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5
第肆章 再探胡風事件
前文已提到，中共新政權的成立，已讓知識份子的生活產生諸多變化。對 於胡風而言，他也面臨許多困難，如文藝創作發表受阻、工作安排不順遂、與 中共文藝領導相處不睦等。胡風自認未獲黨的信任和重用，固然心存不滿，他 曾嘗試透過周恩來，轉達下情以獲得黨中央的理解，然而始終未能如願。百般 無助下，胡風只好「上書」中央，希望藉此扭轉局勢。然而胡風的「三十萬言 書」，針對中共文藝領導和政策，提出許多尖銳批評；再者，舒蕪向中共遞交 他與胡風的私信，揭露了胡風的真實面目，終而導致胡風上書一事，轉變為「反 黨」、「反革命」的政治事件。中共一手炮製的「胡風案」，不僅牽連甚廣，更 讓知識份子無不膽戰心驚，堪稱現代「文字獄」。下文將詳述胡風事件的發展 經過，探究事件的成因，終論毛澤東的關鍵角色。
第一節 胡風事件的發展和轉折
壹 知識份子思想改造與舒蕪的「倒戈」
在談論胡風事件前，宜先簡述其時代背景。自 1949 年中共建政以來，便 開始在全國範圍要求知識份子進行思想改造，一時間各式自我批評文章傾筐倒 篋而出，其中更不乏頗具知名度的所謂「大知識份子」，如朱光潛、馮友蘭等 人的自我批評。1951 年 5 月，毛澤東對電影《武訓傳》發表批評，可視作自 中共建政以來，首次將政治力伸入文學、文化批評的領域。1951 年 9 月至 11 月間，中共中央宣傳部召開文藝工作會議，對黨內文藝工作領幹部行檢查。11 月 26 日中宣部下達〈關於在文學藝術界開展整風學習運動的指示〉，即所謂「文 藝整風」的開始。「文藝整風」的對象，主要是中共黨內的文藝幹部，以及黨 外「小資產階級」文藝工作者，其方式基本上是以學習文件、批評和自我批評 為主，通過官方控制的各地作家協會，組織作家學習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 會上的講話〉和其他文章，也就是「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毛式文藝觀。1此時
1 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台北：聯經，2001），下冊，頁 66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知識份子的心理壓力，主要來自於中共所營造之社會輿論壓力，他們必須了 解，自己原有的生活習慣、思維模式以至意識形態，並不符合時代的需要，一 切皆可冠以「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帽子。簡單講，他們是待改造的一群有
「原罪」之人。
在此次文藝整風中，向來與胡風親近的舒蕪，被中共視為突破胡風問題的
「利器」。1952 年 5 月 25 日，舒蕪在《長江日報》發表了〈從頭學習在《延 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一文，文中除了呼應毛澤東〈講話〉中的文藝觀點，
更重要的是自我檢討與全盤貶抑，舒蕪檢查了自己過去的「錯誤思想」，一方 面否定自己當年〈論主觀〉2文中的觀點，等於間接指責了胡風的文藝理論；
另一方面，他還直接點名批評與胡風思想接近的呂熒、路翎等人，項莊舞劍、
矛頭直指胡風。此時的舒蕪所以將砲口對內，合理猜測可能中共對他做了些「工 作」，以他作為胡風集團的「起義份子」，尋求處理胡風問題的突破口。究其個 人而言，舒蕪可能因為仕途不得志，故藉此機會向中共表態以打破僵局，並尋 求政治「過關」。
舒蕪的文章隨後為《人民日報》所轉載，而在其〈編者按〉（胡喬木撰）
中也首次提出「小集團」的概念：
本文原載於五月二十五日《長江日報》。作者在這裡所提到他的論文〈論 主觀〉，於一九四五年發表在重慶的一個文藝刊物《希望》上。這個刊 物是以胡風為首的一個文藝上的小集團辦的。他們在文藝創作上，片 面地誇大「主觀精神」的作用，追求所謂「生命力的擴張」，而實際上 否認了革命實踐和思想改造的意義。這是一種實質上屬於資產階級、
小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的文藝思想。舒蕪的〈論主觀〉就是鼓吹這種 文藝思想的論文之一。下面發表的這篇文章表現舒蕪對於他過去的錯
2 見《舒蕪集》（石家莊：河北人民，2001），第一冊。〈論主觀〉於 1945 年 1 月發表在胡風 主編的《希望》雜誌，近人認為此文頗能體現當時舒、胡二人關係之親近。牛漢則認為，〈論 主觀〉的主要觀點是旨在對抗毛的《講話》。見牛漢口述，何啟治、李普西編撰，《我仍在 苦苦跋涉：牛漢自述》（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頁 118。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7
誤觀點已提出了批評，這是值得歡迎的。3
可以看到，中共中央對於舒蕪的檢討予以肯定，但也表明其對於胡風一派 的文藝觀點仍相當有意見。大體而言，此時對胡風的批評僅於文藝思想層面，
並未上綱至政治層面。
其間胡風亦嘗試撰寫檢討文章〈學習，為了實踐〉，託予和他素有交情的 中共黨員彭柏山，將此文送京進閱。此外胡也寫信給周揚，說明其對於〈編者 按〉的惶恐不安，但周揚回信表示，胡風的文章沒有自我批評，不宜發表。周 揚通知胡風應親往北京，參加討論關於胡風文藝思想的會議。4為此，胡風便 前往北京，希望解決思想檢討的問題。
