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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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暑期專班)碩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 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 研究生：余政道撰指導教授：鮑國順博士. 中華民國九十五年六月.

(2) 目次第一章一、二、三、. 緒論……………………………………………………………………………………1 研究動機………………………………………………………………………………1 研究範圍及研究方法…………………………………………………………………9 文獻探討………………………………………………………………………………12. 第二章一、. 康有為之生平及時代背景……………………………………………………………21 康有為之生平…………………………………………………………………………21 （一）家世……………………………………………………………………………21 （二）少年期（1861∼1875）………………………………………………………23 （三）青年期（1876∼1887）………………………………………………………27 （四）壯年期（1888∼1914）………………………………………………………33 （五）晚年期（1915∼1927）………………………………………………………53 康有為之時代背景……………………………………………………………………56 （一）社會背景………………………………………………………………………56 （二）政治背景………………………………………………………………………57 （三）思想背景………………………………………………………………………60 （四）國際局勢與中國………………………………………………………………66. 二、. 第三章一、. 二、. 三、. 康有為教育思想內容（上）…………………………………………………………69 《教學通義》及《康子內外篇》的教育思想………………………………………69 （一）《教學通義》………………………………………………………………… 69 （二）《康子內外篇》……………………………………………………………… 87 《長興學記》與萬木草堂的教育思想………………………………………………91 （一）《長興學記》………………………………………………………………… 91 （二）萬木草堂………………………………………………………………………105 《桂學答問》與桂林講學的教育思想………………………………………………115 （一）《桂學答問》………………………………………………………………… 115 （二）桂林講學………………………………………………………………………118. 第四章一、二、. 康有為教育思想內容（下）…………………………………………………………122 「變法奏議」中的教育思想…………………………………………………………122 《大同書》的教育思想………………………………………………………………157. 第五章一、二、三、. 康有為教育思想評價…………………………………………………………………173 近代教育史上的貢獻與地位…………………………………………………………177 康有為教育思想上的侷限……………………………………………………………179 小結……………………………………………………………………………………180. 參考書目…………………………………………………………………………………………181 後記………………………………………………………………………………………………191.

(3) 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第一章一、. 緒論. 研究動機. 近代中國歷史是一頁頁充滿屈辱、讀來令人欷噓感慨的記載。當時列強侵逼日急而清政府卻昧於局勢、腐敗不堪，掌權者只想延續統治勢力，甚至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惜出賣國家人民的利益。眼看國勢日黜，許多有識之士紛紛謀求解求之道：師夷長技以求自強者有之、從制度面維新變法者有之、體制外革命推翻專制者有之。如果要找幾個代表性的歷史事件來標幟並畫分這段動盪的時代，鴉片戰爭、中法戰爭、甲午戰爭、戊戌變法、辛亥革命……都標幟著時代的轉變1 。其中戊戌變法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百零三天，卻提供了許多進步的思想，可以說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起點2 。而戊戌變法的核心，正是康有為的變法思想。康有為是清末一個非常特殊的人物，戊戌變法之前他走在時代的前端，倡導維新改革；戊戌政變後他力主保皇立憲；民國成立後，他則極力反對民主共和又主導復辟，被目為落伍的保守派。不設身處地去理解他，很容易以為他是一個十分善變、反覆無常而沒有原則的人。當然，後人會有這樣的看法，康本身要負很大的責任，他雖然不像廖平那樣大張旗鼓地否定自己的前一階段思想3 ，卻也是一個不斷追求新知、努力適應新時代的人，甚至為了既定的政治目標，可以選擇性的扭曲學術思想為其目的服務4 。尤其他對於自己思想受到廖平影響的部分在. 1. 「鴉片戰爭」代表列強勢力入侵中國的開始；「中法戰爭」清廷戰勝而簽訂權辱國條約，讓許多有識之士認清非徹底改革或革命不足以救國；「甲午戰爭」一役，經營三十幾年的北洋海軍全軍覆沒，證明只學習外國的船堅砲利的自強運動徹底失敗；「戊戌變法」提供中國改革的藍圖，變法的失敗也讓許多原本支持改革者認清滿清政府的不可依恃，轉而支持革命；「辛亥革命」開啟民主共和的契機，滿清帝國至此搖搖欲墜，再也無力統治全中國。 2 胡適說：「中國新文化運動的起點是十九世紀的百日維新。」 3 廖平甚以自己的經學六變為榮，先後號「四益」、「五譯」、「六譯」先生。錢穆說：「夫考證之事，貴乎有據，所據苟確，則積證益富，歷年益信。未有前據必搖，後說必移，一人之學，若四時之代謝，以能變為出奇也。而季平顧不然，其言曰：『為學須善變，十年一大變，三年一小變。』不幸而季平享高壽，說乃屢變無已，既為五變記，又復有六變。及其死，而生平之所持說，亦為秋風候鳥，時過則已。使讀其書者，回皇炫惑，遷轉流變，渺不得真是之所在。蓋學人之以戲論自衒為實見，未有如季平之尤也！」（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灣商務， 1996 年七月台二版第二次印刷，頁 721-722。） 4 例如他為了利用公羊學，放棄自己之前所著的《何氏糾繆》一書，並於流亡海外時，將四書中的意旨都注成合乎自己的變法思想。王樹槐說：「孔子改制之義，可以說成了康有為變法的理. 1.

(4) 自編年譜中隻字未提，有故意隱瞞的嫌疑5 ，而康門高弟梁啟超則坦言康有為思想受廖平的影響6 ，這對於康本身的學術真誠及人格構成極大的殺傷力。讀錢穆在三百年學術史裡對康有為的描述，讓人很難對康這個人有尊重之心，之後看到蕭公權寫的《康有為思想研究》才為之改觀，覺得康也有值得敬佩之處。又看到汪榮祖與黃彰健（康有為與戊戌變法）的論戰，才對康有為這個人越來越感興趣，也很好奇為什麼後人對康有為有如此截然相反的評價？且清末雖為亂世，卻也不乏聰明穎異之士，為何康有為能鼓動風潮、獨領風騷？是否他的人格特質有著什麼與眾不同處？錢穆在所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裡對康有為有極多負面之評論，言其偽經考之來歷曰：蓋長素偽經考一書，亦非自創，而特剽竊之於川人廖平。猶長興學記之言義理，皆有所聞而長皇以為之說，非由寢饋之深而自得之也。……長素辨新學偽經，實啟自季平。此為長素所深諱，而季平則力揭之。……蓋長素之驟得盛名，全由偽經考一書，宜季平健羨不能置。而長素則深諱不願自白。……偽經考一案，凡季平之齗齗於其事者，具如上述。而長素則藏喙若噤，始終不一辨。7 言其治經則曰：若康、廖之治經，皆先立一見，然後攪擾群書以就我，不啻「六經皆我注腳」矣，此可謂考證學中之陸王。而考證遂陷絕境，不得不墜地而盡矣。 8. 言及康、朱(鼎甫)異同則曰：論基礎，也可以說成了他變法學說的工具，因為他並非百分之百遵守公羊『家法』，而只採用合乎他的意見者，不合者或去之，或自行解釋，加以發揮，反正微言大義給予他自由發揮的方便。」（《中國歷代思想家•十九輯》，台灣商務，1999 年更新版一刷，頁 166。） 5 錢穆說：「蓋長素偽經考一書，亦非自創，而特剽竊之於川人廖平。猶長興學記之言義理，皆有所聞而張皇以為之說，非由寢饋之深而自得之也。……長素辨新學偽經，實啟自季平。此為長素所深諱，而季平則力揭之。……蓋長素之驟得盛名，全由偽經考一書，宜季平健羨不能置。而長素則深諱不願自白。……偽經考一案，凡季平之齗齗於其事者，具如上述。而長素則藏喙若噤，始終不一辨。」（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市：台灣商務， 1996 年七月台 2 版 2 刷），頁 713、715、718。） 6 梁啟超說：「有為早年，酷好《周禮》，嘗貫穴之著《政學通議》，後見廖平所著書，乃盡棄其舊說。廖平者，王闓運弟子。……晚年受張之洞賄逼，復著書自駁，其人固不足道，然有為之思想，受其影響，不可誣也。」（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與《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合刊）（台北市：里仁，民 89 年初版二刷），頁 66。） 7 同 5 註。 8 同上註，頁 723。. 2.

