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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政初期知識份子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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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沈從文的心理狀態是異常煎熬:在政治上,沈並無明顯政黨傾向,但因沈 向持反對「作家從政」、反對內戰等立場,被中共指責為右翼反動派;文學上,

來自郭沫若〈斥反動文藝〉文中的批判,沈從文被打擊為「粉紅色」(指其描 寫性事之露骨)的反動作家;在家庭,沈從文的兒子生於新政權,接受共黨思 維,與他時有爭執,面臨親情和黨性的兩難。錢理群歸納,沈從文作為一個「中 間偏右」的知識份子,與新政權之間找到三個思想上的契合點:第一,「新愛 國主義」,沈原有的愛國、強國思想,結合新國家有組織、有計劃領導的現代 化發展模式,沈逐步接受了集體主義意識形態;第二,「新人民觀」,由於沈是 鄉下人,與社會中下階層本身具有精神上的聯繫,沈也在思想改造的過程中,

發現「一種新的人民典型」,這些皆與與中共所稱之「新人民」概念,有其共 通的思想基礎;第三,「新唯物論」,沈雖當過教授,但他實際上並非學院派出 身(未曾上過大學),和學院體制存在一定的隔閡,1949 年後北大中文系也沒 接納他,所以毛澤東的「新唯物論」(如反對「本本主義」、真理來自實踐等)

說法,與他不謀而合。此外,沈所從事的文物、服飾研究,也不為當時「學術 權威」所承認,是故沈也頗能接受毛澤東的批判思維。沈從文之對新政權的態 度,有著半強迫、半自願的成分,隨著中共黨政體制的強化,強迫的成分日益 增加,自願成分日漸減少,沈最終選擇沉默並「改造」自我,不復從前的那位 文學家了。10

從中立轉向左派的案例,還有季羨林。建政前季羨林未加入中共(至 1956 年才申請入黨),讀大學時和胡喬木是同學,在學生運動的潮流中,自稱是「中 間偏左的逍遙派」,對政治他並不十分積極。1935 至 1946 年間,季羨林在德 國攻讀博士,1946 年,季返國至北大任教。所以迨中共勝利,他自己形容其 心境,等同於多數未出逃台灣的知識份子,其實對共黨、共產主義並未了解,

但是對國民黨政權腐敗的失望卻是肯定的。面對新政權,他談到他的適應過程:

但是我們也有一適應過程。別的比我年老的知識份子的真實心情,我 不了解。至於我自己,我當時才四十歲,算是剛進入中年,但是我心 中需要克服的障礙就不算少。參加大會,喊「萬歲」之類的口號,最

10 錢理群,《毛澤東時代和後毛澤東時代(1949-2009):另一種歷史書寫》(台北:聯經:

2012),上冊,頁 3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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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我張不開嘴。連脫掉大褂換上中山裝這樣的小事,都覺得異常彆扭,

他可知矣。11

季羨林很快便度過最初的不適,喊口號也可以喊得比別人都大聲,但是他 反視自己:

但是,反觀自己,覺得百無是處。我從內心深處認為自己是一個地地 道道的「摘桃派」。中國人民站起來了,自己也跟著挺直了腰板。任何 類似賈桂的思想,都一掃而空。我享受著「解放」的幸福,然而我幹 了什麼事呢?我做出了什麼貢獻呢?我確實沒有當漢奸,也沒有加入 國民黨,沒有屈服於德國法西斯。但是,當中華民族的優秀兒女把腦 袋掛在褲腰帶上,浴血奮戰,壯烈犧牲的時候,我卻躲在萬里之外的 異邦,在追求自己的名山事業。天下可恥事寧有過於此者乎?我覺得 無比地羞恥。連我那一點所謂學問—如果真正有的話—也是極端可恥 的。12

季羨林只覺得自己是個百無是處的「摘桃派」,未曾在戰爭年代中拋顱灑 血,只是平白享受「解放」的好處。在國內情勢變化之際,季還在國外留學、

追求自己名山事業,他自覺十分可恥。季稱最崇拜三種人:老幹部、解放軍和 工人階級,他們是「最可愛的人」。13

1949 年政權更迭,對於許多未參與「革命」的知識份子而言,其心態多 半是複雜的。在愛國主義思想的時代潮流下,未曾投筆從戎的知識份子,沒有 對戰爭(或「革命」)做出實際貢獻,多半會覺得內心慚愧。另一方面,雖然 留在大陸的知識份子,未必皆心向共黨,但多數對國民黨政府的施政感到失 望。相對於國民黨政府官僚的貪汙腐敗、執政能力低落,新成立的中共政權則

11 季羨林,《牛棚雜憶》(香港:三聯書店,1999),頁 220。

12 季羨林,《牛棚雜憶》,頁 220。

13 季羨林,《牛棚雜憶》,頁 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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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以紀律嚴明、清廉、體恤人民著稱,14民心之向背同樣可見諸知識份子身上,

知識份子的態度從對國民黨絕望,轉向期待中共之新政權。至於「思想改造」, 許多知識份子最初也未必抱持反對心態,更不乏自願接受「改造」的案例。但 是在「改造」的過程中,人身自由的成份日益減少,思想控制的成份日漸增加,

許多人感到難以適應,胡風便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