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維摩詰經》的版本與流傳
第二節 《維摩詰經》的判教與注釋書
一、中國祖師對於《維摩詰經》的判釋
始於五世紀初中國南北朝時期的佛教「判教」系統，87表現了中國人對於佛學教 理的認識、理解、消化與吸收。由於面對當時不斷譯出的龐大經典與佛陀的教說，
出現了同印度佛教後期對教理認知解讀差異之問題，對於經典教義深淺與不同說法 產生矛盾與爭論。為了解決這問題，開始將大小乘佛典進行分類比較，予以界別會 通，判別教理的高低、深淺，安置諸經典的位置，從此判教成為中國佛教研究之重 要課題。盧山慧遠的弟子慧觀（西元？～四三六），一般說法認為他是最早的判教者，
在羅什來長安時，也前往長安師事羅什。慧觀的判教學說與當時《大般涅槃經》的 譯出有關，《大般涅槃經》卷十四的五味之說，88啟發慧觀開一代頓教，立二教五時 判教之學說，後來南地的判教，即基於其判教。有關慧觀之判教，因未留存其相關 著作，但可見於吉藏的《三論玄義》中：
言五時者，昔涅槃初度江左，宋道場寺沙門慧觀仍製經序，略判佛教凡有二科，
一者頓教，即華嚴之流，但為菩薩具足顯理；二者始從鹿苑終竟鵠林，自淺至 深。謂之漸教。於漸教內開為五時，一者三乘別教，為聲聞人說於四諦，為辟 支佛演說十二因緣，為大乘人明於六度。行因各別得果不同，謂三乘別教；二 者般若通化三機，謂三乘通教；三者淨名、思益讚揚菩薩，抑挫聲聞，謂抑揚 教；四者法華會彼三乘同歸一極，謂同歸教；五者涅槃名常住教。89
慧觀把《維摩詰經》放到第三時，說是「讚揚菩薩，抑挫聲聞」之抑揚教，這應是 關於《維摩詰經》最早之判教。根據智顗《法華玄義》卷十記載，當時主要的判教 學說計有十家（南方三家，北方七家），即所謂「南三北七」，南北地通用三種教相，
87 所謂判教，即是「判釋教相」，判教主要有二層涵義：一是判定佛教經論的旨趣和解釋經論的義理；
二是判定佛教教理的大小、深淺。參見劉貴傑著，《天台學概論》，台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5，
頁55。
88 參見《大般涅槃經》卷十四〈聖行品〉：「善男子，譬如從牛出乳，從乳出酪，從酪出生穌，從生穌 出熟穌，從熟穌出醍醐。醍醐最上若有服者，眾病皆除，所有諸藥悉入其中。善男子，佛亦如是。
從佛出生十二部經，從十二部經出修多羅，從修多羅出方等經，從方等經出般若波羅蜜，從般若波 羅蜜出大涅槃。猶如醍醐，言醍醐者喻於佛性，佛性者即是如來。」北涼曇無讖譯，《大正藏》第 十二冊（No.0374），頁 449 上。
89 參見《三論玄義》，隋吉藏撰，《大正藏》第四十五冊（No. 1852），頁 5 中。
一頓、二漸、三不定。90智顗在當中也提到了慧觀的判教：
三者，定林、柔次二師及道場觀（慧觀）法師，明頓與不定同前，更判漸為 五時教。即開善光宅所用也，四時不異前，更約無相之後同歸之前，指《淨 名》、《思益》諸方等經，為褒貶抑揚教。四者，北地師亦作五時教，而取提 謂波利為人天教，合《淨名》、《般若》為無相教，餘三不異南方。…十者北 地禪師，非四宗、五宗、六宗、二相、半滿等教。但一佛乘，無二亦無三，
一音說法，隨類異解，諸佛常行一乘，眾生見三，但是一音教也。91
文中智顗說到慧觀之判教為「三教五時」之判教，這與吉藏所說的「二教五時」不 同，多了「不定教」。而北方判教學說中，有的則將《維摩詰經》列入為眾生說解脫 的「無相教」之中，也有主張「一音教」者。此一音教為地論學派的菩提流支（西 元？～五二七）所主張，是依《維摩詰經》內容所提出。92另外，華嚴宗以賢首大師 法藏（西元六四三～七一二）的十門分別（十門玄談）——「教起因緣、藏乘所攝、