(5) ……其是非且勿論，要之決非鼎甫所能首肯，而長素云云，為誣其死友，則極顯也。9 言其大同書來歷則曰：鼎甫此言（「揚之使高，鑿之使深」），雖不指大同書，然可謂洞窺康學隱微，而有以發其蔽矣。……實則凡彼所謂孔學者，皆雜取之孔子以外一切新奇可喜之理，不問其合否、通否，而並以歸諸孔，遂使孔子為高出一切之聖人也。……長素思想之來歷，在中國則為莊子之寓言荒唐，為墨子之兼愛無等，炫於歐美之新奇，附之釋氏之廣大，而獨以孔子為說。……時代之劇變，種種炫耀惶惑於其外，而長素又以好高矜奇之心理遇之，遂以成此侈張不實之論也。10 評其孟子微序則曰：長素謂論語出曾子，非孔門正統。然孟子屢言曾子而少及子游乃事實，今謂孟子得子游之傳，其證何在？兩漢亦尚謂子夏傳春秋，今徒以比傅於禮運之故，而謂春秋傳子游、子思，奈無徵不信何！……長素又謂二千年來皆荀學、歆學，何以宋時又獨尊孟子？必二千年學人盡詐欺不信，否則盡盲瞽不智而後可。……蓋其前不知有子游禮運，今始知之，故其上下進退諸經傳者又變也。11 評其大學注則曰：宋儒以語、孟、學、庸為四書，遂以孔、曾、思、孟為道統。葉水心不認朱子道統見解，故於曾、思、孟皆有排擊。今長素兩取晦翁、水心之說，四書取其三，退論語而進禮運，孔、曾、思、孟之傳統，變而為孔、言、思、孟。李光弼入郭子儀軍，旌旗一新，論學考古，恐不易如此！況學、庸本在戴記，即西漢公羊盛時，亦未奉為聖門寶典，宋儒提倡，始見尊崇。今長素仍只守此幾篇文字，而謂孔學鬱闇二千年，至己始發，亦何以服異而起信？12 言其禮運注之倒填年月則曰：竊疑長素大同書思想，其來甚早，有梁氏語為證，無可疑矣。至長素以禮 9.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市：台灣商務，1996 年七月台 2 版 2 刷），頁 733。同上註，頁 737-738。 11 同上註，頁 769-770。 12 同上註，頁 772。此論中肯溫婉，懇切萬方，有若師友誡勉。 10. 3.

(6) 運為孔門教典，其事似不應在早年。……殆長素欲自掩其偽經考剽竊之 ? ，故為此序倒填年月以欺人耳。長素嘗謂劉歆偽造經典，本屬無據，不謂長素乃躬自蹈之。13 言其大同書著成時間則曰：梁氏謂康氏大同書著成在辛丑、壬寅之間避地印度時，其說信而有徵。長素必自謂在甲申居七檜園澹如樓者，與其禮運注之倒填年月，同一篝火狐鳴，所謂「國師公欲篡聖統而偽造經典」，正不啻其自供狀也。14 言其校勘則曰：因其（論語注）不可通於論語，而引緯書以疑之，乃蔽罪於劉歆之竄改。以如是之校勘，為如是之訓釋；以如是之考訂，明如是之大義，清代漢學二百年，實所未有。……當時言維新改制，凡以好古、不作諸說歸罪劉歆，已成風氣，亦所謂非漢、非宋、非義理、非考據，而別自成其為一時之學術者。不謂時過境遷，今學者言考據，治漢人經說，尚守其論不變，則所謂惑亂後學之罪，長素亦不幸終不得而辭也。15 分析其思想則曰：彼蓋一領袖慾至高、自信力至強之人。彼先認定中國二千年歷史為野蠻，而歐洲現況為文明，遂以中國二千年歷史皆孔子之小康，皆劉歆之偽說，而孔子別有大同一義，則實與彼所見西俗暗合，此長素主「必變、速變、全變」時之說也。及為不忍諸論，則所以尊孔與所以評西俗者已大異乎是，而其必力反一世之祈向以惟我馬首是瞻之概，則猶夫昔日。惟昔者一世為守舊，則長素鼓之向新；今已一世尚維新，長素又督之返舊；而一以孔子為標幟。……其所懸之教義，一為大同，一為小康，令人有邈若隔世、不相酬接之憾。此長素所以雖始終尊孔，而終不能掩其先後之相矛盾也。16 讀了這些描述，令人很難對康有為心存敬意。錢穆對康有為的評論，以學術研究之標準繩之，確然不失中肯，其於違犯學術標準者嫉惡之有若寇讎，固國學大師之風範，然以此角度切入以評康有為17 ，則長素必然一無是處矣。. 13 14 15 16 17.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台北市：台灣商務，1996 年七月台 2 版 2 印刷），頁 773-774。同上註，頁 777。同上註，頁 784-785。同上註，頁 785。錢穆此書既名為學術史，以學術的角度評斷康有為是恰當的。不過康有為此人角色極為複雜，. 4.

(7) 後來讀蕭公權《康有為思想研究》、梁啟超《康南海傳》及汪榮祖《康有為》，才收起輕視鄙夷之心，對康有為整個幡然改觀。如蕭公權《康有為思想研究》的譯者汪榮祖在書前弁言所言：蕭先生以「平心」閱讀康有為的未刊稿之後，對這位中國近代史上的思想鉅子，有新的理解與論斷。當英文原著出版後，有些讀者認為作者於康雖有批評，然大體而言過於同情康氏，甚至有左袒之嫌。此種觀點多少受到民國以後革命史觀的影響。事實上，蕭先生本人早年撰寫﹝中國政治思想史﹞有關康有為一章時，亦有所不免。如謂康氏反對革命，「貌似成理，而實多強辭奪理」，並譴責康氏「背宗邦而忠於殊類，謬誤顯然」。又謂「康氏以立憲為保皇之手段，故其所號召者為假民權。託孔子以為變法之口實，故其所號召者乃假維新。」這些觀點經深入檢證後，都有所修正，斯乃史家忠於文獻、實事求是的態度。……「現代中國」與「新世界」乃是貫通全書的兩大要義，前者意指國家富? 的追尋，而後者則在大同理想的尋求。是以康有為既是熱情愛國的改革家，又是沉思於遙遠的烏托邦建造者。……讀者或以為這是一種矛盾現象，甚或指責作者未能妥為調和康氏思想上的不一致性。其實並不是不一致，而是分屬兩個不同的層次；既不在同一層次，便無矛盾可言。蕭先生已在書中明說：「這種不相同的見解並非不一致，而僅僅顯示康氏如何在他一生中的不同階段，扮演兩種不同的任務：在儒家原則上形成一改制哲學，以及建立一超乎儒家的廣泛哲學體系。關於後者，他經常超越今文經的範疇，超越既存制度與價值觀。關於前者，他遵從既被接受的社會與道德價值，以及注視制度改革的理論基礎。﹝改制考﹞與﹝大同書﹞並不相互抵消，而代表思想的兩個層次。（見頁九四）」這一段話足以化解認為康氏思想矛盾者的疑團。……當我們終卷之後，康氏那種欲與孔子比高的狂態，那種樂利自信的心胸，躍浮腦際，並非一純粹之學者。汪榮祖於所著《康有為》（台北市，東大圖書，1998 年七月初版）一書中這樣定義康有為：「綜觀康有為一生，自少就有用世之心，三十歲以後痛馬江之敗，呼籲變法，四十過後，參與戊戌變法，成為政海中驚心動魄一幕中的一個要角。政變之後，流亡海外，積極推動保皇，策劃唐才常起義。民國以後，以六十高齡又身與復辟。復辟一幕雖落幕得倉皇，康並未完全放棄政治活動，直到猝死。康是一「政治動物」，乃無可爭辯之事實；而其所異於一般「政治動物」者，因其尚有學術，有思想，有遠見。其學術、思想和遠見實為其政治抱負與理想所用，尤見之於孔子改制之說以及對大同理想的期盼，亦嘉道以來經世致用之微意也。康若有政治活動而無學術思想，無非是二、三流的政客；康若有學術思想而無政治活動，最多略勝廖平之徒而已。」（頁 15。）. 5.

