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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胡風的人生歷程
一個人的生命歷程，相當複雜，非三言兩語所能道盡。本章簡述胡風的生 命歷程，分析青年胡風親左思想的形成，以及個人性格的特質，做為討論胡風 事件的準備。
第一節 青年時期
壹 童年生活與家庭經濟狀況
據胡風家人所編〈胡風生平年表〉，胡風生於 1902 年，在湖北省蘄春縣赤 東湖畔中窯。胡風的父親名叫張濟發，胡父張濟發育有四子：大哥張名山、二 哥張名梯、張光人（胡風）排行第三、四弟張學仁。
在談胡風的幼年生活之前，先簡述胡風的家庭經濟情況。胡風在其自傳性 質的文章〈民族戰爭與文藝性格〉中，曾描述其家世：
聽說原來是個富有的「世家」，但到了早死的祖父的前一代就已經衰落 了。孤兒的父親與母親（一個窮苦的農民的女兒）結婚的時候，當天 就得向鄰居借米。那以後是夫妻二人長年間做豆腐手藝的勞動。但到 了我能夠有記憶的時候，兩個哥哥都成年了的家境，已經稍稍寬裕了。
大哥是個能幹的做麵食的手藝人，二哥是一個勤勞的佃農。父親性情 剛直，治家非常嚴厲。母親是一個心腸慈善而多感的女人，對於窮苦 的鄰舍和親戚，總是偷偷地給予幫助；由於長年的艱苦的勞動和營養 不良，害了貧血病，常常忽然間陷入意識迷糊的狀態。
因為勞動的人手不夠，在童年時代我做著牧牛，看守稻子一類的事情。
到了十一歲或十二歲的時候才被送進一個村學。1
1 胡風，〈為一個外國刊物寫的自傳〉，《胡風全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第 二冊，頁 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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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風父親張濟發，因是家中長子，從小在母親的壓力下外出謀生，也曾做 過碼頭挑夫、店鋪雜工，在累積一些資本後，才能經營一些小生意。胡風的母 親，是所謂「寒門媳婦」（童養媳），在和胡父完婚時，家庭經濟生活仍相當清 苦，以賣豆腐、豆渣維生。及至胡風出生之時，張家的經濟情況已大為改善，
父親已無須經手粗重工作，並開始通過經商買賣獲利。2
胡風的童年，如同一般鄉間莊稼人，在放牛、種田農事中度過。對胡風的 父親一輩而言，能夠識得文字、通曉數學算帳已是相當了不起。胡風的父執輩 受傳統文化影響頗深，家中若能供養出一位「讀書人」，乃是光宗耀祖之事。
事實上，影響胡風父親開始認真思考，供他上學之事，乃源於一次地方上的法 律糾紛。據梅志回憶，時序已進入民國初年，有鄉里之人和張濟發因「侵產」
官司而對簿公堂，雖然後續成功和解，卻在父親張濟發心中留下深刻的記憶，
想到家中四子無一讀書人，竟無人能看懂「傳票」，胡父遂打定主意，必須送 胡風進城讀書。3
誠然，胡父支持胡風外出求學，乃基於諸多功利上的考量，如光宗耀祖、
謀求官職、帶家人風光進城之類的想法；但就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因為胡風的 家境實屬優渥，4才能支持胡風屢次轉學、投考他校，最終資助其留學日本。
貳 求學與求變：從舊學到新學
1919 年發生的五四運動，其首要就是以學生為主的愛國主義運動，青年 的愛國情緒受到鼓舞，也提高了他們的政治參與感。學者林毓生以為，五四運 動帶動了青年的自我覺醒，將讀書、社會、文化銜接起來，故產生所謂「新文 化運動」。林氏認為新文化運動有兩個主要特點：一，激烈的、整體性的反傳 統思想—對中國傳統社會與文化全面而整體的反抗運動，在五四時代產生了；
二，在此運動下，產生了對西方文化特殊的態度。林氏指出，五四時代可以看
