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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時期台灣作家從混語到台灣話文的書寫

第二章 台灣文學發展中的語言運用

第三節 日治時期台灣作家從混語到台灣話文的書寫

1905 年起日本殖民當局為主導漢文教育,編印《漢文讀本》六卷,作 為公學校漢文科的統一教材,當時課文中的日文漢字不多,如:郵便、電 氣、貯金、曜日、火輪、家政、紀元節、天長節等。至 1919 年出版的《公 學校漢文讀本》,其中以日文漢字書寫的用語大量增加,如:會社、銀行、

株式、電車、自動車、自轉車、派出所、名刺、工場、人夫、預金、貸付……

79。這些日文漢字,經由公學校的推行,使得台灣人使用漢字書寫新概 念新時事的語詞,直接使用日文漢字取代舊有的漢字詞彙。

1920 年代的白話文運動,雖在台灣文壇形成風潮,但中國白話文在台 灣的推展並不順利,因為台灣民間通行的是台灣話,其與白話文運動的語 言「北京話」,並非屬同一方言系統,所以台灣文人逐漸感覺「中國白話 文拿到台灣已經不是白話文」的自覺80。台灣大部份文人僅能以書房所學 的漢文為基本,以有限的白話文作品做為書寫的學習,因而發展出「台灣 式的白話文」。再則日本話透過教育體系的強制灌輸,日本話逐漸滲入台 灣社會,於是混語書寫在當時逐漸風行。1924 年施文杞在《台灣民報》發 表〈對於台灣人作的白話文的我見〉,對當時文人所作的台、日語混雜的 現象提出批評81。他認為台灣人所做的白話文中,常出現「開催」、「都合」

等日本語詞,也只有學過日本話的人方能了解其意。施文杞的批評正是白 話文向台灣社會靠近而受到台灣通行語言的影響。另林耕餘也在《台灣民 報》刊登〈對在台灣研究白話文的我見〉,將「夏休」、「都合」、「紹介」

等詞彙稱為「變形的台灣方言」82

至 1930 年代,隨著日語教育的提昇,日文漢字已被知識份子普遍的接 受並運用在書寫中。極力主張台灣話文的郭秋生在〈還在絕對主張建設「台 灣話文」〉中提到83

現在臺灣固有言語的「咱」、「恁」、「阿母」這樣的固有貨幣 之外,還不能不從日本話多入「自動車」、「水道水」這樣的 新貨幣,以圓滑臺灣話的流通。……(中略)。何況現在的臺 灣話之中,從文言的成句攝取的成分也不少,……,而從日 本話之中攝取的新成分如「建物」、「正札勵行」、「陳列」、「行 列」、「見習」、「立場」等等也不計其數了。

79 張安琪《日治時期台灣白話漢文的形成與發展》,P22-24。

80 負人〈台灣話文雜駁〉,《南音》創刊號,1932 年 1 月,東方文化書局復刻本,1981 年。

81 施文杞〈對於台灣人做的台灣白話文的我見〉,《台灣民報》,1924.3.11, P8。

82 逸民(林耕餘)〈對在台灣研究白話文的我見〉,《台灣民報》,1924.3.11. P8-9。

83 郭秋生〈還在絕對的主張建設「台灣話文」〉,《台灣新民報》,1933 年 11 月 11-26 日,《彙編》,

P441-443。

以上畫黑線的詞彙,是隨著日本殖民政府引進的日文漢字,當時被稱 做「台灣特殊方言」,在 1930 年代已在文人間廣泛使用。

另一方面,長老教會發行的《台灣教會公報》,從 1933 年 11 月,設立

「新台灣的陳列館」,由林茂生主持介紹當時通行的「新台灣話」,兼註以 英語及漢字的註解,林茂生認為當時台灣話的變遷,是受到日本殖民引進 新文明所帶來的新詞彙,這些詞彙本來就是漢字,只需改變讀音,所以很 快在台灣社會流通起來,融入台灣話之中,以下舉例說明84

Hoan-te7(番地):Hou7-khau2 e5 ho7-thau5. tui3 kok-gu2 e5 “banchi” lai5,kap eng-gu2 e5 “the number of a house” siong-tong. Bin5-kok sui-jian5 u7 teh eng7, chong2-si7 khah siong5 si7 eng7 “mng5-pai5-ho7”(門 牌號). Bun5-le7: Goa2 e5 chhu3 si7 Heng7-teng 5 hoan-te7 (=Boku no uchi wa saiwai-cho 5-banchi desu = I live at No. 5 saiwaicho).

