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後本土詩人的語言選擇
第二節 戰後第一代本土詩人的語言轉換(華語轉台語)
戰後,台灣人不僅未能從日本時代強制性的「國語普及運動」中解放 出來,相反地還要被迫再學習另一個「國語」。只要是戰後世代的台灣人,
大家都經歷過這段國語推行運動,由於學校採取強制推行國語的辦法,讓 許多人留下不少痛苦的回憶。
陳儀在 1945 年 9 月 2 日接任台灣省行政長官之前曾對台灣語言教育提 出他的看法31:
「本人到台灣後,擬先著手國語和國文的教授,預期達到使 台胞明白了解祖國文化的目的。此項工作艱鉅,然以本人在 福建推行國語運動之經驗而言,則此種工作在台灣省可望於 四年內大抵完成。」
到台灣後,陳儀又在 1946 年 2 月 16 日表示限期強制完成的決心:
「對於國文,我希望我們要剛性的推行,不能稍有柔性。……
俾可增加效率。」
光復之前日語、日文已是台人通行的語文,吸收資訊的主要通道。日 人治台遲至 1937 年才廢除漢文版的報紙、雜誌,然而陳儀卻在光復後僅一 年(1946 年 10 月 25 日)即廢日文,使當時的台人頓時成為文盲或半文盲,
並在二二八事件後全面禁用日語,禁用日本唱片。台籍作家被剝奪了創作 最基本的能力,少數被迫從此停止創作。一般人無法想像從日語的世界,
旦夕之間轉到北京話的世界,承受多少心理上精神上的創傷及困擾。到了 1946 年前後陳儀等人極力改造台人思想,使之完全中國化;另一方面民間 則對國民政府的種種政策上的失誤及昏庸無能因而心灰意冷,以不學習國 語做為消極的抵抗。
1956 年以後,國民政府急於國語政策奏功,因此開始推行全面性的「說 國語運動」規定各級機關、學校及各種公共場所一律使用國語。1956 年 5 月 30 日省政府教育廳下令禁止方言,校中設糾察隊互相監視。1957 年 10 月 9 日教育廳通令各縣市羅馬字聖經有礙國語推行,應予取締,並且要求 傳教士不得用方言傳教,改用國語。1958 年 1 月 23 日省政府公布加強山 地教育實施辦法,其中第 18 條規定「各縣山地國民學校應切實加強國語教 學,其日常管訓講話等均須用國語,禁用日語,違者從嚴議處」。1958 年 2 月 6 日教育廳對羅馬字聖經態度稍變,但仍通令各有關機關在三年內暫准 使用,以後應逐漸淘汰,改用國語聖經。1959 年 11 月教育部規定放映國
31黃宣範《語言、社會與族群意識》,文鶴出版公司,84 年 7 月,P106-113。
語片絕對不准加用台語說明,違者予以糾正或勒令停業。1965 年 7 月 10 日省政府通令各縣市政府,各級學校「加強推行國語實施計劃」中曾指出 三點:
1.本省推行國語,原著績效,惟近年來受到客觀因素之影響,推行國 語之風氣,轉入低潮,方言日語甚熾,亟應予以糾正。
2.語言不統一,不但同胞情感不易融通,且妨害政令之推行。
3.語言不統一,影響民族團結。
國語政策到了 1970 年前後已經膨脹為「惟國語獨尊」的政策,其他的 語言不過是方言而已,有害民族主義思想。中原意識下的國語教育不是含 蓄的教育,而是充斥著整個教育層面的制度。早期倡議國語教育的人無不 強調迅速同化的重要性,無不指出學生的母語,如果是方言,應盡早根除,
以利習國語及其相關的中原文化價值系統。
台灣推行以北京話為基礎的國語,其他方言皆非法定語言,備受壓 抑、排擠。小學教育不僅不教授學童的母語,並且嚴格禁止孩童使用。禁 用方言時期起迄年代為 1950 年至 1987 年,前後約達兩個世代。學者張良 澤(1939 年出生)憶述小學時的經歷32:
「五六年級的級任是台中師範剛畢業的陳輝岩老師。……他 印發每人數張國語票。每張蓋有他的私章。凡是講一句台灣 話被聽到了,最先聽到的人便向他索取一張國語票,每週結 算一次。超過基本額的人加分,少了票的人挨打屁股。少一 張就打三下。林四郎每次都被打得跳起來,老師又不准他叫 出聲來,女同學看他哭叫不得,最樂了。……」(張良澤 1988)
陳麗君對於國民政府實施的「國語政策」分析指出33:
透過嚴厲的禁止與處罰,將學生對母語的負面認同深深內化 到他們的心靈。這些因為講母語而受到羞辱的學童,在成年 後多數因為體認到說母語無法出人頭地,因此對他們的下一 代,採取儘早學說「國語」的語言學習態度。台灣本土語言 被逐出校園,在只能退入家庭的情形下,又漸漸遭到台灣人 家庭的摒棄。……台灣語言文化漸漸流失,台灣人對自己的 歷史產生失憶症。透過「國語」的學習,台灣人被植入中國 歷史與中國意識,遂喪失了主體性,成為被宰制的階段。更
32 張良澤《四十五自述》,前衛出版公司,1988。
33 陳麗君〈戰後台灣語言政策之政治分析(1945-1997)〉南台科技大學「2004 年語文教育國際 學術研討會」,2004 年 6 月 18 日,P44-45。