教辯權貴、分教攝經、教所被機、能詮教體、所詮宗趣、傳譯時年、通釋名題、隨 文釋義」判析經旨，又依「不二思想」將《維摩詰經》判為頓教法門。93而清涼大師 澄觀（西元七三八～八三九）在其十門玄談之「分教攝經」中，認為《維摩詰經》
是一經中具有五教（小、始、終、頓、圓），已攝盡佛陀一代時教。94近代太虛大師 依諸經分別義，在「時分別」中將《維摩詰經》、《華嚴經》、《法華經》同判為中道 時。95以上是《維摩詰經》注釋書以外古今諸家有關此經的判教，諸家的立說不同，
各異其趣，以各家或個人立場判定此經在佛經中的地位和價值，也以此方式推定諸 經的長短深淺。除了以上各家之判教外，《維摩詰經》之歷代注釋書為數眾多，當中 也提出了各家對本經之判教，以下將分別探討。
90 參見《妙法蓮華經玄義》，隋智顗說，《大正藏》第三十三冊（No. 1716），頁 801 上。
91 同上註，頁 801 中。
92 參見《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一：「依菩提流支，依《維摩經》等立一音教。謂一切聖教，皆是 一音一味一雨等澍，但以眾生根行不同，隨機異解，遂有多種。如克其本，唯是如來一圓音教。故 經云：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等是也。」唐法藏述，《大正藏》第四十五冊，頁480 中。
93 參見《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卷一：「頓者，言說頓絕，理性頓顯，解行頓成，一念不生，即是佛 等。故楞伽云，頓者如鏡中像，頓現非漸，此之謂也。以一切法本來自正，不待言說，不待觀智，
如《淨名》以默顯不二等。」《大正藏》第四十五冊（No. 1866），頁 481 中。
94 參見《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十四：「如一《維摩》則具五教，《涅槃》、《般若》等亦具五 教，故而影出宗局。《維摩》但是事理無礙宗，不通三性空有等宗故。言宗則，宗容具多經者，顯 明宗通。以一事理無礙宗內該《法華》、《維摩》、《涅槃》等故，而影出教局也，如一經中具有五教，
不相通故。」唐澄觀述，《大正藏》第三十六冊（No. 1736），頁 108 上。
95 參見釋太虛著，《維摩詰經釋會紀聞》，台北：文殊出版社，1987，頁 271。
二、《維摩詰經》的歷代注釋書
6 淨名玄論 8 隋 吉 藏 造
23 維摩經評註 14 明 楊起元
(一)僧肇的《注維摩詰經》
1.僧肇之佛學思想
《注維摩詰經》是現存於經藏中最早之《維摩詰經》注釋書，編撰者為僧肇，
此書為隨文釋義，未作判教。僧肇為京兆人，生於後秦姚萇白雀元年（西元三八四），
歿於東晉安帝義熙十年（西元四一四）。根據《高僧傳》卷六〈僧肇傳〉所載：「家 貧，以傭書為業，遂因繕寫，乃歷觀經史，備盡墳籍，愛好玄微，每以莊老為心要。」
100從傳記中可知，其通曉經史古典，尤特愛好老莊玄學，並以為心要。但後來讀老 子《道德章》時曾歎曰：「美則美矣，然期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也。」101又因見 支謙所譯《維摩詰經》，歡喜頂受，披尋翫味，始知所歸，因而出家。其文思幽玄，
精於論談，兼學大小乘三藏經典，尤精於三論。當羅什至姑藏時投入門下，隨師入 長安，協助譯經，102與僧叡、道融、道生並稱為關中四聖，著有《肇論》、《注維摩 詰經》、《寶藏論》、《百論序》等。僧肇之思想主要見於《肇論》，此書合〈物不遷論〉、
