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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以紀律嚴明、清廉、體恤人民著稱,14民心之向背同樣可見諸知識份子身上,
知識份子的態度從對國民黨絕望,轉向期待中共之新政權。至於「思想改造」, 許多知識份子最初也未必抱持反對心態,更不乏自願接受「改造」的案例。但 是在「改造」的過程中,人身自由的成份日益減少,思想控制的成份日漸增加,
許多人感到難以適應,胡風便是一例。
第二節 胡風的生活和心境轉折
1948 年 1 月 6 日,胡風北上進入東北解放區。同年 3 月,胡風又隨中共 中央統戰部進駐北平。在多年戰亂之後,他和許多故舊再次重逢。然而此時周 揚、丁玲等,已身為中共黨內文藝領導,地位已非同日而語。
壹 第一次「文代會」全盤否定「國統區文學」和胡風文藝思想
1949 年 7 月 2 日,中共在北京中南海懷仁堂,召開第一次全國文學藝術 工作者代表大會(簡稱第一次「文代會」),這是個結合解放區文藝工作者和國 統區「進步」文藝工作者,展現團結以迎新政權的盛會。
然而,在第一次文代會的籌備時期,就可略見胡風和中共間的矛盾。原本,
胡風被選入大會報告起草委員會,其他成員為:楊翰笙、葉聖陶、馮乃超、周 揚、茅盾、胡繩、黃藥眠、鍾敬文、楊晦等,從這些成員可以看到,許多人正 是前述「香港批判」(見第二章第二節)的成員。當時的起草委員會,原屬意 由胡風負責起草總結報告,報告關於國統區文學工作的狀況。但是胡風已經意 識到,這份報告必須按照「某些人」的意見起草,若依他們的看法,則必須體 現對國統區作家和作品持懷疑否定的態度。胡風便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若按
14 1949 年,當時還是小學生的錢理群,便親眼目睹共軍進入上海後,為不擾民而露宿街頭的情 形,可見紀律之嚴明。見錢理群,《毛澤東時代和後毛澤東時代(1949-2009):另一種歷史 書寫》,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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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看法來寫,自然要得罪人;但若按要求「吹捧些名家名人」,他又不願 意,於是便「堅辭」了。15故最後是由茅盾等人,執筆國統區的總結報告。
文代會正式開始後,選出新文聯的領導班底,郭沫若為主席,茅盾、周揚 為副主席,常委二十一名,胡風是八十七名委員之一。167 月 4 日,茅盾作了 題為《在反動派壓迫下鬥爭和發展的革命文藝》的報告,茅盾在發表報告時,
附帶談到起草的情況,特別註明:「胡風先生堅辭。」茅盾在報告中介紹國統 區文學,對胡風文藝思想觀點進行不點名批判,並將以路翎小說為代表的作 品,列入所謂「不正確的傾向」之中。17茅盾更在報告的第三部分「文藝思想 理論的發展」,專列一節來批判胡風文藝思想,標題為「關於文藝中主觀問題,
實際上就是關於作家的立場觀點和態度的問題」:
1944 年左右在重慶出現了一種強調「生命力」的思想傾向,這實際上 是小資產階級禁受不住長期的黑暗與苦難生活的表現……然而有人以 為革命理論的學習是足以使作家「說謊」,以為發揚作家的「主觀」才 會有藝術的真實表現。他們認為既然是革命的內容,天然就有革命的 立場,如果本來沒有革命的立場,怎樣努力去學習和改造都是空的。
他們以為,作家過著怎樣的生活就可以怎樣的「鬥爭」,這樣的說法在 國民黨統治下作家的自由完全被剝奪時,本來不是完全沒有理由,但 他們因此就抹煞了作家去和人民大眾的現實鬥爭相結合的必要。……
所以這在實際上正是游離於群眾生活以外的小資產階級的幻想。18
可以想見,胡風在聽取此報告後,心中的反抗、不滿和消極情緒。胡風在
《三十萬言書》中也談到會後的心得:
報告在大會提出後,國統區的代表們中間嘩然了起來。但我沒有再表 示什麼。代表們不滿,各有不同的原因,但我是冷靜地看明白了:這 個聽說是以胡繩同志為中心所改寫的報告,骨子裡幾乎主要是以所謂
15 曉風,《九死未悔:胡風傳》(台北:業強,1996),頁 178。
16 曉風,《九死未悔:胡風傳》,頁 179。
17 李輝,《歷史悲歌:胡風集團冤案始末》(香港:香江出版社,1989),頁 24。
18 李輝,《歷史悲歌:胡風集團冤案始末》,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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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風文藝思想為對象,而且是把問題的本來內容簡單化了甚至歪曲了 以後再加以論述的。整個十年來國統區文藝的主要障礙,原來是所謂 胡風文藝思想。無論對我或對整個文藝工作來說,都是一個太嚴重了 的問題。聯繫到會議開始前以來的情況,我覺得同志們是把我當作了 文藝工作上的罪人,即使不是唯一的但也一定是最主要的罪人看待 的。19
中共向來具備「總結歷史」的傳統,第一次文代會在中共的主導下,顯然 並非單純為了團結文化(文藝)工作者之目的,中共意欲在其指揮下,徹底總 結抗戰時期的文藝工作,更重要的是,要能夠「正確地」評價國統區文學。此 時胡風的「堅辭」,看在中共眼裡,固然意謂相當程度的「不合作」,胡風給予 中共事後責備其態度的理由,並非明智之舉。由於胡風性格上的固執,和其對 自身理論的堅持,皆使他在待人處事態度上,缺乏轉圜餘地。