1952 年 7 月，胡風自滬抵京，在檢討會前和周揚有過數次談話。據胡風 的說法，周揚是這樣對他說的：
他（按：周揚）的態度很嚴厲。關於我本人的，主要思想有幾點：（一）
我反對了黨員的意見，但黨是代表群眾的，黨內人的意見總要對些。
又說社會民主黨最危險，這是一九五Ｏ年三月他向幹部作的報告中已 經提出過的。（二）舒蕪是進步了（他說不是投機取巧），舒蕪說的「幾 個人」，實際上是指我。（三）我說的話九十九句對，但如果有一句在 致命的地方錯了，那就全部推翻了。（四）他覺得過去的事不必談，但 還有幾個人受我的影響，所以，要舒蕪和受我影響的青年來出席，也 要茅盾來出席，大會小會輪流地開。（五）要我主動檢討，少說或不說 優點，只說缺點。（六）要打掉我的架子。5
3 舒蕪，〈從頭學習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北京），1952 年 6 月 8 日，第 3 版。
4 李輝，《歷史悲歌胡風集團冤案始末》（香港：香江出版，1989），頁 127。
5 胡風，〈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胡風全集》（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
1999），第六冊，頁 12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對照周揚於 7 月 23 日給周恩來的報告：
我四月下旬到上海，彭柏山同志（現任華東文化部副部長，過去和胡 風關係較好）即告我，胡風知道我來，很願和我見面。我和柏山，一 道親自到他家裏，吃了飯，談了三個小時之久。我指出他在政治上一 向是跟黨走的，在文藝事業上做了不少工作，他的工作態度也是認真 的，但他的文藝理論是有錯誤的。主要是片面地強調「主觀精神」，實 際上就是拒絕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作家到工農群眾的實際鬥爭中改造 自己，在這個基本點上，他的理論和毛主席的文藝思想正違背的。此 外，我指出他在文藝理論上十分輕視自己民族的傳統。他很激動地把
《文藝報》的一期內部通訊及編者按語給我看，他認為《文藝報》的 這種作法是無理的。……他又談到您給他談過他跟別人不合作的問 題，他說他一向都是和我們合作的。我說事實並不是如此，我現在不 談我們兩人之間過去的關係，這已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了，在這個問題 上，我作為黨員應當負更多的責任。我只提兩次文藝上的爭論，一次 是一九四Ｏ年左右關於民族形式的爭論。他把我們共產黨員作家和當 時被疑為與國民黨有聯繫的向林冰相提並論，左右開弓，而他的整個 觀點是反對民族形式的。另一次是一九四七年到四八年關於主觀問題 的爭論。他不但沒有很好地考慮共產黨員作家（這些作家過去又都是 和他比較接近的）對他提出的批評意見，相反，對這些善意的批評採 取一律罵倒的態度。我根據這兩件事說明，他不但在理論上是錯誤的，
在態度上也是不夠合作的。6
應該說周揚的看法，可以相當程度代表黨中央的態度。此時周揚對胡風的 批評，主要仍集中在是「文藝理論」和「態度」上。周恩來也曾在信件中「提 點」過胡風，周說：「舒蕪的檢討文章，我特地讀了一遍，望你能好好地讀它 幾遍。」7此中意涵，也許當時胡風尚未深刻體會，他必須瞭解的是，「黨內人」
6 轉引自林默涵，〈胡風事件的前前後後─林默涵問答錄之一〉，收錄季羨林主編，《枝蔓叢 叢的回憶》，頁 478-479。
7 轉引自林默涵，〈胡風事件的前前後後─林默涵問答錄之一〉，收錄季羨林主編，《枝蔓叢 叢的回憶》，頁 481。
‧
化研究中心，2009），頁 504-505。10 林默涵，〈胡風的反馬克思主義的文藝思想〉，《人民日報》，1953 年 1 月 31 日，第 3 版。
11 何其芳，〈現實主義的路，還是反現實主義的路？〉，《文藝報》，1953 年 2 月 15 日，第 3 期。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表一兩篇公開的批評文章，因為胡風的文藝思想在文藝界是有影響的」。12中 共為迫使胡風就範，其步驟大致如下：首先是在報紙上公開批判、施加壓力，
督促胡風進行自我批評和寫檢討文章。接下來安排所謂「討論會」，要求胡風 在會議上做批評和自我批評，目的就是要在「理論」、「態度」等問題上，徹底 壓倒胡的銳氣。這也意味著，中共的文宣部門，之所以拉高批評的聲調，除了 針對胡風個人的態度問題外，也重視胡風問題所帶來的「社會影響」。而社會 上的輿論和風向，向來是中共文宣部門所欲塑造和主導的。
貳 胡風的反擊：上書明志〈關於解放以來的文藝實踐情況的報告〉
中共的文宣攻勢暫歇，但胡風的生活處境仍一如往昔，工作分配、居住場 所等安排不盡如意。在眾人的協助之下，胡風決定上書言志，除詳述中共文藝 官僚周揚、何其芳等人歷來對他的打壓，還包括文藝寫作現況下的各種缺失。
中共的文宣攻勢暫歇，但胡風的生活處境仍一如往昔，工作分配、居住場 所等安排不盡如意。在眾人的協助之下，胡風決定上書言志，除詳述中共文藝 官僚周揚、何其芳等人歷來對他的打壓，還包括文藝寫作現況下的各種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