(8) 久久難忘。同時我們也不禁感歎，康氏對國家前途的憂慮，多「不幸而言中」，也不禁讚歎康氏對現代化以及工業化的見解，豈止沒有過時，反而更加真切。例如他一再強調譯書與派遣留學生的重要（參閱頁三五八、四九六─四九七），以及政治改良與經濟成功的密切關係（參閱頁三三三、三四○、三四六）。他也見及工業化會導致世界化，因而在大同到來之前，工業化須不失為中國，也就是中國式的工業化（參閱頁五一二）。類此識見，真可說是與時益新。長久以來，國人視康有為「反動」，因其反革命。但革命未及一世紀，終發覺必須回頭走改革的路。改革之路，也就是康有為曾經指出的道路。18 讀了這些描述，讓人不得不省思：過去我們對康有為是否欠缺同情的理解？或者說存在許多的誤解？是否該深入他的背景，重新對他再做一番理解與評價？又如汪榮祖在所著《康有為》裡這樣描述康有為：南海康家與眾不同的是出了一個康有為，此兒天生異稟，富有才情，十二歲即有神童之譽，亦因而養成他自信甚高，帶有霸氣的性格。這種性格的壞處是易於自負，往往陷入知識上的傲慢，理念上的教條；然而正由於這種性格，才賦予他強烈的使命感，以及下視眾人，非我莫屬的長概。這樣的信念才能引發道德勇氣，開創思想上的新境，促使政治上的維新，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康有為的時代已屬季世，……就在此一時代背景下，挺身而出，挑戰時俗，批判傳統，布衣上書，倡導變法，震動公卿。為了所執著的理念，雖百折而不撓。……康是一「政治動物」，乃無可爭辯之事實；而其所異於一般「政治動物」者，因其尚有學術，有思想，有遠見。其學術、思想和遠見實為其政治抱負與理想所用，尤見之於孔子改制之說以及對大同思想的期盼，亦嘉道以來經世致用之微意也。康若有政治活動而無學術思想，無非是二、三流的政客；康若有學術思想而無政治活動，最多略勝廖平之徒而已。……近代學者常稱康有為乃傳統今文學的殿軍，但是從純學術觀點或今文師承而言，康有為不能算是一個純正的今文家。章太炎曾一語道破，說康的目的在政治，故謂：「康有為以公羊應用，則是一回事，非研究學問也」。……蕭公權也曾指出，康氏經學研究. 18. 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台北：聯經， 1988 年 5 月初版），頁 3-5。. 6.

(9) 的貢獻不在經學本身，而在對後來歷史發展的實際影響。明乎此，則知康有為解經意在經世。……他深知千年以來，儒教成為帝制的依據，正需要同一儒教作為改制的依據。……公羊微言大義，使康能盡情對其政治思想作有利的哲學詮釋。19 我們固可因其學術上的若干缺失對長素學術之真誠存疑，然亦不可由此遽謂長素乃貫常作偽之小人。蓋以一亟思改革社會國家者而言，長素隨各時期聞見閱歷之異，而有不同以往之領悟見解乃極正常之事，殆因用世之心太切而故意忽略之，遂逕以新說成就自己改革社會之理論，而與以往之舊說不盡契合亦所不顧。而且康有為深知，變法改革必須有一套哲學理論以為基礎，故而透過經說去成就自己的理論基礎。又如梁啟超在自著的《康南海傳》開宗第一章談時勢與人物時，首先談到「應時人物」與「先時人物」，他說：應時而生者，則其所志就、其所事成，而其及身亦復尊榮安富、名譽洋溢；先時而生者，其所志無一不拂戾，其所事無一不挫折，而其及身亦復窮愁潦倒、奇險殊辱、舉國欲殺、千夫唾罵，甚乃身死絕域、血濺市朝，是亦豪傑之有幸、有不幸乎？雖然，為一身計，則與其為先時之人物，誠不如為應時之人物；為社會計，則與其得十百應時之人物，無寧得一二先時之人物。……質而言之，則應時人物者，時勢所造之英雄；先時人物者，造時勢之英雄也。……應時者，有待者也；先時者，無待者也，同為人物而難易高下判矣。由此言之，凡真人物，非為一世人所譽，則必為一世人所毀；非為一世人所膜拜，則必為一世人所蹴踏。何以故？或順勢而為社會導，或逆勢而與社會戰。不能為社會導者，非人物也；不敢與社會戰者，非人物也。……凡先時人物所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一曰理想，二曰熱誠，三曰膽氣。……要之，先生生平言論行事，雖非無多少之缺點可以供人摭拾之而詆排之者，若其理想之宏遠照千載、其熱誠之深厚貫七札、其膽氣之雄偉橫一世，則並時之人，未見其比也。20 分析康有為所以效力於國民，則曰：蓋中國思想之自由閉塞者，已數千年。稍有異論，不曰非聖無法，則曰大逆不道，即萬國前事，莫不皆然。此梭格拉底所以庾死獄中，而馬丁路得 19 20. 汪榮祖：《康有為》（台北市：東大圖書，1998 年 7 月初版），頁 1-2、15、43、45。梁啟超著：《康南海傳》（中庸注附梁著康有為傳，臺灣商務， 1987 年 2 月四版。），頁 1-3。. 7.

(10) 所以對簿法廷也。以先生之多識淹博，非不能曲學阿世以博歡於一時，但以為不抉開此自由思想之藩籬，則中國終不可得救，所以毅然與二千年之學者、四萬萬之時流挑戰決鬥也。嗚呼！此先生所以為先生歟？21 梁啟超為康門高弟，寫自己的老師不免被說成「阿所好」，這點梁在傳裡也提到。但客觀而言，梁除了是個政治家、思想家，也是一流的學者，最重要的是，他曾說過「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故而上述對康有為的描繪大致是可信的。由上述中，吾人可以想見康有為改造社會國家的熱誠與理想以及百折不回的勇氣與決心，確實是令人神往。康有為許多改革的見解，並不因時代遠去而褪色，甚至在今日看來仍然值得參考，這樣高瞻遠矚的識見確實令人嘆服。而康有為變法理論的核心，其實就在為國育才，他說：「才智之民多則國強，才智之士少則國弱。」，認為唯有開民智，國家才能強盛。這一切，都需要透過教育才能完成。不但如此，他在初期倡導改革變法感到勢單力孤時，也認為必須多多培養維新變法的人才，才能集結改革的力量，鼓動風氣造成影響、衝破守舊勢力的重重阻礙。第一次上書失敗後，康有為決心返鄉辦學，為改革維新培育人才。他創辦了「長興學舍」，後來規模擴大改名為「萬木草堂」，在這裡他開創、實驗了許多新的教學方式；戊戌維新期間，他視教育改革為第一要務，不管是代擬或自遞都提出許多有關教育改革的寶貴意見；流亡海外期間，除了要門人積極辦報、辦雜誌外，他也非常重視華僑教育，到各國遊歷時，也極重視教育方面的考察。梁啟超在《康南海傳》裡論「教育家之康南海」曾說：先生能為大政治家與否，吾不敢知。雖然，其為大教育家，則昭昭明甚也。先生不徒有教育家之精神而已，又備教育家之資格，其品行方峻，其威儀嚴整。其授業也，循循善誘，至誠懇懇，殆孔子所謂誨人不倦者焉；其講演也，如大海潮，如獅子吼，善能振蕩腦氣，使之悚息感動，終身不能忘，又常反覆說明，使聽者渙然冰釋，怡然理順，心悅而誠服。22 同書論「人物及其價值」又說：康南海果如何之人物乎？吾以為謂之政治家，不如謂之教育家。23. 21 22 23. 梁啟超著：《康南海傳》（中庸注附梁著康有為傳，臺灣商務，1987 年 2 月四版。），頁 20-21。同上註，頁 10-11。同上註，頁 45。. 8.

(11) 梁啟超這些話或許是就康有為對後世的貢獻及影響而言，只是康有為從來不以教育家自期罷了。然而就在他把教育當成救國手段的同時，也設想了許多培育人才的方法及制度，而且在他的生命歷程中，為了培育維新變法的人才，也做了許多的教育實踐，這些都對後來的社會思潮與社會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當一個人花了一輩子的精力與熱情在從事某項志業時，精神是令人感佩的，愛國、使中國富強是康的志業。馬洪林說：所謂”勸學”，就是通過說服教育和行政強制相結合的辦法，普及全民教育，使人人都受到文化知識的灌溉，為發展科學與生產培養高智能的人才和有文化技術的熟練勞動者。所以康有為認為變法之千條萬條，最重要的一條是培養人才，而眾多的維新志士和建設人才主要來自學校。在康有為的心目中，教育幾乎成了救亡圖存改造社會的萬能的千秋基業。24 由此可見，康變法的核心，主要在教育，無疑地，教育在康有為的改革思想中，佔有絕對的份量，非常值得吾人好好地加以研究。然而不但博碩士全無這方面的論文，坊間也甚少有關於這個問題的專著。25 只見於「康有為思想研究」相關書籍的某個章節，或是一些零星散見於期刊的單篇短論。這是筆者想以「康有為的教育思想研究」為題的動機之一。另外，筆者目前正從事中等教育工作，在敬佩康氏救國的熱忱之餘，也想試著探究康氏從教育思想到教育實踐，究竟有哪些實施程序或有什麼關鍵竅門，可以造就這許多口才、文筆俱佳，並能獨當一面的弟子。. 二、. 研究範圍及研究方法. （一）研究範圍康有為的著作非常多，思想經緯萬端，字數雖稍遜於梁啟超一千四百餘萬言，但數量上也非常可觀，且坊間不乏研究康有為思想的專著，故筆者限於時間、精力，不敢妄想以一篇碩士論文來談論所有的問題。本文將以康有為遺作中有關教育方面的著述為主要範圍，例如：《教學通義》、《長興學記》、《桂學答問》、「變. 24. 馬洪林：〈康有為對西方教育制度的引進論〉，上海師範大學學報（1998 年 3 月），第 27 卷第 1 期。 25 截至筆者寫稿為止，除了大陸華東師範大學李劍萍教授的《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外，再也沒有這方面的其他專著。. 9.