貳 工作安排不順遂:《文藝報》編委始末
在中共即將奪權之際,已經開始陸續論功行賞,安排各式人等的工作職 位。中共也準備讓胡風擔任《文藝報》編委的工作;不過,胡風雖長期追隨中 共,卻未答應《文藝報》的工作安排。
早在 1949 年 3 月左右,胡風便隨中共統戰部進入北京。周恩來曾囑咐胡 風,到北京後和周揚、丁玲研究一下組織新文協的問題(胡風原是舊文協負責 人之一)。4 月 15 日,在文協籌備會上,安排由胡風擔任《文藝報》(文協機 關刊物)編委這項工作,才突然被提上人事名單。據胡風自述,在此之前都沒 有同志向他知會過此項人事安排,由於他的「惶恐和消極情緒」,他沒有馬上 答應。
19 胡風,〈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胡風全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
1999),第六卷,頁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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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月 16 日,胡風和周恩來在某個會議上碰了面,周恩來說知道胡風「要 忙起來了」,故胡風認為此人事安排是總理周恩來的意思。然而,胡風心中滿 是疑惑,周揚作為文藝主要負責的領導人,卻為何未曾找胡風談過話,溝通工 作上的目標和做法?4 月 18 日,胡風造訪沙可夫(原名陳維敏,中共黨員),
希望能親訪周揚與之詳談,但沙可夫表示,周揚忙碌無法接見,於是胡風便請 沙可夫轉達周揚:「這個工作由我做恐怕不合適。」胡風自陳此時心中想法:
我以為不好直接說出來也用不著說出來的那意思是,希望周揚同志約 我直接談一談,看他態度怎樣,希望他把現實情況和政策要求告訴我,
把他的意見告訴我,我也預備可能時說一說對文藝情況的看法,至少 也要彼此間對這個工作本身取得某一限度的共同了解。20
表面看來,是胡風拒絕了黨的工作安排,其實並不盡然。胡風單方面地期 待周揚,主動和他溝通黨的政策並取得共識。但後續的發展是:周揚和沙可夫 都沒有給予正面回應,只透過其他人(茅盾)催促過他數次,並無親自約見的 安排。於是胡風得出的結論是:
無論從抗戰期間和解放後看,周總理總是希望我工作並鼓勵我工作 的,基本上是信任我的,但文藝上的負責同志好像是不信任我的,至 少是不支持我做這個工作的。在具體領導關係上沒有保證,在這樣的 文藝思想情況和人事情況下,以我的個性和看法,主持一個領導性的 理論刊物是無法做的。……21
當然,不能說胡風沒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以他的性格和看法,在沒有得到 充分「信任」的情況下,做此工作肯定是要「犯錯誤」的,何況「我也不能在 具體問題上都去找周總理。」22這裡可以看出胡風的固執和消極心態,他認為 黨既欲交付一重要工作給他,卻不是由文藝領導人周揚親自面談,他可能感受 不到誠意所在。再者,由於胡風一直未能解決入黨的問題,所以會有「在具體
20 胡風,〈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胡風全集》,第六卷,頁 109。
21 胡風,〈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胡風全集》,第六卷,頁 109。
22 胡風,〈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胡風全集》,第六卷,頁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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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關係上沒有保證」疑慮,終而認為無法勝任此職。至於周揚、胡風的歷史 恩怨和人際關係,使他誤以為一切的不順遂,皆是周揚從中作梗,這也影響了 之後他的政治判斷。
胡風已經錯過一次工作安排的機會,1951 年 1 月胡喬木約見胡風,機會 再次到來。胡風自述,胡喬木對他傳達了以下意見:「一,他說我不該把別人 都看做異端;二,黨對於一些同志並不是論功行賞,而是他們都戰鬥了過來,
現在也都在戰鬥著。如果他同意我的看法,那別的同志全要反對他的。」胡喬 木給了胡風三個工作選擇: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輯、《文藝報》負責、中央文 學研究所教書,要他決定一個並以書面答覆。胡風還是猶豫了,他以「抓不著 工作實際情況的基本內容」、「不瞭解整個文藝實踐情況」、「考慮到一個非黨員 怎樣工作的問題」等理由,希望能和胡喬木再次面談,最後才申明願意聽從分 配。23之後胡喬木便沒有回答,留下不歡而散的結果。
儘管胡風自言,之所以未輕易接受指派的工作,是因為「不願隨意敷衍了 事」,但後來外界還是盛傳:是胡風拒絕了這三個工作的指派。顯然胡風在處 理工作的態度上過於謹慎(或是拘泥),最後導致他進退失據。1953 年,胡風
儘管胡風自言,之所以未輕易接受指派的工作,是因為「不願隨意敷衍了 事」,但後來外界還是盛傳:是胡風拒絕了這三個工作的指派。顯然胡風在處 理工作的態度上過於謹慎(或是拘泥),最後導致他進退失據。1953 年,胡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