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我们无法记住每年每月、每时每刻发生过的事情与经历过 的情景,许多往事如逝光、如烟尘,在记忆中,留不下、挽不住。唯其能长 久徘徊于心际的人、情、景、物,或许是过去、现在以致将来与我们有着不 解之缘的一切的一切吧。
那是诗,那是画,那是一个梦。
在整理旧书时,一页信笺飘落地上,弯腰拾起,随手打开,哦,那是 我的一首旧作,写于 1978 年在重庆,一行行蝇头小楷是当时同行伙伴马靖 华为我按下的。
幽梦
一掉轻烟过,万层浪漪翻。
水是无倩客,花飞落栏杆。
人生难称意,得意倾尽欢。
圣贤皆寂寞,文采哀可看。
多舛出大作,危难臣心丹。
曲高和者寡,志远形影单。
云深疑无路,风暖见高山。
旷邈千秋顶,何人肯登攀 幽梦清怨起,张胆酒微酣。
等闲春光过,流霞日阑斑。
歧路男儿泪,三叠唱阳关。
随处有诗境,柔柳月一弯。
当时,在闲谈中,我胡乱写在一张纸片上,马靖华挥毫抄在一页信纸 上。从头到尾,不知云胡,却也勾出了乍暖还寒的心境。
这是“ 文革” 终于过去后,我第一次与摄制组出远门。这次出差,一 行人十分融洽,在云、贵、川三省拍摄长江源头和上游的风光。挑头人是编 导兼摄影马靖华,承蒙他邀我在其中的一些场景中出镜,使我终偿夙愿,得 以在长江上航行。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养育了三亿人口,生产 出 40%的粮食,孕育出诗人、学者、英雄豪杰、革命者、领袖人物的母亲 河上,饱览壮阔的波涛,奇秀的山峰,广袤的田野,感受先人的遗韵,领略 诗情画意,壮我胸怀。但一直没有机会如愿,尽管乘南下、北上的列车,经 长江大桥,在必须于此时封闭的车窗中,一睹那烟波浩涉的江水,聊慰思慕 之饥渴,但犹如惊鸿一瞥,转瞬即过,更引发可望而不可及的急切向往。
我自从 18 岁开始播音以来,由于当时人手少,一直在播音室坐台读槁,
很难有外出的机会。这种经年的闭塞,使我难奈寂寞。周围的环境与我的处 境极不协调,别的同事,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也许苦不堪言,但我却羡慕不 已。眼前屏幕上,四海风云,而我却坐井观天,着到朋友们走南闯北,回来 眉飞色舞地海阔天空,我却出了家门进校门,出了校门进机关,太不甘心了。
后来,发生了十年动乱,电视事业基本停滞。年轻的电视事业就像一 棵青春勃发的小树,正在窜芽,却遇干旱,无法伸枝展叶,眼见得要拓萎凋
零,每位早期的电视人,空怀一身技艺可施展不开拳脚。在这段中国历史上 的特殊时期,大家只能暗自蓄积着能量。
十年动乱结束,终于盼来了能一试身手的时日。恰逢马靖华邀我西南 同行。我在出发前,并没有跃跃欲试的欣喜心情,愿望的实现,也要看时机 的适时与否。当强烈的愿望在最恰当的时候实现,会使一个人心满意足,意 气风发。而愿望久久不能实现,盼得没了滋味,这时才姗姗来迟,使人不知 是喜还是怨。
旅途中,我们几位同行伙伴,边工作,边交谈,志趣相投。忆往昔,
思来者,有谈不尽的话题和述不完的心怀。我们都有十年动乱误我年华的怨 憾,有不追回逝去的时光、还我白白浪费的青春不罢休的急煎煎的心态。我 发现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碰上能产生共鸣、倾诉心曲的同龄人。这次旅 途之中所遇到的人和事,所引发的感悟,基本上理顺了自己的心情。这首诗 就是忆往昔、思来者,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心理写照。
马靖华是这次系列片《长江》的主创者,我是已苦干 20 年,尚未被广 大观众认知的播音员。那时,全国电视播出尚未联网,我唯一期盼的是不要 再耽误年华,让我有个用武之地,我也实在耽误不起了。
在出发前的一个多月,我们家养了盆水仙花,我曾写过四句诗,寄我 情怀:
淡装何须碧玉盆,
素馨清雅笑无痕,
怅怨花期君未在,
至使离恨赋洛神。
这次长江之行,不仅是得以在母亲河上漂游,而主要是有了一个将要 不断出现的时机。那就是我已接二连三地得到同事们的邀请,参与外景出镜,
终于不单纯困于播音室的飓尺空间。
如果“ 文革” 再搞几年,我就完了。那时候,我怨也罢,恨也罢,就 一切成空了,再有机会也不属于我了。人生最不堪忍受的戏弄,就是“ 年轻 时有牙没豆儿,年老时有豆儿没牙” 。唐诗三百首的最后一首诗云:“ 劝君莫 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要知,
人自己误了自己,那就认了吧,可是耽误了你的,是你无力改变的命运,这 就太残酷,太不公平了。
