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戰後本土詩人的語言書寫策略及後殖民文學現象
第二節 本土詩人的華語創作思維
「戰後成長的一代」在大戰結束時,還在幼兒到小學階段,對日本統 治下的生活,和戰後混亂的社會,有初淺的體會。雖然也經歷過使用語言 的變化與紊亂,適應上已比「跨越語言的一代」方便和容易得多,畢竟接 受外來語言的訓練尚未根深蒂固,或者根本尚未成形。
由於台灣政治、經濟和社會的變化,他們在本地接受教育機會增加,
但政策上大力扭轉為西化導向。戰後成長的一代,除了部份在戰後初期,
政治尚未兩極化的階段,接觸過當時有相當數量輸入的中國新文學資料 外,後來的文學素養大多間接吸收自英文的材料,然後才擴展到日文及歐 洲語文,然而,在寫作上一律是由中文著手。
現代詩經過六○年代的狂飆時期後,到了七○年代,隨著外在局勢的 丕變,詩的寫作與認知,有了極大的差異與轉變,此時,詩風從六○年代 的「超現實主義」,轉到了七○年代的現實、明朗。從轉折的軌跡來看,「現 代詩」與七○年代的社會思潮關係密切,並且受到當時台灣外在政治、民 主、社會運動的衝擊甚深。因此,文藝被要求承載時代的精神與意義,「詩」
於是不能置身事外,必須扛起時代的重責大任,必須反映外在的現實人 生,必須強調要有民族的精神。
1964 年 6 月 15 日創立的《笠》詩社,是戰後台灣最重要的詩團體,
笠詩社在世代交替中的傳承經驗而言,自從創社的「跨越語言的一代」, 就是日本統治期的殖民經驗,及殖民國、宗主國所輸入的文學傳統,當融 合之後就成為前行代的藝術主張及其技巧表現的方法論。經由戰前出生戰 後成長的「第一代」,他們多在創社之前既已開始寫作,卻在入社之後終 能回應同一創作的主張,大力展現其創作實力,他們戰前已受過幾年的日 文教育,而在戰後才受到完整的中文教育,已有能力掌握中文的寫作,一 直到戰後出生、成長的「中生代」,皆完全接受一整套外來政權國語教育 體制,不過這三個世代,其實都分別承受了不同世代的被殖民經驗,也就 經歷了政治、文化霸權之下被壓制的體驗。
陳鴻森在〈台灣精神的回歸──笠詩社在台灣戰後詩史的位置〉一文 中說12:
《笠》仍堅持其鮮明的土地屬性,努力建構新的國家認同的國民文 學。《笠》三十年來由「鄉土」→「本土」→「台灣」的發展軌跡,
即由現實的凝視,漸次深入到歷史的反思與覺醒,而逐步實現自己 的民族化之歷程,正是台灣人民尋求國家認同、定位的精神史脈之
12 陳鴻森編《笠詩社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學生書局,2000 年,P354。
側影。
透過「跨越語言一代」詩人的啟發與教導,「笠」七○年代登場的「戰 後世代」本土詩人,不僅在語言表現上,洗刷掉華麗的裝飾詞藻,趨向平 實穩健的風格,同時,在主題思想上,也直接切入社會現實、家國命運、
政治體制等的關注與批判。戰後世代的本土詩人中較具有建構書寫語言創 作思維的寥寥可數,在此以李魁賢及李敏勇兩位詩人的語言觀提出探討。
一、李魁賢(1937-)
一九六三年李魁賢出版第一本華語詩集《靈骨塔及其他》,一九六四 年加入《笠》詩社,出版華語詩集《枇杷樹》,一生都以中文寫作。而在 一九七六年赴美國參加第三屆世界詩人會議,在美國看到台灣同鄉聚會時 都以合唱台灣歌謠一解鄉愁,讓他感到納悶的是,有些被列入黑名單不能 回國,但也有部份的人可以自由來去卻也不願回台灣,寧願在異鄉唱思鄉 曲,他當時曾對這種矛盾心理提出批評。一九七六年鄉土文學論戰之後,
有些關注社會現狀的文人投入政治活動,一九七九年美麗島事件發生,這 些作家朋友,包括楊青矗、王拓都因參加政治、社會運動而接連入獄,在 王拓出獄的歡迎會後,他有感而發寫下〈留鳥〉一詩13:
〈留鳥〉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不學候鳥/追求自由的季節/尋找適應的新生地/寧願/反哺軟弱的 鄉土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斂翅成為失語症的留鳥/放棄語言 也/放棄海拔的記憶 也/放棄 隨風飄舉的訓練/寧願/反芻鄉土的軟弱
我的朋友還在監獄裡
李魁賢在 2005 年 9 月 10 日在台灣文學館「週末文學對談」中述及:
一九八五年我在美國訪問的時候,彭明敏教授還是黑名單上的 人物,他特別跑來明尼蘇達州要和我們見面,想要了解台灣的現 狀。我們就約在一個同鄉家中見面,他是個體貼的人,怕公開場所 見面之後有人報告,我們就變成黑名單了。我和巫永福、林亨泰約
13 國立台灣文學館《漫遊的星空──第五季週末文學對談》,2007 年 12 月,P56。
在同鄉家,我們先到,見面之後彭明敏教授的第一句話:「我全身 上下都是癩疴」。我們都知道彭明敏早年也從事文學創作、文學評 論,我知道他那句話是文學的語言。這句話讓我感觸很深,因為他 是黑名單,怕我們也變成黑名單。當時我就想到台灣這個名稱就像
「痲瘋」一樣,大家都怕,連提起也不敢提起。所以這兩個意象加 在一起,我就寫出了〈痲瘋〉這首詩,寫完之後寄去美國,請同鄉 幫忙轉交給彭明敏。一九九二年彭明敏回到台灣的時候,筆會已經 成立了,歡迎他的時候我特別將這首詩翻成台語,當場唸給他聽14。
〈癩疴〉(台語版)
「我歸身軀統是癩疴!」/你這句話/無一絲也怨嗟/只感覺著/
你溫熱帶的日頭/給萬物拼勢成長
青琉琳企在/歷史的海洋中/你無因為受著屈辱/遂甚早旋出白 頭毛
風颱一瞬一瞬颳/地動一瞬一瞬搖/你一手/也有法度擋過幾多 苦難
你的清白/猶是恰如赤子之心/大家遂/連你的名字也不敢提起
/真實把你/準作癩疴病人共款/因為你的名/是:台灣!