(12) 法奏議」26 、《大同書》等著作，研究康氏有關教育方面的思想。. （二）研究方法思想者，「思考而得的單純或複雜的想法，為個人心智活動的結果。將個人的行為納入思維過程，運用象徵符號，係為認知經驗的心理歷程 27。」；實踐者，「根據理論，應用理論，促進某種事態的實現28 。」。有思想作指導的實踐，往往條理分明、事半功倍；反過來說，實踐的結果又往往可以用來修正原來的思想或產生新的思想。因此，思想與實踐經常是相輔相成、相互為用。教育思想與教育實踐的關係亦復如此。介紹康有為的教育思想，若先介紹各個時期的教育實踐活動，例如分為：萬木草堂的教育實踐、戊戌變法時期的教育改革、晚年倡導實業改革及鼓吹尊孔讀經活動等，再抽繹出其中的教育思想來論述的作法頗為經典。為教育家的康有為寫傳，這樣的安排並無不可，但筆者以為思想與實踐既有如上述之關係，在介紹康有為的教育思想時，就毋須分開來敘述，畢竟其教育實踐與其教育思想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在論及其教育思想時，必然要談到他的教育實踐過程。目前有關談到康有為教育思想的文章，或分或合，大抵不出以上兩種方式。其實，對於前人思想的了解，我們除了透過他人的描述外，最直接的方式，還是從他遺留下來的著作中去探討其思想。康有為是一個極愛提筆寫作的人，在他生命的每一時期，幾乎都留下為數不少的代表著作，這些都是研究他的教育思想的好材料。筆者在此想以另一種方式來研究康有為的教育思想，也就是配合他的生命進程，以他關於教育方面的代表著作為主，他的教學作法為輔，來探討康有為的教育思想。筆者的論文寫作，大致從底下幾個步驟下手： 1.. 搜集資料. 筆者大致主要從三個方面來搜集資料。一、先搜集國內有關康有為的期刊論 26. 這裡指的是戊戌及之前十年，康氏本人布衣上書及為官後上遞或代擬的奏摺。由於政變後抄沒及康氏流亡海外，許多稿件未能保存下來，後來雖經百般搜羅並據回憶補寫，仍無法齊全，重寫者甚或與原稿有些出入，故黃彰健有所謂的真偽奏議之說。近年來，大陸旅美學者孔祥吉發掘出更多的資料，使得這些奏議、奏稿又向完整邁進了一大步。此處所指的「變法奏議」，最主要即依據孔祥吉《救亡圖存的藍圖──康有為變法奏議輯證》一書，以及康氏七上皇帝書。 27 《大辭典》（台北：三民書局，1985 年 8 月初版），頁 1615。 28 同上註，頁 1238。. 10.

(13) 文、學位論文及書籍（部分透過館際合作得來）。二、再搜集大陸有關康有為的期刊論文及學位論文。三、再由網路書店搜集任何有關康有為的著作加以購買（例如：黃彰健所著，由中研院史語所出版的《戊戌變法史研究》、《康有為戊戌真奏議》即為其中之一）。 2.. 研讀、整理資料. 再一一花時間研讀、整理、比較、分析，並作綱要及摘要。其中較花時間的是整理康有為的傳記及康有為原著的分析整理。在閱讀整理期間已將論文各章大綱擬好，先給指導教授過目，看是否有須要修改的地方。再依各章將資料作更仔細的分析、整理、比較，並於寫作當中依實際情況將章節再作增減或修改。遇到有疑問或資料不足之處，再去各種可能之處搜集。 3.. 分章撰述. 筆者將論文除參考書目外，分為五章。第一章為緒論，是論文的引言，主要敘述選擇本題之緣由，及其範圍分界與作法。筆者選擇康有為的原因，除了世人對其褒貶差異之大令筆者十分好奇之外，更隨著對他了解的加深，而愈是嘆服其目光之宏鉅、不苟同流俗的堅持及異乎常人的刻苦好學精神。康氏著作等身、思想龐雜，非碩士論文所能負荷，又因變法思想之核心在育才，故將範圍先限定在教育思想。第二章為康氏之生平及時代背景。馬洪林的《康有為大傳》是本五十萬字的鉅著，紀傳體的敘述雖然詳盡，但凸顯不出康氏與時代的密切關? ，而這恰好正是康氏的特點；另一方面，年譜雖然一目了然，卻又太過簡略。於是筆者，搜集各種資料，採紀傳之詳及年譜之條理，以分期編年的方式，來寫康氏之生平。至於其時代背景則分析康氏降生之前的年代裡，究竟有何時空及人為的環境背景，足以影響康氏的思想。第三、四章為康氏教育思想，是論文的主要內容。筆者試著從康氏幾本與教育較相關的著作，仔細去研讀，分析，解讀其教育思想。因內容較多，故分為兩章。第五章為康氏教育思想之評價，筆者試著從前人的議論切入去談其恰當與否，並敘述理由，然後再略述康氏之貢獻與侷限。撰寫本篇論文所使用的研究方法，大致分為三個方向：一、在前人研究及文獻探討部分，試著對前人有關探討康有為教育思想的相關文字，作一番詳細的分析、歸納，觀察康氏教育思想在後人眼中的樣貌，並對部分相關的作品及重要參. 11.

(14) 考資料的文獻作一些探討。二、在生平時代背景部分，以《康南海自編年譜》為依據，加以分析並分期，並參考《康有為大傳》及其他相關的康氏生平，加以歸納而綜合整理出康氏之分期編年生平；三、在教育思想部分，先找出康氏與教育相關之著作，並加以歸納、分析、整理，試著對康氏之教育思想作一忠實而全面之描述。. 三、. 文獻探討. 在寫作論文本文之前，筆者想針對本文探討的幾部康氏著作，及重要的參考書籍，作一些版本及文獻上的探討。茲分別說明如下： 1.. 《教學通義》與《康子內外篇》. 康氏主要著作中，《長興學記》、《桂學答問》、「變法奏議」、《大同書》，由於直接談及教育內容、教學方法、教育制度等，前人或多或少都曾論及，但《教學通義》、《康子內外篇》則較少人討論，其原因最主要有二：一是這兩部著作是未刊手稿，後來才發現，上海古籍出版社收入《康有為全集第一集》中，於 1987 年 10 月出版。而未刊稿流傳開來，其實是最近這二十幾年內的事29 。另一是針對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的人原本就少於研究其全部思想（變法思想）的人，而針對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的人又大多著重在其變法改革的部分，對於康氏早年評論有關古代教化百姓這類屬於廣義教育的言論，就相對較少關注。其實，教育原本即有廣、狹二義。孫邦正在所著的《教育概論》裡提到：廣義的教育，是指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對於個人所施的種種影響而言。……換句話說，凡是利用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來改造我們的經驗，助長我們身心的發展，都是教育。……我們常說：「宇宙即學校，生活即教育」，就是指廣義的教育而言。……狹義的教育，是指有意設施的教育而言。……一般人談到教育，就以為專指學校教育而言，這是不妥當的。因為人類可以從各方面得到教育，例如家庭、社會、職業團體和文化團體，. 29. 蕭公權最後一部長篇學術巨著《康有為思想研究》，原由英文寫成，是一篇一篇發表於學術期刊，最後匯集成書時（1973 年）補寫了家世、生平兩章及教育改革一章。後由汪榮祖先生譯成中文，由聯經出版社於 1988 年 5 月出（初）版。蕭氏以四十餘萬言深入研究康有為，即緣起於大批康氏未刊稿的出現。而蕭氏後來將手中的康氏未刊稿微卷贈與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這批微卷才流傳開來。. 12.