〈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槃無名論〉等四論為一論，並冠以「宗本義」。103 依據《肇論疏》所言，僧肇以本無實相等，是諸經論之宗本，或以第一明「本無實 相宗」、第二明「非有非無宗」、第三明「漚和般若宗」、第四明「泥洹盡諦宗」為此 四論之宗本，故云「宗本義」。104
僧肇是處於魏晉南北朝玄學與佛學興盛之時期，當時之玄學好探究萬物之本，
崇尚有無之辨，故「以無為本，以萬有為末」成為主要論題，本末即謂體用。僧肇 所作之〈不真空論〉、〈物不遷論〉、〈般若無知論〉三論，融會中印之義理，於本未 體用問題有深切之體悟。湯用彤認為僧肇之論著以《物不遷論》最為重要，其學說，
一言以蔽之，就是即體即用。所言不遷者，是指動靜一如之本體，法身本體，不偏 於相對之動或靜。湯用彤指出，僧肇之說，雖有取於老莊，但實得之於羅什，因為 羅什在注釋《維摩詰經》時，已發揮此義。105僧肇早學老莊，後師羅什，其佛學思 想深受羅什影響，尤其協助羅什參與譯經，譯出諸多般若系經典，因此，般若思想 是僧肇佛學論著的根底。湯用彤認為僧肇學說融合《般若》、《維摩》、《中論》、《百
100 參見《高僧傳》，《大正藏》第五十冊，頁 365 上。
101 同上註，頁 365 上。
102 同上註，頁 365 上。
103 參見《肇論》，後秦僧肇作，《大正藏》第四十五冊（No. 1858），頁 150 下~157 中。
104 參見《肇論疏》（卷一），唐元康撰，《大正藏》第四十五冊（No. 1859），頁 165 上。
105 參見湯用彤著，湯一介主編，《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上)》，頁 394~395。
論》等般若系思想，再以中國論學文體遣詞著作，仍有老莊玄學之色彩，故其《肇 論》仍屬玄學系統。唯其特點，獨有會心，純粹運用於本體論，其所作論，已論至
「有無」、「體用」之巔，後人已難以為繼。106涂豔秋則認為僧肇充分掌握了羅什立 足實相界的精神，又將羅什觀察萬法所得的「有而無」與「無而有」之精神，轉換 成「觸事即真」的理論。並同時在此架構下，設計出「逆尋其本」的方法，使「觸 事即真」成為確實可能之境界。107
2.《注維摩詰經》
《注維摩詰經》，凡十卷，此注疏本最早見於宋代日本僧人永超所作《東域傳燈 目錄》，108與高麗僧人義天的《新編諸宗教藏總錄》（簡稱《義天錄》），109爲理解《羅 什本》之重要參考資料。僧肇編撰完成之《注維摩詰經》十卷，完成於弘始九年（西 元四○七），是最著名的《維摩詰經》之注釋書。本書現為藏經收錄的有《大正新修 大正藏》第三十八冊、《卍續藏經》第十八冊（日版《卍續藏經》第二十七冊）、明 版《嘉興大藏經》第八冊、清版《乾隆大藏經》第一○九冊，以及《金陵刻經處本》
與《民國間刊刻影本》等。今藏經收錄的有廣、略二種，廣本收有羅什、僧肇、道 生、道融的注釋，略本則收錄部份羅什和僧肇之注解，110惟未見羅什師生的單注本。
但根據日本多位學者之研究，認為《注維摩詰經》起初是以單注本流傳，然後才有 羅什、僧肇、道生、道融、曇詵等合集本八卷，後增為十卷。111如《法經錄》）卷六：
但根據日本多位學者之研究，認為《注維摩詰經》起初是以單注本流傳，然後才有 羅什、僧肇、道生、道融、曇詵等合集本八卷，後增為十卷。111如《法經錄》）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