〈痲瘋〉(華語版)
「我全身痲瘋」/你這一句話/沒有一絲怨嗟/只感到/你溫熱帶 的陽光/使萬物努力成長
蒼翠立在/歷史的海洋中/你沒有因屈辱/早生華髮 颱風頻傳/地震不息/你獨臂也能撐過多少苦難
你的清白/依然如處子的心/大家竟然/連你的名字也/不敢提
/真的把你/當成痲瘋病人一樣/因為你的名字/是:台灣!
李魁賢分析這兩個版本的書寫思維:
其實我寫兩個版本也有意義在,這牽涉到心中的想法。這個問 題較大,今天可能沒有充足時間可說明,亦即許多人在運用台語寫 詩時的問題。語言本身是意識思考所影響,但是意識無法轉化時,
不一定可以變成好的作品,看到很多人使用台語寫詩時,可能意識
14 同上,P46-47。
很強烈,但是語言處理上卻不一定能夠達到高度的圓滿。而這兩首 詩我盡量處理到語言可以對等。不能將寫台語成了好像是低下階層 在寫的那樣。
二○○五年他在〈詩、語言和認同〉中提出對語言書寫的看法15: 使用語言是表示對產生語言的文化系統的認同。語言表達出來 的行為,是一種意識形態,一種文化體質。
對詩人來講,語言有兩種,一種是生活語言,表現族群的認同,
會當做為族群內部產生傳達的工具;另外一種是文學語言,做為文 學表達的工具,爭取讀者的認同。
生活語言和文學語言一致時,對詩人是使用上方便、感覺上幸 福的創作條件。但是在世界上往往是上強勢的語言,才會做到。所 以,文學上需要透過翻譯,來補充無法度一致的缺憾。
尤其是在殖民地或者是曾受過殖民統治的國家,連生活語言都 受到壓制的情形下,文學語言的發展往往受到更較大的阻礙。
他在《不合而同的台語主體性》又提到16:
台灣目前的困境是,語言的壓制雖已獲得解放,但似乎也形成
「永久疲勞」,不容易「恢復彈性」。更為困擾的是在逐漸恢復彈性 的過程中,卻因文字化的「百花齊放」和「眾說紛紜」,以致「莫 衷一是」。
甚至有謂漢語為「殖民語言」,要邁向國民主體性必須放棄漢 語之說。其實「放棄漢語」的語意只是「放棄漢字」,因為無論福 語、客語、華語,無疑都屬於漢語系統。
在追尋國民主體性的路途上,不妨先採取福語、客語和華語(甚 至南島系原住民各族語言)為「母語」,而以漢語(字)為「民族 語言」的策略,尋求台灣文化「合而不同」的特殊性。
他常以詩文評論關注台灣的政治社會的發展,並提出見解17: 在從前,尤其戒嚴時代這麼嚴格的政治壓迫下,要有相當膽量 的人才敢從事政治運動。我本身沒有那種家庭背景,也沒有膽量,
所以沒有去參加政治活動。政治,在行動上我是邊緣人物,但在精 神上我算是介入很深。除了剛才說過了許多社會團體,有的我是參
15 李魁賢《詩的幽徑》,台北縣政府文化局,2006 年 12 月,P225。
16 同上,P229。
17 同註 13,P44-45。
加籌備、參加成立,然後長期參加活動。基本上,我是用精神上來 保持對政治的關心與介入,因為對一個文學作家來說,尤其對一個 詩人而言,他不能夠不去關心政治。每一個人在社會上活動、生存 時,他絕對受到外在社會的約束、影響,互相關聯,若對政治不感 興趣、對社會不關心,那首詩寫出來就沒有生命。詩、文學,基本 上是對大眾的關懷,不是躲在房間裡自己寫自己爽就好了,因為如 果作品只是自己欣賞的話,它沒有必要發表,既然要發表就是要傳 達給讀者,將你所感受到的東西跟讀者分享。有了這種精神上的交 流,詩、文學本身就是一種社會交流活動的產品。作家一向被認為 是較有思考、反省力量的人物,所以他不能對外在的社會現實與環 境不去關心、不去了解。
加籌備、參加成立,然後長期參加活動。基本上,我是用精神上來 保持對政治的關心與介入,因為對一個文學作家來說,尤其對一個 詩人而言,他不能夠不去關心政治。每一個人在社會上活動、生存 時,他絕對受到外在社會的約束、影響,互相關聯,若對政治不感 興趣、對社會不關心,那首詩寫出來就沒有生命。詩、文學,基本 上是對大眾的關懷,不是躲在房間裡自己寫自己爽就好了,因為如 果作品只是自己欣賞的話,它沒有必要發表,既然要發表就是要傳 達給讀者,將你所感受到的東西跟讀者分享。有了這種精神上的交 流,詩、文學本身就是一種社會交流活動的產品。作家一向被認為 是較有思考、反省力量的人物,所以他不能對外在的社會現實與環 境不去關心、不去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