(15) 都具有教育的力量。30 又說：我國古代社會中，從來是政教合一的。古人所謂「教化」，指民眾禮俗的化成，賢能人才的培養。……廣義的教育，是指用一種力量來改造國民的行為。31 林玉體在所著的《教育概論》裡也說：學校有意的在進行教學活動（狹義教育），如果不賴社會教育、生活教育及家庭教育相互配合，則教育效果宛如一曝十寒，事倍功不及半。晚近生活教育之實施，社會教育之注重，及家庭教育之倡導，正是在彌補正式學校教育之不足。32 又伍振鷟在所著的《教育哲學》裡說：從中外哲學史去考察，可以發現一件事實，即著名的哲學家大都是教育家。他們雖是哲學家，大都有教育的著作，或在哲學的著述中論及教育，而且大半從事教育工作。中外古今這些例子，不勝枚舉。蓋哲學家對於社會和人生莫不抱有一種理想，非藉教育的力量，不能實現；而這種理想的價值，又非藉教育的實施不能判明。……這些偉大的思想家，對教育活動相關的問題，諸如：學習、人性、德育、認知、人倫、教材、教法等，莫不有所指涉，頗值後人去深思熟慮彼等的教育思想。33 從以上這些教育學者的論述中，我們可以了解到討論品德的修養、技藝的學習、人性的善惡、百姓的教化、禮儀的應用、取士的缺失等，都是屬於教育的範圍，畢竟要化民成俗，除了學校教育外，還需要社會教育、成人教育等，故而翻開《中國教育史》34，談論的除了公學、私學等教育制度外，幾乎就是等同於一部中國學術史，諸如德性修養的要目、百姓的教化、理學的探討、知識的獲得等，都是教育史討論範圍。因此，筆者認為在討論康有為關於教育思想方面的著作時，應該將《教學通義》及《康子內外篇》裡頭的部分文章包含進來。 30. 孫邦正：《教育概論》（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6 年 5 月臺增訂版第三十刷），頁 9-10。同上註，頁 89。 32 林玉體：《教育概論》（台北市：東華書局，1995 年 5 月 5 版 7 刷），頁 31。 33 伍振鷟：《教育哲學》（台北市：師大書苑，1995 年 3 月 2 版 5 刷），頁 18、45。 34 王鳳喈：《中國教育史》，正中書局，1990 年 12 月 2 版 24 刷；毛禮銳、邵鶴亭、瞿菊農：《中國教育史》，五南圖書公司，1989 年 10 月初版。 31. 13.

(16) 2.. 有關「變法奏議」. 康有為自己上奏或代擬的奏摺中，有些內容闡發關於教育的想法，並作出一些具體改革的建議。這些文章是從事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時，不能輕易忽略的。不過，由於康有為本身並未留下底稿，及政變發生，倉促流亡海外，許多資料不及攜出而散佚或被抄沒。到了戊戌年底，康有為在日本東京撰寫了《康南海自編年譜》，按時間先後，大致羅列了他草擬奏章的名稱及簡要內容。之後，梁啟超的《戊戌政變記》及維新派的報刊陸續刊出了少數幾篇奏摺。到了宣統三年辛亥五月，康有為的門生兼女婿麥仲華才編輯了較有系統的《戊戌奏稿》。麥仲華在《戊戌奏稿》裡提到康有為在戊戌數月間，含代擬共手撰奏摺六十三首，但《戊戌奏稿》僅輯有奏疏十七篇、進呈編書序五篇及補錄奏疏三篇，數量頗少。1950 年代初期，翦伯贊、段昌同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第八種《戊戌變法》，以此為基礎，並加入另兩篇《知新報》所刊的奏疏。1958 年，中國國家檔案局明清檔案館編印出版了《戊戌變法檔案史料》，以北平故宮為基礎，分門別類輯錄了許多檔案原件。1970 年 6 月，黃彰健以《戊戌奏稿》與《戊戌變法檔案史料》間的差異為基礎，作了許多的辨偽考證，寫出轟動一時的《戊戌變法史研究》一書，書中質疑、論斷《戊戌奏稿》的真實性。黃彰健發現了《戊戌奏稿》與《戊戌變法檔案史料》之間的牴觸，進而作了一番考證，原是戊戌變法史研究十分寶貴的學術進展，但他擴大運用這個經驗，又依自己的主觀意見過度推論，而且限於時空條件，無法見到中國大陸許多清代的文書檔案，所以導致一些後來證明完全謬誤的論斷。大致而言，他在方法上及觀念上的偏差可分為下列三項：（一）只要發現《戊戌奏稿》裡的康摺與原摺文字有所差異，即視為偽摺。（二）以時間為標準，只要戊戌政變後，維新派所刊行之康摺，大多視為偽摺。（三）低估康有為的膽識及其民主思想，只要內容出現「開國會」、「立憲法」、「設議院」等觸犯時忌的奏摺，即視為偽摺，且除了據此檢視戊戌年奏摺，並擴大檢視戊戌年之前的所有康摺。康有為戊戌年的奏摺，上奏之後例不發還，逃亡海外後，因原稿已失而憑記憶補作，許多奏摺內容沒有原則性的改動，怎可因文字稍有差異即視為偽摺？而以時間為準更是一種缺乏史料佐證的主觀臆測，似乎認定康非作偽不可。至於只要出現「開國會」、「立憲法」、「設議院」等思想即視為偽摺，則除了低估康有為的膽識，也不了解康有為思想中的對立又並存的雙重性格以及其政治策略的靈活. 14.

(17) 適時。中國大陸留美學者孔祥吉，在前人的基礎上，努力搜羅散落在各處圖書館的清代文書檔案資料，由於閱覽了大量的晚清官員的書札、奏摺、日記的未刊原稿，更深入地了解了戊戌變法歷史及康有為的維新活動，也發現了一些外面沒有流傳的珍貴文件，如李盛鐸、陳其璋因為曾替康有為呈遞奏疏，所以在私人檔案裡還保留了某些已遞呈和不願遞呈的康有為奏摺原稿。在這些基礎上，孔祥吉於 1986 年寫了《康有為變法奏議研究》，並於 1994 年將所發現的康有為奏疏編寫成《康有為戊戌奏疏輯證》，稍後於 1998 年 1 月由台灣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出版，書名為《救亡圖存的藍圖──康有為變法奏議輯證》。此書收錄了康有為在戊戌年的奏議（含代擬）七十四篇、進呈編書序七篇及附錄三篇疑係康有為代擬奏摺。比起麥仲華《戊戌奏稿》的十七篇加補錄三篇及黃彰健《康有為戊戌真奏議》的三十五篇，在數量上要多很多，甚至比麥仲華《戊戌奏稿•凡例》裡「戊戌數月間，先生手撰奏摺都六十三首」所估之數還要多。孔祥吉分析其篇數多過六十三的原因有三：（一）有些奏摺涉及康有為個人的，康氏往往不承認是自己代擬。（二）有些奏摺的內容大致相同，而由多人同時呈遞，康《年譜》並沒有一一提及。（三）有的奏摺正摺與副片內容相近，康《年譜》作為一摺。康有為早在光緒十四年（1888 年）第一次伏闕上書時，已認識了不少京官好友，如刑部郎中沈曾植、都察院御史屠仁守、翰林院編修黃紹箕等，其中尤以屠仁守過從最密。從那時起康有為已有代京官好友擬奏摺的行為，藉此表達自己的改革想法。已知當時（光緒十四、十五年）他即曾代屠仁守擬了〈錢幣疏〉、〈請開清江浦鐵路摺〉及〈門災告警請行實政而答天戒摺〉等摺上奏，其中〈門災告警請行實政而答天戒摺〉請求停止修繕頤和園、籲慈禧歸政、劾樞臣之無能，還導致屠仁守遭革職永不錄用。一直到戊戌年（1898 年）四月二十三日，光緒皇帝下詔明定國是決心變法，康有為自己已七上皇帝書，其他代擬奏摺更不知凡幾，即以戊戌年之前而言，相信也略有可觀。孔祥吉的《康有為戊戌奏疏輯證》苦心搜羅出許多資料，而且考證精詳，讓戊戌變法史的研究又邁進了一大步。不過限於範圍的設定，康有為戊戌年之前代擬或遞呈的奏議未被搜羅，殊為可惜。這個部分本文限於題目，不擬節外生枝從. 15.

