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康有為之生平及時代背景
二、 康有為之時代背景
鴉片戰爭一役,驚醒了清王朝自以為是的「天朝帝國」美夢,讓許多有識之 士意識到泰西各國不再如同歷史上的那些未開化的蠻夷之邦,中國已在武器裝備 等綜合國力上遠遠落後外國。然而,清王朝自身的衰落早已有跡可循,從乾隆晚 年開始,各方面逐漸腐化,雖然嘉慶帝、道光帝本身還算振作,但貪腐風氣已成,
加上內憂外患不斷,所以嘉、道、咸、同、光,國勢每下愈況。康有為生於鴉片 戰爭後十多年,正是太平軍及英法等國交互進逼,形勢極為嚴峻的時候。當康有 為逐漸長大,內亂此仆彼起,外患則日甚一日,面對這千年未有之變局,好學深 思的康有為找到了自己努力的目標。時勢造英雄,個人條件固然重要,環境對人 的刺激與啟發更有不可忽視的力量,底下略就康有為的時代背景作一敘述:
(一) 社會背景
首先是貧富差距愈來愈大,一般百姓貧困艱辛,難以養家活口。由於清代人 口從清初盛世開始,不斷地急速增加,百年間暴增了不止一倍,直到清末人口一 直都呈現上升的趨勢。人多田少,地價、糧價自然揚升,官吏、商人、地主看到 地價、糧價飆漲有利可圖,更增加他們兼併土地的慾望。於是經過長期瘋狂兼併 之後,土地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手裡,造成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 景況,於是貧富差距更加惡化。淪為雇工或無業遊民後,更加難以求得溫飽。
其次是官吏剝削,民不聊生。清代官吏貪污的情況極為嚴重,劣幣逐良幣,
長期下來幾乎到了無官不貪的地步。貪污必然伴隨著賄賂,而為了賄賂,各級官
吏除了必須努力貪污外,更須對百姓盡力搜刮。於是巧立名目,各種花樣名堂的 剝削聚斂手法層出不窮。像四川就有所謂的「放炮」、「倒炮」、「太平炮」的斂財 手法86,先利用官吏到任、去任的名義欺騙百姓納稅,再侵吞稅款。百姓就這樣 被各種欺騙、強徵的手段剝削到難以維生的地步。
再其次是人口膨脹,天災人禍交互影響。清代人口在乾隆初年只有一億多,
到了咸豐年間已達四億多,在這一百一十多年裡增加了幾近三億的人口,超過以 往任何歷史時期,甚至超過它們的增加總量87;另一統計是:康熙四十九年(西 元 1710 年),全國人口是二千三百多萬,到了乾隆五十八年(西元 1792 年)卻 增加到三億七千多萬,總計八十年間增加了 15 倍多88。這種人口增長速度,必 然導致資源嚴重失調。例如糧食短缺,糧價及田價不斷上揚,貧苦百姓無力買米 而餓死的,難以計數。此外,也造成田地不夠分配,無田可耕的情況日益嚴重,
於是各地的流民大量湧入山區及圍堵河湖來開墾,這種向山爭地、向水爭地的精 神固然可佩,但這種行為破壞了生態環境,導致災害的發生不僅變得更加頻繁,
而且變得日趨嚴重。森林植被的破壞,不僅造成土石流,也減損了調節氣候的功 能,於是河川湖泊日漸淤積,雨量更集中,造成水旱災愈來愈嚴重。圍堵河湖開 墾造成河道及湖面縮減,河湖喪失了積蓄及調節水量的功能,更增加水旱災發生 的機率。在這種情況下,各地官吏卻仍然貪婪驕奢,根本不顧百姓死活。在天災 人禍不斷地煎熬下,窮苦無告的人民只好鋌而走險,於是一直到清末,整個清王 朝,幾乎與民變相終始。
(二) 政治背景
清王朝是以少數民族統治中國,為了維繫整個龐大的統治機器的運行,對於 為數眾多的漢族,必須以漢治漢,為了籠絡這些漢人官吏,對他們十分寬大。朝 廷風氣如此,故而盛世都還沒過完,已經貪污成風,腐敗到了十分嚴重的地步。
乾隆皇帝就曾沈痛地指出:「各省督撫中潔己自愛者,不過十之二三;而防閑自 竣者,亦恐不一而足。」乾隆皇帝年輕時好大喜功,晚年則驕奢倦怠,更嚴重的
86 馮天瑜、黃長義:《晚清經世實學》(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 2002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刷),
頁 49。
87 同上註,頁 52。
88 為此乾隆皇帝還頒布上諭,盼各省督撫教化人民,惜物盡地利,共享昇平之福。見《中國全 記錄》(戴月芳主編,台北錦繡出版社,1980 年 7 月初版)970 頁。
是識人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所寵信的軍機大臣和珅,在二十四年的任期中貪婪
四川有所謂「放炮」、「倒炮」、「太平炮」等斂財辦法,花樣翻新,聞所未 聞。官將去任,減價納稅,名曰放炮。繁劇地方,放炮一次,可得萬金,
或五七千金不等。新官到任,亦減價催稅,名曰倒炮,所得比放炮更多。
甚至既不是新任,也沒有去任,卻故意放出謠言說官將去任,要減價催征,
欺騙老百姓去完稅,美其名曰太平炮。總之,不管哪種「炮」,所得稅? , 絕大部分被私吞。94
四川一地,官吏能長期如此囂張地搜刮百姓,其他各地可見一斑;地方官風氣如 此,其他各級官吏恐亦不遑多讓。
清代的政治風氣除了貪腐嚴重外,另一個大問題就是因循苟且,不敢任事。
