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時代背景看臺灣籍民與廈門社會的鴉片問題
第四節 「必要之惡」乎——臺灣人與鴉片問題的再思考
近代中國的鴉片問題早在 19 世紀以來已成難以遏止的態勢,1839 年當時林 則徐於廣州「虎門銷煙」極力主張禁煙之重要,但到 1847 年時,林則徐在給當 時江西撫州知府文海的一封信中,對於鴉片問題「變通之說」表示贊成:
鄙意亦以內地栽種嬰粟於事無妨。所恨者內地之民嗜洋煙而不嗜土煙,若 內地果有一種芙蓉,勝於洋販,則孰不願買賤而食?135
在主張大力禁煙將近十年之後,林則徐對於中國鴉片問題的看法漸有弛煙之態。
這樣的看法主要立論於既然禁煙之令難以執行,那麼讓土煙去競爭洋煙的市場,
至少不會造成中國白銀外流。往後的歷史的發展,確實也如「變通之說」所評估 的:中國土產的鴉片取代了英國進口鴉片。136這也就是為什麼各地海關的外國籍 稅務司,每年都要確實回報地方鴉片市場的概況,因為這正是關係到英國鴉片銷 售的龐大利益所在。
其實,不管是中國土產鴉片或印度進口鴉片,其釐稅皆是地方各省一大財 源。當庚子後新政亟欲推行禁煙以昭新政決心之時,導致了清王朝的財政更加的 困難,而最直接感受到財政衝擊的是地方各省督撫。故有論者認為:「清末禁煙 使各省財政支絀,加劇了地方與中央的離心。137」所以說,雖地方社會士紳莫不 極力支持禁煙的新政,亦從福建各地海關報告當中看見其收效,但是當民國成立 之後,各省獨立又重新有復種鴉片之勢,這無疑是為增加稅收所做的決定。
很不幸的,民國時期的袁世凱政權並未成有效統治中國各省,於是各地戰爭
135 林則徐,〈致文海〉,收入林則徐全集編輯委員會編,《林則徐全集》,第八冊(福州:海 峽文藝出版社,2002),頁 116。
136 關於清末晚期土洋鴉片的市場競爭研究,可以參見林滿紅,〈清末本國鴉片之替代進口鴉片 (1858-1906)──近代中國「進口替代」個案研究之一〉,《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九期(1980 年)。
137 田海林、張志勇,〈禁煙新政與清王朝的覆亡〉,收入中國史學會編,《辛亥革命與 20 世紀 的中國》,頁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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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起。南方各省無不靠著種植鴉片籌措稅款以應軍餉,而北洋軍隊南下克復各省 之後,為收足軍餉以充實力,依然對於公然種植鴉片一事保持默許,更當 1916 年袁世凱帝制覆亡後,北洋軍的派系並起。就在各省局勢混亂、各地民軍割據的 情況,致使 1910 年代鴉片問題再度萌發。
緊接著 1920 年代,中國各省軍閥混戰越演越熾,中間出現聯省對抗、南方 北伐前前後後十餘年,直至 1928 年國民政府統一全中國後,隨即依次各省先後 驗收的「六年禁絕計畫」,這個計畫主要是以「寓禁於徵」為手段,實際上是將 原本鴉片煙毒,予以抽稅使之合法。可以這麼說,禁煙計畫的設計看似不在於要 解決鴉片問題。研究者陳永發亦認為:「國民政府在北伐後不久就開始禁煙,不 過成效不彰,禁煙機構反而迅速成為具文,甚至淪為鴉片煙商勾結謀利的對 象。138」如此禁煙行動反造就當時民國社會各種的亂象,這對於當時人可以說是 見怪不怪,而且這樣類似的相同經驗非是一省一地所有,這也是為什麼當研究者 若將觀察視野脫出廈門社會之外,提升至福建省,乃至於中國各省時,比較這些 現存地方時人回憶、口述訪問時,可以得見中國鴉片問題之共相。
在民國時期的鴉片問題上,有幾點是可以特徵是可以歸納出來的:一、諸如 福建、陝西、西康等較為貧窮的省分,徵收各式各樣的鴉片稅是充裕財政一大方 式,而各軍閥要整裝擴建、發起戰爭亦是需要鴉片稅款補充;二、各省種植鴉片 的主導者都是或大或小的軍閥,而當各省軍閥遞嬗或地方民軍相互併吞,勝者驅 逐敗者之後,則繼承勢力範圍之下的鴉片種植與銷售市場;三、內陸盛產煙土著 名省分諸如陝西、四川,除了種植、販賣鴉片等稅收外,更將鴉片運銷至沿海省 分,所以就算是不盛產煙土省分,亦可作起保運鴉片的生意,而沿海省分則是負 責消費這些煙土;四、鴉片生意的經營者都托外國籍民身份在租界大興煙館,是 因為從鴉片的生產到消費的過程中,中國的中央、地方政府各自可以徵收好幾次 的不同名目的稅款,而為了躲避這些稅收,這些有能力的經營者就會去向各國領
138 陳永發,〈紅太陽下的罌粟花:鴉片貿易與延安模式〉,《新史學》,第 1 卷 4 期(1990 年 12 月),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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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館登記,取得外國籍民的身份。其中涉足此行業者多是黑道幫會,諸如華北地 方是朝鮮浪人、四川、西康等省則是袍哥,上海租界則是青幫,廈門、鼓浪嶼租 界則是臺灣人黑道。
在對於中國鴉片問題的發展,有一個高度視野上的認識之後,便不能迴避一 個問題:中國的鴉片問題為何在國民政府推動禁煙計畫之後,1930 年代的鴉片 問題是越行惡化?其惡化程度到了 1940 年代,共產黨可以藉由生產鴉片而維持 其一萬餘人的軍隊開支。當時中國共產黨是雖然明令禁止鴉片,但實際上,「只 要商人不敢明目張膾的違反法令,中共也就不為已甚了。139」甚至「自從中共種 植鴉片以來,國民政府更瞭解徹底禁煙的不切實際,隴東當局乾脆從榆林和綏德 進口鴉片,然後在平涼和寶雞一帶傾銷,以圖打垮中共的鴉片事業。140」由此看 來,鴉片不僅沒有在國民政府的統治之下被絕禁,反而成為國民政府用來打擊敵 對政權經濟來源的一項工具,可見直至 1940 年代在中國經營鴉片生意都是一項 賺錢的行業。