(18) 事此項研究35 。僅就孔祥吉《康有為戊戌奏疏輯證》內的奏摺及戊戌之前康有為另五次上皇帝書或部分內容可查的代擬奏摺中，一併討論其教育思想，也就是說，對於內容改動較多、關鍵想法與當時所上之奏摺差異較大的麥仲華所編的《戊戌奏稿》，本節不擬參考。黃彰健對於康有為戊戌奏摺的真偽研究，雖說在方法上及觀念上仍有待商榷之處，但部分的考證仍有其價值。例如與教育息息相關的〈請停弓刀石武試改設兵校摺〉，黃彰健之按語為：康自謂此摺上於戊戌四月。今檢實錄，武試停弓刀步石，在戊戌二月庚辰已有明詔。康此摺長達六面半，其中六面係說明武試為甚麼應停弓刀步石，實與當時情事不合，故知康此摺系偽摺。36 此事與軍事教育習習相關。然既下明詔，則康斷不能上此奏摺。再如〈請開學校摺〉，康有為上奏的是〈請改直省書院為中學堂，鄉邑淫祠為小學堂，令小民六歲皆入學摺〉，與《戊戌奏稿》之〈請開學校摺〉有許多觀念上與詞語概念上極大的差別。雖說即使沒有上奏，也是康有為的作品，據以研究其思想似無不可。但以此二例而言，在關鍵時點上，康有為並無某些概念，據以研究其教育觀點，容易在作細部分析時，作出錯誤判斷。所以，真偽奏摺不能混為一談，這也是本節不擬參考《戊戌奏稿》的原因。順帶一提的是，出版於 1988 年的馬洪林《康有為大傳》列出康有為戊戌年的奏摺（含代擬）篇名有六十篇，雖然只有篇名主旨，也算難得詳盡了，但馬書未及見孔祥吉《康有為戊戌奏疏輯證》；完稿於 1995 年 8 月出版於 1997 年 6 月之李劍萍《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於戊戌年奏議部分，亦未及參考孔祥吉《康有為戊戌奏疏輯證》37 。 3.. 《大同書》. 梁啟超在《清代學術概論》中，說其師康有為有三部重要的著作，其一是《新學偽經考》，其二是《孔子改制考》，其三則是《大同書》。並說前兩者是整理舊. 35. 據姜義華、吳根樑編校：《康有? 全集第一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7 年 10 月第 1 版）所收錄代屠仁守擬的奏摺尚有〈為報效一途急宜停止以存政體而遏亂源摺〉、〈為宗社嚴重國勢憂危乞賜面對以竭愚誠摺〉、〈請醇親王歸政摺〉等，然有學者以為康氏後來所偽作，實情如何尚待考核。康有為是否還有其他代擬奏摺，則仍待類似孔祥吉之大量翻閱晚清官員文書檔案的功夫來考證。 36 黃彰健編：《康有為戊戌真奏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74 年 3 月出版），頁 450。 37 孔祥吉《康有為戊戌奏疏輯證》完稿於 1994 年秋，台灣? 合報系文化基金會出版於 1998 年 1 月，更明確的是李劍萍《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的參考書目未將孔書列在內。. 16.

(19) 學之作，後者乃自身創作。但於《大同書》的成書過程則交代得十分含糊。 1957 年李澤厚與湯志鈞於《文史哲》雜誌爭論《大同書》的成書年代，到 70 年代末重提，學術界多承認湯志鈞證梁啟超所言撰於「辛丑、壬寅間」（即 1901 至 1902 年間）之說有理。而湯志鈞論《大同書》成書年代諸文，則又證明《大同書》舉例最晚為 1905 年之事。但據朱維錚考察，《大同書》所舉西事之例最晚遲至 1909 年，可見此書於 1909 年仍在修改。故而朱維錚下結論說：「倘說《大同說》「原是未完成的初稿」，似乎較諸說它「成書」於戊戌維新之前抑或之後的任何判斷更為合理。根據目前的材料，只能說這部「未完成的初稿」，寫作和修改，可能在辛亥革命前的十年間。38 4.. 李劍萍《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 在研究動機一節中，筆者已提及博碩士尚無以「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為題目的論文，康氏的教育思想只見於「康有為思想研究」相關書籍的某個章節，或是一些散見於期刊的單篇短論，截至筆者寫稿為止，有關這個問題的專著，只有大陸華東師範大學李劍萍教授的《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一書，此書在臺灣目前僅清華大學圖書館收藏一本。筆者的題目與此書相同，故而有必要將該書之詳細內容、優缺點、與本文之差異、以及本論文之價值，作一番說明。李劍萍《康有為教育思研究》（以下簡稱「李書」）除序言、附錄及後記外，全書分為十一章，目次依序如下：第一章. 家世和學術淵源. 一、出身教育世家二、植根傳統文化三、開始關注“西學” 第二章. 講學萬木草堂. 培育維新人才. 一、萬木草堂和桂林講學二、《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三、中西兼備的教學內容四、以“仁”為核心的道德教育 38. 康有為：《康有為大同論二種》（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刷），導言，頁 15 及 33（注 44、46）。. 17.

(20) 五、重視體育和美育第三章. 領導戊戌變法. 進行教育改革. 一、發動“公車上書”，提出改革建議二、組織學會，創辦報刊三、領導“百日維新”，實施教育改革第四章. 倡導實業教育. 鼓吹尊孔讀經. 一、從“保皇立憲”到“虛君共和” 二、周遊世界，比較中外三、主張物質救國，倡導實業教育四、宣揚“孔教”，鼓吹讀經第五章. 淪為清朝遺老. 創辦天游學院. 一、參與張勛復辟，淪為清朝遺老二、西安演講，思想沒落三、創辦天游學院，撰成《諸天講》第六章. 論教育作用. 一、教育是維新救國的重要手段二、教育是個體發展的基本途徑第七章. 近代學制思想和實踐. 一、廢八股變科舉，改革封建主義教育二、規劃三級學制，發展資本主義教育第八章. 各類教育思想和實踐. 一、女子教育二、留學教育三、華僑教育第九章. 社會教育思想和實踐. 一、社會教育的作用、目的和內容二、多種多樣的社會教育形式第十章. 《大同書》中的教育理想. 一、大同社會與教育二、大同教育模式. 18.

(21) 三、近代中國空想社會主義教育思想的代表第十一章. 康有為在近代教育史上的貢獻和侷限. 一、評價中注意的幾個問題二、貢獻和侷限由目次中可知，李書第一至第五章為傳記式的寫法，略似馬洪林的《康有為大傳》而簡略之；第六章以後為專題式的論述，先論述教育的作用，再述及近代的學制演進，並討論各類的教育思想及《大同書》的教育理想，最後則為評論康氏的貢獻。李書的優點是參考資料豐富，各項專題的討論也甚有見地，是十分優秀的作品。然而此書之寫作安排筆者覺得仍有待商榷：李書在前數章為康氏寫傳時，一面又兼及他的教育思想，等到後面作相關專題探討時，則有重覆或稍嫌簡略、逕行略過之處。例如：第三章寫其組織學會、創辦報刊，對各學會報刊作了一番詳細討論，第九章社會教育思想和實踐，又對學會報刊作了詳細描述；又如：萬木草堂（或桂林講學）之各項教育實踐，對學校教育深具啟發意義，但在第九章各類教育思想和實踐顯然全無論及，作者將之置於類似傳記之第二章講學萬木草堂，所論詳則詳矣，卻有所偏，顯得不夠妥適。若能在介紹康氏生平時，不要太過深入討論其教育思想，將之留待後面的專題來討論，也就是傳記歸傳記、教育思想歸教育思想，或者可以免去顧此失彼的情況。筆者論文主要分為生平及教育思想兩個部分。在生平部分為了凸顯康氏與時代之密切關聯，兼採紀傳體之詳實及年譜之條理清晰，筆者自己以分期編年的方式，來撰寫康氏生平；在教育思想部分則以康氏《教學通義》、《康子內外篇》、《長興學記》、《桂學答問》、《大同書》等，幾本與教育較為相關的著作及其變法奏議為對象，加以歸納、分析，綜合整理康氏的一些教育想法，解讀其教育思想。對於前人思想的了解，除了閱讀他人的分析描述外，最直接的方式，還是透過他遺留下來的著作去分析探討，這是筆者採用這個方向來撰寫的原因。故而本文與李書在整體思考與寫作編排上有著極大的差異。孔祥吉編著的《救亡圖存的藍圖──康有為變法奏議輯證》（以下稱《奏議輯證》）有許多新出的材料，是過去其他類似出版品所無，而此書由台北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於 1998 年 1 月初版，有些重要的康有為相關著作來不及參考孔氏此書。例如馬洪林《康有為大傳》、李劍萍《康有為教育思想研究》。其中馬洪林. 19.

