」法門；在「漸教」方面，慧觀判本經為漸教中的「抑揚教」，北地 師判為「無相教」，智顗則判為漸教五時中的方等時，為折挫聲聞，褒揚菩薩之教，

以不思議「帶偏顯圓」為相，後改判不主明教相；在「頓漸」兼具或不分方面，窺 基依「三時教」與「八宗」，將本經判為三時中之第二時（空）與第三時（中道）配 合，為離空離有之正中道義；又判別本經為八宗內之第七「勝義皆空宗」與第八「應 理圓實宗」所攝，為真俗圓融之教。澄觀認為本經已攝盡佛陀一代時教，是一經中 具有五教（小、始、終、頓、圓）。僧肇、吉藏皆是三論家，以般若中道立場注解本 經，認為中道為佛所說究竟法，民初太虛也判本經為中道時。另外，菩提流支則認 為佛所說經皆同為「一音教」，所有說法皆無差別，因眾生根機理解不同而有差別。

從以上各家之判教可以發現，早期之判教如慧觀將《維摩詰經》判為漸教中的

「抑揚教」，而智顗也有相同之看法，並判此經為第二階的方等時，低於《般若經》。

但愈到後期，則有將此經之判教地位拉到較高位置之轉變，此種將《維摩詰經》愈 判愈高之原因為何？慧觀、智顗是以何種角度將此經判為「抑揚教」？早期中國大 乘佛教之弘傳為了強化行者奉持大乘之信心，經常以折挫聲聞、褒揚菩薩來凸顯大 乘的優越性，本經中維摩詰與世尊眾弟子間問答之故事情節，就提供了絕佳之素材。

慧觀、智顗似乎都著重在本經「折挫聲聞、褒揚菩薩」之部份，而忽略了本經以中 道不二實相、不可思議解脫為核心之思想主軸。《維摩詰經》是講中道不二，講究竟 真理實相，因眾生根性落差極大，必須逐一引導教化，故維摩詰是以二諦教法，由

163 參見屈大成著，《中國佛教思想中的頓漸觀念》，台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0，頁 1。

中道第一義諦逐一破泯凡夫、聲聞、菩薩之所執，回到清淨本心，也就是依眾生根 性漸階向上教化，這是一種覺之教育、教法，故「折挫聲聞、褒揚菩薩」並非本經 所要表達之核心。若是將此對聲聞、菩薩的教法方式作為本經教相之判別標準，那 是無法掌握凸顯本經之思想主題的。因此，對於慧觀、智顗之判別，其他各宗祖師 大多沒有採納，而將本經判為更高的頓漸兼具、真俗圓融之教，或正中道時之教。

「頓」，的梵語為 yugapat 或 eka。yugapat，有忽然、共俱、一時、同時、平等 之意；eka，有一、唯一、同一之意，兩者意思大致相同，若就漢語的字義來看，也 有忽然、立刻、一時之含義。「漸」的梵語為 krama，為漸次、次第、階段、進路之 意，與漢語之意思相同。「頓教、漸教」，主要是分判佛陀之施教方式。佛陀所說法，

皆為佛陀所親證之究竟真理，真理絕言絕相，為眾生所難以思議，開口便錯，佛為 凡夫生死大事而來，故隨緣對機說法，循循善誘，而有實說、權說、方便說等不同 教法。由於佛陀之教法依眾生根機不同，而有深淺頓漸等次第，這在諸多大乘佛典 中皆有所見，如《妙法蓮華經》云：「昔於波羅奈，轉四諦法輪，分別說諸法，五眾 之生滅。今復轉最妙，無上大法輪。」¹⁶⁴《大般涅槃經》也以五味相生之喻，說明 佛陀說法的五個階段。由於有了這些經典之依據，故提供了中國祖師們類別融通的 靈感，而有慧觀立二教五時判教，以及天台宗創五時八教學說之興起。現存所有佛 典是由弟子多次集結歸類所成，佛陀說法皆因弟子請法之因緣而當機教說。故說法 之次序，當然不可能是依現存經典之順序來說，也不會完全依照阿含、方等、般若、

法華之次第先後說法，皆是隨順因緣而說，針對眾生當下而說，為淨除眾生識心煩 惱雜染而說。如《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云：

爾時大慧菩薩為淨自心現流故，復請如來，白佛言：「世尊！云何淨除一切眾 生自心現流？為頓為漸耶？」佛告大慧：「漸淨非頓。如菴羅果，漸熟非頓；

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亦復如是，漸淨非頓。譬如陶家造作諸器，漸 成非頓；……譬如明鏡，頓現一切無相色像；如來淨除一切眾生自心現流，

亦復如是，頓現無相、無有所有清淨境界。如日月輪，頓照顯示一切色像；

如來為離自心現習氣過患眾生，亦復如是，頓為顯示不思議智最勝境界。¹⁶⁵ 由於眾生雜染分別已久，離開真理很遠，故佛陀漸次說法，一一佈樁，以清淨法，

164 參見《妙法蓮華經》（卷二），《大正藏》第九冊，頁 12 上。

165 參見《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劉宋求那跋陀羅譯，《大正藏》第十六冊（No. 670），頁 485 下~486 上。