若嘗試著從國民政府的立場來看待鴉片問題,則明白鴉片稅收不僅在民國之 後,不管是在檯面上或檯面下都是一項重要的稅款,更早在清中葉以來就已經是 稅 收 的 大 宗 了 。 再 將 「 寓 禁 於 徵 」 的 鴉 片 絕 禁 時 程 與 民 國 的 「 黃 金 十 年 」
(1927-1937)發展互相比較,則可以知道兩者的時間是全然重疊的。過去學者 將「黃金十年」歸功於關稅自主、裁撤厘金、發行公債、改組銀行、幣制改革等 制度面向上的革新,卻未嘗追問其準備資本從何而來?就以本文所使用的資料 上,明白知道國民政府剿共的軍費、農民銀行的預定利息、軍事委員會所支出的 特別費用都是來自依法徵收的特稅煙款。141
139 陳永發,〈紅太陽下的罌粟花:鴉片貿易與延安模式〉,《新史學》,第 1 卷 4 期(1990 年 12 月),頁 98。
140 陳永發,〈紅太陽下的罌粟花:鴉片貿易與延安模式〉,《新史學》,第 1 卷 4 期(1990 年 12 月),頁 92。
141 關於鴉片特稅與農民銀行之成立,可參見孫修福,〈蔣介石與鴉片特稅〉,《近代史研究》,
第 1 期(1996 年),頁 192 至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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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是國民政府的真實處境,亦連中國共產黨的政權維持都是依賴為此,
因此研究者陳永發毫不諱言的說:「如果當時中共全面禁種、禁運鴉片,則所謂 延安經驗根本是空中樓閣。142」那麼如此一來,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中國鴉 片問題的未解決,對於國民政府而言,是一種必要之惡?」
從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的角度來看,統治者時常要去量化之於群體的 種種好處,相對的就必然存在對於個體的壞處,再經過兩相加減之後,統治者得 出利益最大化的總和,然後決定是否執行。如此的損益評估,現今依然處處可見 存在於政府或公司決策之中。1431932 年,當時的行政院長汪兆銘公開表示對於 鴉片特稅辦法的支持:
年來,各地之鴉片未能禁絕,成公開之秘密。值茲國家財政萬分竭蹶之秋,
轉不若實行公開寓禁於徵,一方於實施禁絕便於統計,一方得一財源足 紓。目前之困難,末且言事在人為,果辦理得法亦未始不可實行徵之。各 國如英之於印度、美之於斐列賓,其禁止鴉片亦採寓禁於徵之策,其效果 初並不如一般人想像之不良。144
國民政府實際上沒有徹底的執行禁種、禁賣、禁吸,便是為了為數可觀的財稅收 入,而每年預計的鴉片稅款則是將來建設的必要資本。不過,國民政府是否高估 或低估了鴉片問題對於中國社會的影響及其代價,則因本文研究資料上的不足,
僅就歷史推論(historical suggestion)的部分而看待。
簡單的說,當時的政府考量到財政上的必要稅源,而容許了鴉片毒品的公然 交易以及所衍生的社會問題。145就是這樣的歷史氛圍,致使中國 20 世紀以來各
142 陳永發,〈紅太陽下的罌粟花:鴉片貿易與延安模式〉,《新史學》,第 1 卷 4 期(1990 年 12 月),頁 42。
143 特別是現代國家政府之於煙商遊說與香菸稅捐的議題,經常涉入功利主義的探討當中。
144 彬,〈鴉片果眞將公賣乎〉,《申報》,1932 年 6 月 25 日,第 3 版。
145 透過本文的鋪陳,我們知道因為國民政府對於鴉片問題並沒有徹底絕禁的決心,且各省禁煙 機構、警察局更是對於鴉片交易、開設煙館等情事,向當事者收取特定費用來確定這些活動是
「合法」的。這樣的情況不單純是國民政府在訂定禁煙政令上出現了漏洞,或是國民政府有意讓 鴉片買賣擴大。因為這當中牽涉了經濟學上所謂的「代理問題」(the principal-agent problem) , 也就是說國民政府作為委託人,要求各省地方警察局進行對於城市內煙館的取締,而各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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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 D. Levitt)利用芝加哥警方取締流鶯賣淫的例子來說明「代理問題」(the principal-agent problem)的意義,參見史帝文.李維特(Steven D. Levitt)、史帝芬.杜伯納(Stephen J. Dubner)
著,李芳齡譯,《超爆蘋果橘子經濟學》(SuperFreakonomics)(臺北:時報出版,2010),頁 82。接著,這樣的實際情況普遍發生在該地社會之後,則形成了另外一種的所謂的「外部性」
著,李芳齡譯,《超爆蘋果橘子經濟學》(SuperFreakonomics)(臺北:時報出版,2010),頁 82。接著,這樣的實際情況普遍發生在該地社會之後,則形成了另外一種的所謂的「外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