(22) 的《康有為大傳》對於康有為的變法奏議僅列篇名，但即便如此，仍比孔氏《奏議輯證》要少了許多篇，例如〈請將譯印各國圖書頒給各學各館片〉、〈請照經濟科例，推行生童歲試片〉、〈為正定四書文體，歲科童試，推行經濟常科，以育人才以收實用摺〉、〈大學堂派辦各員，請開去別項差使片〉等，由此再重新審視康有為變法期間的諸多教育建議及其思想，筆者不敢說有什麼重大發現，但起碼可以增加對康有為當時變法的許多想法，多一些的了解。這或者可以算是本篇論文的價值所在。. 20.

(23) 第二章. 一、. 康有為之生平及時代背景. 康有為之生平. 筆者將康有為的一生，除了家世外，分為少年、青年、壯年、晚年等四個時期。少年期是從四歲（1861 年）到十八歲（1875 年）；青年期是從十九歲（1876 年）到三十歲（1887 年）；壯年期是從三十一歲（1888 年）到五十七歲（1914 年）；晚年期是從五十八歲（1915 年）到七十歲（1927 年）病逝。茲依序分述於後：. （一）家世據《康南海自編年譜》39 及《康有為大傳》40 所言，康有為的始祖於南宋時，始遷於南海縣西樵山北之銀塘鄉。高祖名輝，字文耀，號炳堂，曾任廣西布政使。曾祖名建昌，又名式鵬，號雲衢，曾任福建按察使。祖父名贊修，又名以乾，號述之，道光舉人，篤守程朱，歷任合浦、靈山、連州訓導，一生都在從事教育事業。父名達初，字植謀，號少農，受業於朱次琦，曾為江西補用知縣。又叔祖康國器，由江西贛縣桂源司巡檢募兵，對抗太平軍，轉戰於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四省，治軍能以寡擊眾，常傷足而跛，故有「康拐子」之號，終以軍功累官至廣西巡撫，越三年，升護理巡撫，同治四年，授福建按察使；二叔父康達遷統兵於青蓮峽、藍山等處，為知縣，從馮子材到越南平亂。可謂世代為官，功名顯赫。康家自九世祖惟卿公為士人，至康本人為二十一世，凡為士人十三世。高祖炳堂公為馮魚山編修老弟子，講理學；曾祖雲衢公受家學，行己惠人，篤守呂新吾呻吟語、劉念台人譜、陳榕門五種遺規之學；祖父連州公傳何樸園員外之學，為潛齋先生三傳弟子；父知縣公曾授徒於鄉。由此可見祖上皆為學行深厚、書香傳家之讀書人，康有為也特別強調「吾家實以教授世其家」41 ，甚以書香門第自豪。其實，有為的祖上並非都是學者出身，其中有經商、有統兵，觀其「康氏家廟碑」可知學者所佔的比例，未必比其他行業來得高。蕭公權認為：「有為對他 39 40 41. 康有為：《年譜叢書─康有為自編年譜》（台北市：廣文書局印行，1971 年 11 月初版），頁 1。馬洪林：《康有為大傳》（遼寧人民出版社， 1988 年 7 月第 1 版第 1 刷）同上註，頁 2。. 21.

(24) 祖先從事學問之估計雖不確實，但未嘗沒有意義，對其家族作學者式之尊重，反映了他自身的志願，以及自我激勵。」42 此言甚有見地。祖上這些讀書人，對他最有影響的當然就是他的祖父康贊修，此外，有兩個人雖然不是學者，但對他的間接幫助也不小。其中之一是他的叔祖康懿修，懿修並沒有當官，但在咸豐年間廣東紅巾之亂時，他以布衣招募壯士，創立了七縣「同人團練局」，平定南海、高明、高要、三水等四個縣。他不是學者，但十分好學，有萬卷藏書。有為曾言：「得博群書，賴公書」43 。另一人則是上述的官至廣西護理巡撫、福建按察使的叔祖康國器，他是懿修的幼弟，退休回鄉時建築了華麗的庭園房舍，如有為常至的二萬卷書樓及澹如樓即在此時所建。可說是懿修提供了豐富的藏書、國器提供了優良的讀書環境，對康有為的學識增長，提供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康有為於咸豐八年（西元一八五八年）戊午二月初五日，生於銀塘鄉敦仁里延香老屋中。康上有二姐，大姐早殤。母親姓勞名連枝，懷胎十一月才生有為。康家得孫，十分欣喜。祖父連州公時官欽州學正，賜名「有欽」，遠寄未達而伯祖知府公已名之曰「有為」。康有為二姐名曰「逸紅」，甚有才氣，嫁羅銘三，未及月羅氏病歿而成寡婦，一生守節事母，甚有婦德。三妹名曰「瓊琚」，聰明強記、好學不倦，十八歲嫁西城岡鄉游志桐（字湘琴），二十八歲夫游氏歿，歿時遺留許多債務及年幼子女三人，還債撫孤，因而憂勞成疾，於二十九歲病歿。四妹名曰「順介」，嫁塱心譚汝堅。幼弟小康有為十歲，連州公名之曰：「有溥」，二十歲冠後字曰「廣仁」，以字行，戊戌政變就戮時年三十二，無子，僅遺八歲女名曰「同荷」，康有為甚為痛心44 。. 42. 蕭公權著、汪榮祖譯：《康有為思想研究》（台北：聯經，1988 年 5 月初版），頁 5。康有為，「康氏家廟碑」。 44 當時搜補甚嚴，康廣仁死後，屍骨未能南歸，有為頗痛心。戊戌政變，一般書籍大多僅提及康、梁得英人營救，逃至日本。故讀者未能體會風聲鶴唳、株連親族、鄉鄰駭逃、十室九空之慘狀。據《康南海自編年譜》所言：「九日早逮捕楊叔嶠，在床未起，單衣就縛。林旭入直就縛，劉光第、徐子靜聞捕，乃自投獄中。是日緹騎遍地，人人震懾，時又欲捕保國會，則株連? 天下矣。朝士紛紛恐禍及，多避而南下，鐵車輪船，擠擁甚，……黃桂鋆請先殺六人，無貽後患。十二日兩點鐘刑部正堂開堂訊問，偽旨命軍機大臣榮祿、剛毅、王文韶、廖壽恒會訊，忽傳偽命，不必審訊，即行正法。四下鐘菜市口行刑，觀者如堵，幼博先就義，欲有所語，而左右顧盼無一人，五君子以次從容赴義，嗚呼痛哉！……謙之夜渡江來吾家告變，而不欲明言，然時以吾為必死矣。舉家飲泣，謙之竟夕坐催檢拾行李，至九日五更舉家下舟，是日為禮拜，港澳輪不開，十日下澳船，船甫開，逮捕吾家之兵即至，蓋譚鍾麟亦於八日接電，城內則已於八日夜到雲衢書屋矣，不得吾家人，故九日侵曉而來也。兵役來大掠，捕看屋三人去，……奸人生心，親戚多被擄挾者，吾舅遂為奸究所脅，索千金而後得還，吾二姊四妹託於妯娌，高樓深室，每夕一遷，父母妻三族人凡數十，並皆走避，而望門投止，或多見拒者，甚至吾鄉六姓及吾鄰鄉良登鄉並皆駭逃，數十萬戶，村落皆空。……十一日封吾花埭之屋，波及吾從叔中丞第，及其園田二頃，並皆抄沒， 43. 22.