淨除眾生當下苦惱及知見，令眾生頓時心開意解，再各自於日常生活中親修實證。

如陶家造作諸器，大地漸生萬物，逐漸累積能力，增長智慧，待因緣成熟，臨門一 腳，頓入上一層次，超越以前那個層次；有如明鏡映物，頓時顯現未曾有的清淨境 界。如是由頓再漸，由漸再頓，完成初果、四果、十地、無生，顯示不思議智最勝 境界，最後成佛。成佛是一浩瀚的工程，成佛是要靠很大的福慧資糧累積，釋尊於 菩提樹下悟道，是經過無數世修行，已經理事合一以後所成熟的果報。

根據世親《俱舍論》成就阿羅漢果，需要經過「三賢位、四善根位、見道位、

修道位、無學道位」等五位十五個階次；¹⁶⁶玄奘所譯的《成唯識論》提到成佛需要 經過「資糧位、加行位、通達位（入初地、見道位）、修習位（十地）、究竟位（佛 位）」等唯識五位修習；¹⁶⁷《大事》將釋迦菩薩的修行分為「自性行、願性行、順性 行、不退轉行」等「四性行」，又具體列出「十地」；《小品般若經》，以「初發心、

欠修習、不退轉、一生補處」四階位來說明菩薩的修行位階，《般若經》則有十地說；

而依據《華嚴經》菩薩要歷經「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妙覺」等四十一階位 才能圓滿佛果。¹⁶⁸由此可知，南北傳佛教都主張要修行成就阿羅漢果、菩薩十地、

佛果等，都需要歷經久遠的時間，當中有許多次第果位，每一果位都有不同悟境與 果德，每頓入一個果位都要親證實修，才能成就。故佛法修行是頓漸兼具，頓漸不 二的。頓和漸只是名詞，那只是交代眾生的文字語言，現實狀況並非那麼清楚，當 下在做沒有頓和漸，是混在一起，是不二的。頓是理，漸是事，對初學者來說，從 理上先悟，事須漸修，兩者皆成熟了，即是悟入了，因此，頓是當下立刻推進另一 個軌道，另一個層次。頓有無數次的大頓、小頓。小頓就是解決最近當下的一些苦 惱，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就是大頓。每人頓的角度、範圍和方向都不一樣，頓的 如果是方向，就解決那個方向，並未解決十方，還要從從那個方向舉一反三，不斷 修習，最後全部解決。所以，大頓也是從很多小頓成就的，但是大頓只是證入一個 果位，還不是道，仍要再漸次修習，再頓入上一個果位。因此，從廣義的來說，「頓」

就是頓入果位，頓入果位即是證果，就是以前那個層次的超越，進入不同的軌道才

166 十五階次：五停心觀、別相念住、總相念住、煖、頂、忍、世第一法、預流向、預流果、一來向、

一來果、不還向、不還果、阿羅漢向、阿羅漢果。參見《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十二~二十五），

尊者世親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二十九冊（No. 1558），頁 113 下~134 中。

167 參見《成唯識論》（卷九），護法等菩薩造，唐玄奘譯，《大正藏》第三十一冊（No. 1585），頁 48 中。

168 參見水野弘元著，香光書鄉編譯組譯，《佛教的精髓》，嘉義：財團法人安慧學苑文教基金會附香 光書鄉出版社，2002，頁 366~371。

算是頓果，故能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頓悟就是指這種，不是一個方向明白而已。

頓入果位以後，還有很多果位要修，頓了以後再漸修，再頓再漸修，否則果位如何 來？當修行的成熟度到一個程度時，臨門一腳頓入即是果位。初果是破見惑，四果 破見思二惑，即證入阿羅漢果位，但還是要漸修，證入十地，成就佛果，故成就果 位是頓漸不二的。證入一個果位後，仍要漸修，菩薩還有些細惑未破，吾人則是粗 惑未斷，粗惑和細惑是不同層級，見思二惑是粗惑，斷見思二惑即連接細惑。佛陀 對弟子開示，弟子立即有所悟，即是證果，但不是得道。修行再如何頓，都是談果 位，不是得道，得道是成佛。一般講的頓是指頓入果位，佛就不是用頓的，佛是來 此示現成佛，不在頓也不在漸，佛是要靠很大的累積，已經理事合一以後，還要經 過很大的內涵圓滿。

中國禪宗在唐代時，有「南頓北漸」之辯，有關之歷史說法不一，南宗禪法是 以六祖惠能一系為代表，主張「頓悟」說，後來成為中國禪宗之主流。禪宗所說的

「頓」是指什麼？是用什麼標準去看？這與佛典所說的「頓、漸」是否相同？而「南 頓北漸」是在爭論什麼東西？南宗禪說他的法是頓法，直接領悟最高的真理，他將 見道的漸次先拿掉了，未將次第開展出來，領悟了以後是否要漸修？這沒有說明，

「頓」是指什麼？是用什麼標準去看？這與佛典所說的「頓、漸」是否相同？而「南 頓北漸」是在爭論什麼東西？南宗禪說他的法是頓法，直接領悟最高的真理，他將 見道的漸次先拿掉了，未將次第開展出來，領悟了以後是否要漸修？這沒有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