專制政治到了清朝已發展到了極致,勝於史上各個朝代。官吏們有職無權,一職 二官,甚至多官,彼此互相牽制,造成行政效率低落,而「每事問」的結果,大 家變成了辦事員,又因多做多錯,少做少錯,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觀念下,百 務更加廢弛。故而當時位居要津者,不是貪官就是庸吏:
他們大多以模棱為曉事,以軟弱為良圖,以鉆營為進取之階,以苟且為服 官之計。至於國計民生,非所計也。嘉慶帝在位二十五年,朝廷重臣雖多 清廉自愛,而昏庸無能者實亦居其大半。……在道光朝當權最久的,前為 曹振鏞,後為穆彰阿。曹振鏞為三朝元老,一生奉行「多磕頭,少說話」
的為官之道,謙柔自持,拘謹無為。而穆彰阿庸暗無識,只知結黨營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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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官場風氣讓勇於任事的人變成自找麻煩,甚至不得善終,而唯唯諾諾、昏庸 無能之輩則平步青雲、位居要津,在劣幣逐良幣之下,一批批無能官吏不斷產生,
導致行政效率日益低落。
除了貪腐成風及行政效率低落這導引帝國走向衰弱的兩大致命傷外,由於內 亂頻仍,國勢漸不如前,對於意識形態的控制已大為鬆弛,到了乾隆晚年,文字 獄已漸減少,嘉、道之後國勢更加陵夷,內亂外患交迫,更無餘力在文字思想作 文章。這是經世思想及經世派能夠興起的一項重要原因。
94馮天瑜、黃長義:《晚清經世實學》(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刷),頁 49。
95 同上註,頁 50。
(三) 思想背景
清朝中後期的思想,我們大致可說是從純學術走向經世致用之學。
前已提到,由於文網的日漸鬆弛,各種思想學術日趨活躍。以往畏懼文字獄 而把心力投注在訓詁、考據的士子,已可以將目光放在現實各種問題上,甚至是 公開地加以研究討論。最先表現出來的,就是漢學的衰落及轉向。
漢學興盛於乾、嘉兩朝,故而也稱為乾嘉學派,大致可分為兩支。一支是以 惠棟為代表的吳派,一支是以戴震為代表的皖派。漢學主要的風尚是透過音韻文 字以求訓詁,再通過此訓詁去求得義理,不可不謂嚴謹。但因音韻文字的考據、
訓詁既龐博又瑣碎,除了少數極為傑出者外,碌碌者往往皓首窮經,溺於考據而 失去旨歸。在漢學還在鼎盛之際,就有一些傑出學者對於漢學的流弊加以批評,
例如紀曉嵐就認為漢學有「失之拘執」的弊病,而主張兼採漢、宋。而戴震、汪 中、章學誠則是出身於漢學卻又超越了漢學的侷限。戴震博學強記,是清代漢學 的一代宗師,他除了音韻、考證、名物訓詁各方有極大的成就外,也在義理方面 有所建樹,在頗為得意的著作《孟子字義疏證》中,指出程朱的理學,所謂的「存 天理、去人欲」其實是「以理殺人」,他進而主張求天理於人欲之中;汪中專意 於經學,尤其服膺顧炎武的經世之學,故一生表現極為強烈的用世之心,對於有 關民生的學問特別關注;章學誠則主張以學術經世,他認為學術為政教所繫,學 術壞政教必衰,故以匡正學術為己任,他對漢學、宋學皆有所批評,提出「六經 皆史」、「因史明道」的主張。這些學者,都是嘉道學術風氣轉向的先河。
由於王朝由盛而衰,漢學本身也發生一些質變,這些變化大致可分為二個方 向。此外,又有宋學復興及今文經學、經世之學的興起,茲分別敘述如下:
(甲) 「由考據回歸義理」
部分漢學家基於對為「考據而考據」風尚的不滿而提出「以訓詁求義理」: 根據所求義理的不同,也存在兩種傾向:一是繼承戴震的思想,致力於新 義理觀的疏證,其代表為焦循;二是繼承紀昀的思想,主張漢、宋兼採,
調和漢、宋,其代表為阮元。96
焦循認為「執一害道」、「考據之名不可不除」,他並非戴震的弟子,思想卻深得 戴震神髓,尤其服膺戴震的《孟子字義疏證》,除了完成《申戴篇》來闡發戴學
96馮天瑜、黃長義:《晚清經世實學》(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2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刷),頁 72。
的旨趣之外,又在《孟子字義疏證》的基礎上寫作了《孟子正義》;阮元則是既 反對「摒棄訓詁,直求義理」又反對「但求名物,不論聖道」,反復強調「以訓 詁求義理」的重要,因而主張「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他們兩人 都非常強調經世致用。
(乙)由治經轉向到治史
漢學本以經學為中心,史學只是附庸,到了王鳴盛、錢大昕、趙翼等人,將 考證方法運用在史學研究當中,成功地提高了史學的地位,到了章學誠更提出「六 經皆史」,把經學變成史學研究的對象。學者對史學的重視顯示用世之心逐漸加
漢學本以經學為中心,史學只是附庸,到了王鳴盛、錢大昕、趙翼等人,將 考證方法運用在史學研究當中,成功地提高了史學的地位,到了章學誠更提出「六 經皆史」,把經學變成史學研究的對象。學者對史學的重視顯示用世之心逐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