(25) （二）少年期（1861~1875）自四歲（1861 年）伯祖教讀、五歲叔伯教誦唐詩開始，到十八歲（1875 年）從呂拔湖學文，也就是尚未到禮山草堂從朱次琦讀書之前。這一段時期主要是他的年少求學期，影響他最大的人，要算是他的祖父康贊修。從小家人經常抱他識字看畫，四歲（1861 年，咸豐十一年，辛酉）時已略有知識，伯祖開始教他讀書。由於他聰敏活潑、記憶力強過同儕，叔伯們很喜歡教他背誦唐詩，尤其是善繪牡丹有「康牡丹」之稱的候選教諭康達棻，最喜歡教他。到了五歲（1862 年，同治元年，壬戌）已能背誦數百首，祖父康贊修和外公勞以迪見他如此聰慧穎悟，非常喜愛，也期待他長大後能夠成大器，為國家社會做一番貢獻。六歲（ 1863 年，同治二年，癸亥），啟蒙老師番禹簡鳳儀先生教他讀《大學》、《中庸》、《論語》及朱注《孝經》。古人學作詩是從屬對學起，塾師教童蒙也會從簡單的同類詞語相對教起，如「星」對「月」、「紅花」對「綠葉」等等，這是最基本的，至於活用就要看各人的程度與領悟了。有次叔伯們要考考六歲的康有為，出了「柳成絮」，他應聲回答「魚化龍」，這樣工整不凡的對子出自六歲的兒童，果然讓叔伯們刮目相看，尤其是彝仲公康達棻更是拿出紙筆來獎勵他，直誇他「非池中物」。45 七歲（1864 年，同治三年，甲子），仍舊跟隨簡鳳儀先生學習。到了八歲（1865 年，同治四年），由於祖父康贊修在廣府學宮孝弟祠授徒講學，學徒近百人，康有為也跟著讀經受教。年底時，彝仲公康達棻在孝弟祠後開始教他學習作文，這是康有為初學為文。此外，康有為記憶力極強，也令長輩們讚賞不絕。46 九歲（1866 年，同治五年，丙寅），祖父任修南海縣志事，康有為從侍於南海學宮志局中，除了祖父隨時提攜教導外，也跟隨陳鶴僑先生在學宮崔清獻祠中讀經及跟隨舉人梁健修（舜門）聽講。祖父康贊修喜歡到處遊覽觀賞，每逢春秋佳日、天朗氣清之時，就帶著康有為到鎮海樓、五羊觀、蒲澗寺等各處名勝古蹟遊賞。祖孫兩個不止遊覽而已，康贊修最擅長於就地取材、指點形勝，順便教授於是中丞公之業盡矣。十二日封雲衢書屋，吾所藏之書，及所著書稿盡失矣。十八日還吾蘇村鄉，封吾一屋一? 事，及高祖炳堂公祠廟。二十二日封萬木草堂，以吾所藏及書藏書三百箱，盡付一炬，所著行之書，亦已行各省燬版矣。封吾象岡鄉叔父之屋及祠，而卓如之鄉，亦於十七日被圍，鄉人咸走避捕，其遠族一孕婦墮孕而死。」(同註 24，頁 72-75。) 45 康有為：《年譜叢書─康有為自編年譜》（台北市：廣文書局印行，1971 年 11 月初版），頁 3。 46 同上註。「誦書經奧者，每次能二篇，數遍輒能背記，諸長老大譽之」。. 23.

(26) 詩文、講授道義，這種因地制宜、寓教於樂的「戶外教學」可說上承孔子與弟子之間的講學，下開現代校外教學的先聲，這種方式不僅讓康有為知識大增、視野日益開闊，也對他一生造成深遠的影響，在他往後萬木草堂的教學中就是將他祖父對他的教育方式正式拿到學校來使用，並且讓康有為的學生在日後的回憶中還對這種教育方式津津樂道。而康有為一生酷愛遊覽，也可說是受到祖父康贊修的影響。這一年也是他第一次到西樵山。十歲（1867 年，同治六年，丁卯），祖父補連州訓導，康有為因為年紀太小不能跟隨，就回家鄉再到啟蒙師簡鳳儀那兒學習，誦讀《易經》、《周禮》，這兩本經書即將讀完之時，又開始學習作文。這年的六月十三日（西曆七月十四日）幼弟康有溥（廣仁）生。父親知縣公康達初由於咳得嚴重，祖父康贊修要他在家養病，不准他到江西赴任。這是康有為懂事以來，父親在家停留最久的一年，康的父親向來慈祥，康有為為他捧杖、捧壺、搔癢，陪侍在延香老屋中，享受極為難得的天倫之樂。這時有志於聖賢之學，開口「聖人」閉口「聖人」的，又因名為「有為」，所以被同伴們取了一個綽號叫「聖人為」。十一歲（1868 年，同治七年，戊辰），那年的正月廿日，父康達初卒，遺訓要康有為立志勉學、孝親、友愛姊弟，而康有為為父執喪有如成人，讓鄰里鄉黨感到十分驚異。後來就跟隨祖父到連州官舍，由祖父親自教授。康有為後來在年譜中回憶這一段往事：「連州公日夜摩導以先儒高義，文學條理，始覽《綱鑑》而知古今，次觀《大清會典》、《東華錄》而知掌故，遂讀《明史》、《三國志》。六月為詩文皆成篇。於時神鋒開豁，好學敏銳，日昃室闇，執卷倚簷柱，就光而讀，夜或申旦，務盡卷帙。先祖聞之，戒令就寢，猶讀燈如豆於帳中，隱而讀書焉。頻閱邸報，覽知朝事，知曾文正、駱文忠、左文襄之業，而慷慨有遠志矣。」 47. 從這些描述中，可看到康贊修用心教導這個剛失怙的孤兒，而康有為也極為上. 進地勤讀不懈，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孩童而言，這種奮力求知的精神是相當罕見的，甚至教成人汗顏，這種求學態度也是他後來能博覽群書、知識淵博的重要憑藉。而且從他頻閱邸報，就可以知道他不是一個死讀書的人，從這裡他知道天下國家的大事，報效國家的心思也從這裡開始萌芽。十二歲（1869 年，同治八年，己巳），仍舊跟隨祖父在連州官舍讀書。當時. 47. 康有為：《年譜叢書─康有為自編年譜》（台北市：廣文書局印行， 1971 年 11 月初版），頁 4-5。. 24.

(27) 年紀雖小但很有智識。五月龍舟賽時賦詩二十韻，被連州府裡的官吏目金公稱為神童，還贈送他許多文具。他的祖父在閒暇帶他遊覽名勝古蹟時，會趁機告訴他這些先聖先賢的學問事蹟，舉凡兩廡之賢哲、寺觀之祖師、儒流之大賢，以及碑帖詩文中才名之士，皆隨時指引講述，如登畫不如樓時，講述劉夢得與柳宗元因王叔文案被貶時，欲以謫所交換的誠篤友誼。這種有如一部部生動活潑的名人傳記導讀，對於少年心志的啟發導引，那種潛移默化的功效是無法估量的，很容易產生「讀其事，想見其為人」、「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或「有為者亦若是」的心理狀態。這又是另一種成功的「戶外教學」。康有為是深深受這些名人事蹟的影響，所以才會有「某事輒自以為南軒，某文輒自以為東坡」48 之類的自比古人的舉動。這一年也開始學習制藝文（八股文），但並不喜歡，也不擅長。十三歲（1870 年，同治九年，庚午），這一年的七月，跟隨祖父調回廣州。祖父發現他不喜歡八股文，這等於和科舉過不去，所以祖父此時一心督導他學習八股文。九月起，跟隨陳菶生先生學習八股文。但由於剛到都會區，目睹繁華熱鬧，少年心性，每天偕同朋友到處遨遊，因而無暇學習。十四歲（1871 年，同治十年，辛未），回到家鄉銀塘鄉，追隨叔父康達節學習作文。這時叔祖中丞公康國器新築園林，建澹如樓、二萬卷書樓及七松軒，康有為經常讀書園中。這一年第一次參加童子試，但沒有考上。十五歲（1872 年，同治十一年，壬申），跟隨鄉裡楊學華（仁山）先生專門學習八股文，但康有為生性不喜歡八股文，再次參加童子試仍不錄取。因為仰慕袁枚的詩文，有時寫八股文時也會模仿一下。他最喜歡的仍是博覽群書、縱觀說部、集部、雜史。不過康事後回憶也說：「兩年費日力於試事及八股，進學最寡矣。」49 十六歲（1873 年，同治十二年，癸酉），仍舊跟隨楊學華先生學作文，不過地點改至靈洲山之象台鄉。年中以後，返回銀塘鄉，跟從張公輔（賚臣）先生學習作文。當時仍喜好覽閱經說、史學、考據之書，讀了毛西河集之後，更加厭惡八股文。諸多長輩因此相與責難，只好稍稍從事八股文寫作。當年年底參加社學考試，康有為一天作了六篇文章，考官從一百多篇文章中錄取十五篇，他寫的六篇文章全部錄取，而且前三名都是他的文章，從此聲名大噪。 48 49. 康有為：《年譜叢書─康有為自編年譜》（台北市：廣文書局印行，1971 年 11 月初版），頁 5。同上註，頁 6。.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