2 梅志，〈胡風傳〉，收錄曉風編，《梅志全集》（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7），第三卷，
頁 3-4。
3 梅志，〈胡風傳〉，收錄曉風編，《梅志全集》，第三卷，頁 22-24。
4 關於胡風家庭的經濟狀況，論者以為是逐步上升的(在胡風離家之後)，張家開始從事買賣和 民間借貸，迅速累積資本，在土改時期亦被劃為地主階級。參見翟志成，〈胡風與胡風集團 重要成員歷略〉，《中共文藝政策研究論文集》（台北：時報，1983），頁 106-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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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體思想模式」（holistic-intellectualistic mode of thinking）的解決方案，實際 上仍來自於中國傳統。5林氏的論點，說明當時部分知識份子對於「傳統」態‧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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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因而跑了出來罷了。然而，雖然跑了出來，不過是在平裝的 選本古文之外再加上了一些更繁重的課目，和那些成天在外面結交的 小政客的前輩和喝著白開水說英語的同學總不能合在一起。除了課本 和同族的 S 君之外，幾乎只能夠悄悄地在操場邊的小山爬上爬下。就 在這個時候，不曉得是因了什麼偶然的機會（學校裡是沒有圖書館 的），我接觸了雜誌和新書。
我讀著《嘗試集》，也讀著《女神之再生》，讀著《嚮導》，也讀著《努 力週報》……但使我真正接近了文學也接近了人生的卻是兩本不大被 人知道的小書：《湖畔詩集》和王統照的《一葉》。前者教給了我被五 四運動喚醒了「自我」的年輕人的感覺，救出了我被周圍的生活圍住 了的心情；後者所吐出的幻滅後的嘆息，恰恰提醒了我在生活裡追求 著什麼的意識，使我很久地感到無名的悵惘。7
為何反抗家庭出外求學？胡風自述無法詳細的回憶，但是他對「地主少爺」
以及專教古文的傳統小學，都心存反感。也許受到時代「懷疑傳統」思想的影 響，他對傳統「舊學」沒有任何興趣，對於「新學」中熱門的法律、政治亦存 反感。至於他究竟追求或者反抗什麼？可能胡風此時還未有答案。
儘管外在條件匱乏，學校中也沒有圖書館，胡風開始廣泛地閱讀，也開始 接觸文學作品和「新書」，使他的心靈得到紓解和啟發。他參與武漢當地的互 助社活動和閱讀《武漢評論》雜誌，帶給他不同的思維。於是，胡風也開始關 注工人問題，愛國主義的思想也逐漸萌芽。1923 年 2 月 4 日，當時京漢鐵路 受英國帝國主義、中國軍閥的控制，鐵路工人為爭取組織工會的自由，而進行 罷工抗議，是為「京漢鐵路大罷工」。2 月 7 日，北洋軍閥吳佩孚進行軍事鎮 壓，中共史稱「二七慘案」。胡風內心深受此事件的影響，於是動筆寫下以受 迫害工人家屬為題材的小說《兩個分工會的代表》，投稿上海《民國日報》並 獲發表。這可看作是胡風首次為工人處境發聲，開始關注社會問題，心中的革 命意識亦漸萌芽。
7 胡風，〈理想主義者時代的回憶〉，《胡風全集》，第二冊，頁 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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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慘案」後，胡風和友人相約投考，轉學進入南京東南大學附屬中學，