(Hoan-te7(番地):戶口 e5 號頭。對國語 e5”ばんち”來,

kap 英語 e5 “the number of a house”相當。民國雖然有 teh 用,總是 khah 常是用“門牌號"。文例:我 e5 厝是幸 町 5 番地(=ばくのうちはさいわいちょうばん-ちです= I live at No.5 saiwaicho))。

林茂生每介紹一日語漢字詞彙時,都先用台灣話解釋字義,字源以及 在漢語、英語的同義詞,再以台灣話、日語、英語分別對照說明,字源的

「讀音」、「用法」源自日語,而「用字」則源自漢文。這些「新台灣話」

很快流行於民間,融合吸納成台灣在地語言,這種融合台、日語言的「克 里奧語」(creole)85,時至今日仍然活用於台灣社會,是北京話的漢字無法取 代的。

所謂「混語書寫」(the macaronic)是指隨意混用不同語系統詞彙於文本 中,它凸顯文化翻譯者折衝周旋於外來/本土、國家/地方、古典/白話、

菁英/通俗的語言符碼之間進行創造性轉化。在引介新概念的同時,也創 造了新的表達模式,因此混語書寫正是跨文化現代性的所在。86

1923 年東京大地震後的日本興起「新感覺派」(neosensationalism),即

84 林茂生〈新台灣話的陳列館〉,《台灣教會公報》587,1934.2.96。李勤岸主持台師大台文系「台 灣白話字文獻資料館」。

85 克里奧語(creole),又稱混合語,是兩種不同的語言長期接觸交融,所產生的新語言,如同加 勒比海的現代海地語,是法語與當地土著語言融合而成。在台灣新生的「台灣華語」,相當程度 符合克里奧語的定義。郭嘉彥《社會語言學教程》,五南出版,2007.6, P281。

86 彭小妍《浪蕩子美學與跨文化現代性》,聯經出版,2012.2, P43。

大正末年至昭和初期,其文學實踐均充分展現跨歐亞文化交流的現象,他 們書寫的特徵正是語言中的跨文化現象。其代表人物有:川端康成、橫光 利一及從台南旅居上海的劉吶鷗。其中劉吶鷗曾至中國、日本求學,並時 時在台灣、日本和中國之間遊歷往來,他在 1927 年出版的日記中拗口的中 國白話文,夾雜英文、法文、日文、德文及台語詞彙,充分展現了跨文化 的特性。以下舉其日記中一則對北京女人的描述:87

聲雖好,身體,從現代「けんだいじん」人的眼光看起來卻 不能說是漂亮。那腰以下太短少了,可是纖細可愛,真北方 特有的大「わわとこ」男的掌上舞的。這樣 dekucate「纖弱」

的女人跟大男睡覺。對啦,他們是喜歡看她酸癢難當,做出 若垂死的愁容,啊好 cruel「殘酷」!唱時,那嘴真好看極了,

唇、齒、舌的三調和「ちょうわ」,像過熟「かじゅく」的柘 榴裂開了一樣。布白衣是露不出曲線「きょくせん」來的,

大紅襪卻還有點 erotic「色慾」素。

此段敘述文字中 delicate、cruel 及 erotic 等三字以英語呈現,而加註日 文發音的日文漢字詞彙,可以想見其混語書寫的繁複。

另在台生活 36 年的日籍作家西川滿,於 1935 年出版的詩集《媽祖祭》

中多首呈現台、日語交混的書寫,顯示出他對異境台灣的熱愛。

〈媽祖祭〉 一九三五。二。十《媽祖》一卷三號

ありがたや、春、われらが御母、天上聖母。媽祖ちまの祭 典。神神の卜卦。天地ここに靈を釀して、夕、金亭に投げ ゐ大才子。花月の、空飛ぶ鳩か、わがこころ。

花が降る。火龍が踊る。媽祖宮の、芸閣の中に、なにごと ぞ、群集ぞけて逃げゆく男。狂子か、月を指してどなる聲。

「九天玄女娘娘。急急如律令。」88

經過 1930 年代的台灣話文論戰之後,台灣作家呼應「喙尖俗筆尖合一」

的主張,以及母語意識的覺醒,開始由混語書寫進而向全台灣語的書寫邁 進,做為啟蒙及反殖民的手段。

賴和(1894-1943)