嚴重的是轉變認同後,部分台灣人成為統治者壓迫台灣語言 的幫手。
1987 年 8 月 20 日教育廳才通令各級學校不得再以體罰、罰錢等不當 手段制裁在校園內說方言的學生,隨著 1987 年 7 月 15 日台灣政治解嚴之 後,體制內對母語的打壓、言論的管制才慢慢鬆綁。尤其在 1987 年台灣筆 會成立,主張「尊重台灣各族群母語,實施雙語教育,反對一切妨礙母語 傳播的措施。」1988 年 12 月 28 日台灣各族群共同發起「還我母語運動」,
極力訴求修改廣電法對方言的限制及建立多元性的新語言政策,經過本土 社團多方折衝,終於在 1993 年 7 月 14 日,立法院通過刪除廣電法第 20 條對方言的限制,長達 48 年母語壓制的政策終告解除。
國民政府的語言政策在二二八事件的陰影下推行國語,壓抑方言,這 個雙軌並行的政策在 1975 年廣電法通過之後取得「合法性」地位,更是雷 厲風行,嚴格限制方言的使用。1985 年又企圖通過語文法(規定無論公私 場合均須用國語),最後礙於輿情激憤,遂而作罷。七十年代後期開始勃 興的台灣意識,加上世界先進國家(甚至共產國家)都推行雙語或多語政 策的雙重刺激下,部分知識份子再度展開維護母語的運動。八十年代以來 先後成立維護母語的組織如台灣筆會、客家風雲雜誌、原權會等等,其聯 合抗衡執政當局語言政策的意識至為鮮明,也直接促使日後母語教育正式 納入教育體制。
由於台灣屢遭外來統治,並且語言文化屢受嚴重壓抑,因此雖然語言 是文學的第一要素,卻一直被主流文學界(華文)有意或無意的忽略,直 到一九八○年代興起的台語文學運動才以語言為中心,重新探討台灣文學 的種種問題。
台灣文學史上除了幾度因外來殖民政權更替所造成的文學語言改變 之外,來自文學界自發性的語言運動有過兩次,第一次發生於日治時代的 台灣新文學運動,這是一次與白話文、政治改革、台灣文化改造、民族認 同等運動交結在一起的「鄉土文學」運動。屬於語文的部份,先是 1922 年開始的古漢文(文言文)與白話文之爭,當白話文成為新文學的主要書 寫之後,1930 年變成各種白話文(日文、華文、台文等)之間的論爭,但 焦點主要集中於中國白話文與台灣白話文之爭。然而在 1937 年總督府全面 禁止使用漢文後,這次論爭尚無結果就被迫結束了,文學書寫的語言都轉 向日文。
在台灣文學界大部份人都發現一九八○年代起,台語詩是台灣文學中 旗幟最清楚也最亮眼的。戰後第一個用台語思考並直接以台語創作的作家 應該是林宗源,他想以母語寫詩的念頭起於一九五○年代,而在一九六○
年代開始嘗試用台語寫詩,收在未出版的『醉影集』中有一首〈議會歌舞
團〉是 1962 年的作品,另外在『根詩集』中的〈哭一聲無目屎的哭〉是 1965 年所做,最初也許像他自述的「我企圖融合母語及北京語,但是不敢 大量採用方言,驚用錯字」34,所以這時期他的這類型的詩作還不是純粹 的台語詩,看來只像是「不中不台」或有明顯台語傾向的中文詩而已。一 直到他對於台語漢字較有把握也較能靈活運用的七○年代,真正完全屬於 台語語法,台語思考的台語詩才出現,當時發表於『笠』詩刊,後來收入
《根詩集》中的一些作品,比如〈滴落去我心內的汗〉、〈人講你是一條蕃 薯〉、〈借錢過日〉等等,不過,這些作品的初稿並不像九○年代,作者加 以出版時的台語面貌,倒像是有些中文化的台語詩,這是由於當時的台語 寫作,作者對於漢字的選用上遇到很大的難題,以致必需在字義上借用中 文漢字作為台語訓讀字,因此讀起來,會讓人覺得「像中文詩」,實際上 林宗源此時就用台語思考。
到了七○年代中期,向陽以台語作的詩,他從 1976 年起的詩作有一部 份就是台語時,發表於『笠』詩刊,像〈阿爸的飯包〉(1976)、〈搬布袋的 姊夫〉(1976)等等作品。向陽之所以寫作台語詩是:「當時我寫方言詩,並 沒有特別意識,只是單純地希望用自己的母語來表現詩,我用小時候看布 袋戲、歌仔戲和聽講古的語言記憶和經驗,寫了『家譜』系列的詩。35」 向陽提到,他是因為父親病重時,「想藉詩來代替父親說話,來探尋父親 的生命,於是開始使用母語寫詩36。」可惜的是他在出版惟一的一本台語 詩集《土地的歌》(1985)後,就轉回華語詩的創作。
七○年代的台語文學只有林宗源和向陽在嘗試播種,而且僅限於詩,
人數少,作品數量放在整個詩壇中自屬九牛二毛,然而這樣的嘗試卻已為 台灣現代詩壇投下革命性的種籽,這種與土地、人民血脈直接相通的文學 語言和內容令台灣文壇耳目一新,對這種向來被視為低俗的台語竟能成詩
人數少,作品數量放在整個詩壇中自屬九牛二毛,然而這樣的嘗試卻已為 台灣現代詩壇投下革命性的種籽,這種與土地、人民血脈直接相通的文學 語言和內容令台灣文壇耳目一新,對這種向來被視為低俗的台語竟能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