此時胡風和友人們還開始籌組社團「新蘄春學會」，並出版刊物《新蘄春》學 報。1924 年，胡風在學長宛希儼的介紹下，加入了共青團，開始初步接觸組 織生活和社會主義理論。學者曾論，在「五四運動」後在思想界有一發展趨勢，
由於歐戰後巴黎和會對中國處置的不公，以及俄國十月革命的成功背景漸廣為 人知，知識界從崇尚歐美文化思想，開始轉向崇拜社會主義。此外，知識份子 對於現實政治中軍閥干政的情形，亦普遍感到失望和不滿。8胡風和同鄉友人 出版之《新蘄春》雜誌，似可印證此一潮流。《新蘄春》旨在評論縣內的政情 和經濟狀況，在思想上，宣傳婦女解放、婚姻自由等觀念，批評封建禮教等舊 思維。在政治上，批評軍閥統治的缺失，並歌頌蘇聯和廣東革命政府的訊息等。
在創作方面，胡風也寫過文章〈改進湖北教育的討論〉，與現實社會問題產生 了聯繫，可以說，胡風有著當代青年的某些共同特徵：崇尚新思維、不安於現 狀。
青年時期的胡風，開始對現實生活投入更多關注和批判。胡風一方面開始 參與學生運動，另一方面也崇尚戀愛至上和藝術至上主義。在多元思潮的衝擊 下，茅塞初開的胡風，其實在價值信仰上仍處於混亂的狀態，胡風形容他「腦 袋擾成了混然一片」。9大概可以這樣說，此時胡風的思想，仍未有一明確的思 想體系。如同前述，他對政治、社會及國家等議題，抱持高度參與感，可能是 時代青年的共性之一。
胡風的求學歷程可謂一波三折。1925 年發生「五卅慘案」，胡風參與了聲 援上海工人的遊行運動，因此學校受到省政府方面的壓力，要求處分學生中的 積極份子。是故，胡風自動退學，轉和友人相約投考北京大學與清華大學，而 最後選擇就讀清大英文科。1926 年國民革命軍發動「北伐」，在國民革命軍攻 克湖北以後，方翰、朱企霞等一批「新蘄春學會」的同鄉同學，力邀胡風回鄉 參加宣傳工作。胡風心動了，於是便暫棄學業返鄉「搞革命」。
8 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台北：聯經，2001），上冊，頁 64-67。
9 參見翟志成，〈胡風與胡風集團重要成員略歷〉，《中共文藝政策研究論文集》，頁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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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 年胡風返鄉後，進入國民黨湖北省黨部工作，可說是胡風真正實際 參與政治活動（此前胡僅參與過共青團活動）。是時為國民黨「聯俄容共」時 期（1922-1927），湖北省黨部主要為國民黨左派李漢俊、鄧初民等人所控制，
但他們接受中共董必武、李富春的指示，留在政府內以合法身分作掩護，暗中 擴張共黨勢力。鄧初民為國民黨湖北省黨部宣傳部長，胡風便在其下宣傳科任 事，同在湖北省黨部工作的朋友，尚有中共黨員詹大星、陳力、胡緘三，以及 當時未入共黨的方翰等人。胡風他們在打「土豪劣紳」的過程中，槍斃了蘄春 縣商會會長。1927 年 4 月 12 日，蔣介石於上海發動「清黨」（中共稱之「四 一二政變」)，國共合作宣告破局。其後，胡風這群左派青年，便開始四處逃 亡。胡風為避禍而逃往江西，為了隱蔽其身分，他甚至還參加了國民黨在江西
但他們接受中共董必武、李富春的指示，留在政府內以合法身分作掩護，暗中 擴張共黨勢力。鄧初民為國民黨湖北省黨部宣傳部長，胡風便在其下宣傳科任 事，同在湖北省黨部工作的朋友，尚有中共黨員詹大星、陳力、胡緘三，以及 當時未入共黨的方翰等人。胡風他們在打「土豪劣紳」的過程中，槍斃了蘄春 縣商會會長。1927 年 4 月 12 日，蔣介石於上海發動「清黨」（中共稱之「四 一二政變」)，國共合作宣告破局。其後，胡風這群左派青年，便開始四處逃 亡。胡風為避禍而逃往江西，為了隱蔽其身分，他甚至還參加了國民黨在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