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的心路歷程

空白周樑楷曾對歷史下了兩個定義：（一）歷史是過去的事實本身、（二）歷史是人們對於 過去事實的認知及其傳達的成果。在第二個定義中，有三個要緊的部分：一是「人們」，指

「人自身」或者自我。對人文學科來說，最核心的議題莫非是人的主體性，或者說是生命意 識。二是「對於過去事實的認知」，也就是「人們如何觀看過去」。第三個要緊的部分，是

「其傳達的成果」，指人們歷經認知歷史的過程後，藉由各種媒介，例如文字、語音、圖像 或實物等，加以表述，形成文本及各種文類，並且進行傳播和溝通。³⁶過往對歷史的詮釋權 掌控在菁英手中，歷史就是英雄人物的歷史，歷史就是國家的歷史，無論主體性或傳達的成 果，都環繞在國族與菁英史觀的層次；在這種大歷史視野下，平民是沒有歷史的。³⁷近年 來，全世界的政治潮流比從前更加民主化，同時思想文化也更朝向平等化，各弱勢族群逐漸 取得自主發聲的權利。在今天這個時代裡，「認識你自己」應屬於每個人的權利，換句話 說，人人都有表達歷史的權利，人人都是史家。³⁸在這樣時代浪潮中，影視媒體成為推廣大 眾史學觀念的重要媒介；作為大眾史學的推手，電影導演本身就是大眾史家，其作品不只是 電影，還是歷史意念的闡述。1980 年以來，有不少歷史學者指出，一般社會大眾逐漸將電 影、電視節目視為獲取歷史知識的來源，生產歷史影片的導演其實與歷史學家並無二致，³⁹ 更掌握了重要且普及的傳達媒介；導演即為史家的狀況在今日不僅常見，且對民眾對於過去 事實的認知與傳達影響深遠。

空白今日符合大眾史學概念的影視作品眾多，筆者認為本文探討的紀錄片《牽阮的手》應用 生動寫實並有趣的動畫以及田孟淑具豐沛情感的口述訪談，牽動了觀影者的心緒，深具通俗 與趣味化的特質；並由導演將其歷史意識書寫於《牽阮的手》中，應用影音文本編纂平民歷 史，透過描繪田氏夫妻生命旅程中遭遇的事件與人物，詳實呈現了以一般民眾的觀點經歷臺 灣民主化運動歷程的視角。透過觀看《牽阮的手》不僅能了解臺灣民主化運動的歷程和認識 親身參與者的立場，更能引發對自由與民主的珍惜之情，有助於臺灣民主社會的發展與實 踐。而重要的電影背後都有位作者或具創造力的指導人物，那個人通常是導演，他站在幕後 的位置，成為一致性的內在來源，⁴⁰因此為理解紀錄片《牽阮的手》之敘事脈絡與其批判意