賴和在 1923 年,試寫白話小說〈僧寮閒話〉,1926 年正月發表第一篇 白話小說〈鬥鬧熱〉,書寫語言都是北京話,僅少部份混雜台語詞彙。其

87 同上,p71。

88 西川滿《媽祖祭》1 卷 3 號,1935.2.10。張良澤〈西川滿詩歌る台灣情緒〉,2011.9.10。

後陸續發表的小說有 25 篇的敘述語言均以北京話為主。到了 1930 年以後 的小說對話語言出現台灣話多於北京話的現象,如:〈棋盤邊〉、〈惹事〉

等。而大多以台灣語對話的小說有〈辱!?〉、〈豐作〉、〈富戶人的歷史〉、

〈一個同志的批信〉、〈未命名洪水〉,其中 1935 年 12 月發表的〈一個同志 的批信〉,書寫語言基本是台語,僅混雜少部份的北京話,內容節錄:

提起批、重再看一遍。啊!伊的身軀原本軟弱、這款病的確 無騙我。不管伊啊、我那有這氣力?不過!不過若會一下病 就死去、那都無講起了、萬一病無死、後日出來、怎有面目 好相見?但是我雖講日日見財、卻不是收入來就是利益、要 寄些給伊、也著多日的粒積。

今日暗頓喰了太無滋味。喰飯的時候、父親像是蘊積了太久 的悶氣、今晚衝開了安全瓣、帶點自傷、也含些怒氣、向我 警戒者:「我老了、恁的事我本可以不管、由恁要去怎樣但是 也要想想看、自己幾歲了、再有幾年的歲月可拍拼、替人貼 的錢尚賠未清、又再給人家認了幾筆錢。兒子也大了、錢攏 袂曉好寶惜。」我不敢應、默默地任由他老人家去念、量約 喰一碗、就準飽去、緊緊離開食桌。

賴和受到 30 年代台灣話文運動的影響,劍及履及的實踐「言文一致」

的主張,這種書寫語言的轉變,陳建忠的研究認為:89

先前只是在思想上以「對話」的方式,顯現他非菁英的立場,

但語言上仍以中國白話文為主,到了這一階段,他則已經更 自覺地向學習群眾語言的路上走去,從而創造出以群眾語言 為主體的小說,這正是一個出身民間的知識份子真正回歸土 地與人民的立場之展現,賴和台灣話文小說的『本土性』正 具有如此的意義。

許維德在〈解讀賴和國族認同所涉及的幾點爭議──以最近三年的兩 本賴和研究專書為主要分析對象〉提出他的觀點:

多數的研究者都同意,可能是受到黃石輝等人所引發之「台 灣話文論戰」的影響,如果就文學語言的使用而言,1930 年 代的賴和開始在書寫語言上有所變化,從原本「敘述使用中 國白話文+對話使用台灣話文」的這種文字書寫模式,逐漸 地加強其「台灣話文」的使用份量。(許維德 2007:1)

楊守愚(1894-1943)

89 陳建忠〈書寫台灣‧台灣書寫:賴和的文字與思想研究〉,春暉,2004,P245。

1930 年楊守愚在《台灣民報》發表小說〈誰害了她?〉,接著又在《台 灣新民報》發表小說〈顛倒死〉,這兩篇小說的敘述語言都是北京話,人 物對話用台灣語。另兩篇小說〈斷水之後〉及〈女丐〉兩篇小說,也是對

1930 年楊守愚在《台灣民報》發表小說〈誰害了她?〉,接著又在《台 灣新民報》發表小說〈顛倒死〉,這兩篇小說的敘述語言都是北京話,人 物對話用台灣語。另兩篇小說〈斷水之後〉及〈女丐〉兩篇小說,也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