36 周樑楷，〈歷史意識是種思維的方法〉，《思想》第 02 期（2006 年），頁 129～131。

37 錢茂偉，〈小歷史書寫理論與方法的研究〉，《學術研究》2013 年第 11 期，頁 110。

38 周樑楷，〈認識你自己——大家來寫村史與歷史意識的自覺〉，《當代》第 211 期（2005 年），頁 56。

39 林錦昱，〈認識你自己：王童導演及其臺灣三部曲歷史書寫〉（臺北：臺北市立教育大學歷史與地理學系社 會科教學碩士學位班碩士論文，2013 年），頁 11。

40 Bruce F. Kawin 著，李顯立等譯，《解讀電影》（臺北：遠流出版社，1996 年），頁 34。

識，須先了解導演的創作理念與堅持，以解讀《牽阮的手》與拍攝當下的時局關聯、和過往 歷史之間的聯繫。

空白《牽阮的手》的導演為顏蘭權與莊益增，他們的作品不多，但都深入探討臺灣人民的生 活與記憶。顏蘭權於 1999 年剛從英國雪菲爾哈勒姆大學（Sheffield Hallam University）取得電 影／電視製作的碩士學位後回國不久，臺灣就發生了九二一大地震，原本只想拍攝劇情片的 她，從此踏入紀錄片的領域，當時身為顏蘭權男友的莊益增，也為了協助她而進入這個世 界。會拍攝九二一大地震紀錄片的緣起，顏蘭權說：「地震之後只能透過新聞不斷接收各種 國軍英勇救人、充滿溫情的畫面，但是我很想要了解，在電視框框之外的真正災區究竟是怎 麼了？於是我跟朋友開車繞了災區一遍，結果那趟旅程是一個很恐怖的記憶。」⁴¹回家後顏 蘭權自問，她能為災民做些什麼？最後決定攜帶一臺簡單的攝影機再次進入災區，「那時候 我真的不太明白紀錄片能夠做些什麼，只知道它有記錄的功能。然後當時我也只知道把機器 打開，用力地去坐在那裡。⁴²我真的只是要記錄而已，等待一個事情的發生，以及它的結 果。不管是好或不好，我都覺得很值得記錄。」⁴³最後他們鎖定大甲溪南岸的石岡鄉，發掘 了幾個有發展性的主題，同時拍攝了三部紀錄片：《戲臺頂的媽媽──差事劇團的另類重 建》（2000）、《大牛庄人的重建──北埔大隘社》（2000）、《地震紀念冊》（2002）。

這樣由對臺灣土地與人民的關懷出發、對真實記錄的追求信念，貫穿了顏蘭權與莊益增的作 品；他們雖聲稱自己對國家社會沒有什麼使命感，卻對臺灣有著深切的關心。從踏入紀錄片 的 契 機 九 二 一 大 地 震 開 始 ， 到 述 說 在 大 時 代 環 境 變 遷 下 農 民 生 活 處 境 的 《 無 米 樂 》

（2004），以及探討臺灣民主運動歷史的《牽阮的手》（2010），這對導演的生命也與國家 的命運緊緊的連結在一起。

空白在《無米樂》創下全臺六百萬的票房、且引發民眾對紀錄片關注的熱潮後不久，公共電 視委託顏蘭權與莊益增合作，拍攝一部關於老人家人生故事的紀錄片。這對老人是知名社運

41 陳佳琦、林木材訪問，陳佳琦整理，〈我的作品裡不會沒有批判——專訪顏蘭權、莊益增導演〉，《紀工 報》第 13 期（2010 年 2 月 5 日）。

網址：http://docworker.blogspot.tw/2010/02/blog-post.html 最後查閱時間：2015 年 05 月 14 日。

42 陳佳琦、林木材訪問，陳佳琦整理，〈我的作品裡不會沒有批判——專訪顏蘭權、莊益增導演〉。

43 【張景泓、蔡崇隆訪問，陳香松錄稿，林木材、魏逸瑩校對編輯，〈【國家相簿訪談計劃】深度訪談顏蘭 權、莊益增導演（上）〉，《紀工報》第 24 期（2013 年 7 月 10 日）。

網址：http://docworker.blogspot.tw/2013/07/blog-post_10.html 最後查閱時間：2015 年 05 月 14 日。

人士田朝明醫生（田爸爸）與田孟淑女士（田媽媽）（以下省略敬稱），他們的女兒田秋堇 看了一部描述老榮民尋根故事的紀錄片《山有多高》後深受感動，認為「老榮民一樣跟我們 住在臺灣這塊土地，我們卻沒有完整地去認識他們的生命故事。那同樣的，新住民，包括國 民黨執政者，也對臺灣這塊土地的人民不夠了解。」⁴⁴當時田朝明身體不好，常在醫院進進 出出，「她想要留下一點記錄，像那個老榮民爸爸一樣。」⁴⁵在某次與公共電視人士會面的 機會，田秋堇提案以其父母為題材拍攝一部紀錄片，公共電視的人也覺得這是一個好建議；

因為在臺灣，有時語言、文化與歷史背景的差距會導致很多無謂的爭執，如果大家可以透過 各種不同角度的觀點互相認識對方、進行對話，就有可能走向和解。

空白起初導演們拒絕拍攝這部紀錄片，但在調查田氏夫妻的背景資料後，卻開始覺得這是一 個值得訴說的故事。決定拍攝的關鍵時刻是在導演們與田孟淑求證資料時，她正好找出一份 田朝明的日記，當天田孟淑到宜蘭參加民主運動，田朝明在日記上面寫著：「今天氣溫幾度 到幾度，我的牽手出去。到半夜都還沒回來，有某好像沒有某。」⁴⁶田孟淑看到這句話，一 邊哭著一邊說她對不起田朝明，不知道他是那樣的寂寞。對顏蘭權來說，這樣的情感渲染力 很大，因為「你可以在一個七十幾歲的阿嬤身上看到愛情」，⁴⁷如此深厚的感情令她受到感 動。除此之外，導演們曾聽一個人這樣評論田朝明：「田朝明醫師他這個人，我們只能尊敬 他，但無法 follow 他。」⁴⁸因為他太苦行僧、太潔身自愛、太理想化了；這樣愛情與理想的 結合，使顏蘭權與莊益增著迷，接下這個案子。也在這樣的拍攝前提下，紀錄片《牽阮的 手》融合了感性和理性，在影片前端訴說田朝明田孟淑的愛情故事，後半部隨著他們的生命 經驗進入了近代民主發展史，其書寫脈絡在愛情和歷史、家庭和政治現實間保持著難以分割 的平衡感；莊益增認為在這對夫妻的生命中，愛情與政治「無法切開，因為他們愛情的浪漫

44 林易澄，〈回家的路——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牽阮的手》田媽媽專訪〉，放映週報 334 期

（2011 年 11 月 18 日）。

網址：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line.asp?H_No=380 最後查閱時間：2016 年 06 月 15 日。

45 林易澄，〈回家的路——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牽阮的手》田媽媽專訪〉。

46 林易澄，〈回家的路——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牽阮的手》田媽媽專訪〉。

47 林文淇，〈一輩子總要不顧一切去愛一次，《牽阮的手》導演顏蘭權、莊益增專訪〉，《放映週報》放映頭 條 324 期（2011 年 9 月 9 日）。

網址：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line.asp?H_No=370 最後查閱時間：2015 年 05 月 14 日。

48 張景泓、蔡崇隆訪問，陳香松錄稿，林木材、魏逸瑩校對編輯，〈【國家相簿訪談計劃】深度訪談顏蘭權、

莊益增導演（下）〉，《紀工報》第 24 期（2013 年 7 月 10 日）。

網址：http://docworker.blogspot.tw/2013/07/blog-post_383.html 最後查閱時間：2016 年 06 月 15 日。

和從事民主的浪漫本質是一樣的，如果沒有本質的浪漫，沒辦法撐那麼久。」⁴⁹因此這部片 子的拍攝基調，除了希望透過田氏夫妻的故事帶出臺灣民主發展的歷史以外，也蘊含著許多 參與臺灣民主發展歷程的人們其浪漫的本質。

空白在拍攝紀錄片期間，顏蘭權與莊益增一直跟在田孟淑身邊，聽她說所有的故事、閱讀她 裝滿整個一樓與地下室的資料與照片、看過田朝明田孟淑所有的家書與書寫的文章、聽完一 百多卷她錄製的錄音帶；「我們臺北整個工作室都是她的東西，去聽、去驗證、去理解」，

50顏蘭權說。導演們透過長達三年的蹲點與跟拍，融入田孟淑的生活、活進田氏夫妻的生命

50顏蘭權說。導演們透過長達三年的蹲點與跟拍，融入田孟淑的生活、活進田氏夫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