这次外出,是我从播音向专题节目主持的尝试性过渡。我们在出发前 观摩了美国电视片《一号公路》,那是由主持人串场的电视专题片。可是,
我自认那个阶段,我不具备与国际高水平的对手竞争的条件。一是,我从没 有实践机会;二是当时,我们胶片有限,录像设备尚未能投入外景使用,以 16 毫米摄影机,一百尺胶片,加上同步录音机的操作我怎能有发挥余地呢。
这次外出,仅使我体验了生活,思考了将来的发展,默默为自己作了计划与 安排。而马靖华不同,一部好的专题片产生,并不取决于观众的多少。
伊文习的《早春》与《塞纳河》两个经典杰作产生时,中国还没有电 视。中国人并不知道他,但伊文思仍然是大师,可是决没有没有观众观看的 播音或主持高手,我们的工作不能没有观众。
我的马靖华年龄相仿,按说走上岗位,我早他几年。但这次长江之行,
我差不多是个实习者,而他却已完成了几部优秀作品。
这次结伴之行,仍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启示。我算正在抽芽,马靖华
却已经开花结果。他的作品播出了,我也料到我的成功就在后面。其中《三 峡的传说》还有一个副产品,即轰动一时的主题歌《乡记》,马靖华作词,
张丕基作曲,李谷一演唱。而被认为是通俗歌曲早期代表作的《乡恋》,一 经演唱,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出现了激烈争论。
这场争论是围绕通俗唱法与严肃音乐孰是孰非展开的,这场争论促成 了通俗歌曲的大发展。
这些往事,历史不久,却因着时代的飞速向前,而成为陈年旧账了。
对往事的这种情怀,不知为着什么缘由,让我想起两位名人,一文一 武,陈毅元帅与邓拓,想起了他们二位的各一首诗作的前两句。
陈老总是这样写的:“ 二十年来是与非,一生系得几安危” 。 邓拓是这样写的:“ 笔走龙蛇二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 。
无论文臣武将、学者元帅,在历史沧桑岁月中,不免发出感叹,或慷 慨悲歌,或悱恻缠绵;或豪放或婉约,都会使我们这些等闲之辈,兴起“ 念 天地之悠悠” ,“ 涉沧海之一粟” 的慨叹。“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长江,过去给过我多少向往,而当我有机会,似中年人的淡漠心理,
走近前去,乘船从武汉出发,经宜昌,进巴陵峡、巫峡,过西陵峡,直抵重 庆,五天行程,给了我至今仍受用无穷的启示。
在长江上逆水行舟,仿佛在追寻我们伟大民族发展的源头,追溯她光 辉舢烂又多灾多难的历史,了解她曲折的发展,仰望风雨沧桑的两岸青山。
我被长江的伟力,不屈不找的伟力所震撼了。
一泓清水,汇聚成溪,千川合扰,万水奔涌,终成不可阻挡的巨流,
破门后,东进平川,浩浩荡荡,奔腾人海。
就在我出发前,报纸载着这样一条信息。根据科学考察,“ 长江全长应 是 6300 公里,比原来认知的 5700 公里,长出了 600 么里。” 怎么会有这么 大的误差,怎么几百年来会使长江在全世界大河中屈居第四。
现在密西西比河终于让了位次。
尼罗河、亚马逊河、长江,长江无言地奔流。
在我上船的第一个傍晚,站在甲板上,遥望赤壁,浮想联翩。我是尊 奉古训,好读书,不求甚解。我十分厌烦那种细微末节的争论。此刻,我面 前就是争议的一个焦点——赤壁,这里是不是吴蜀联合火攻曹军的赤壁?还 拉进来一位苏东坡。多少年,多少人对苏轼进行了指摘,哈,苏学士,您搞 错了,您那首《念奴娇》怎么把赤壁说成在这儿了。不是在这儿,是在那边 儿,可是苏东坡并没说过赤壁一定在这里。他词中明明与着:“ 故垒西边,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你们不认字吗?“ 人道是” 这三个字明明白白放在 那里,“ 人道是” 就是“ 人家那么说的“ 。苏轼又不是地理学家,他是借景 抒情,借题发挥,一吐为快罢了。为大事者不拘小节,赤壁在哪儿,不是他 所关心的,他想说的情怀,已成千古绝唱。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 ”
拍摄风光片,不是科学考察,许多客体的情节根底有时不能穷尽于节 目之中,给观众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启迪,创作者与受众都需要继续想象 和感觉。
长江之水,浩浩荡荡,向着东方,向着大海,万古长流。眼前赤壁与 这壮阔的江流相比,是那样小巧,算得上是一座纪念碑。它记录着我们民族 在历史上的自相残杀。在我心中,想象着两千年前那腾天的烈焰,凶狂的火
舌。弥漫的浓烟,金较齐鸣,杀声震耳,刀光剑影,鬼哭神嚎,寒气森森,
骇人心魄。我们曾批判尼采狂热地爱好战场的厮杀,喜爱血写的字句。但你 可曾知道,我们不也津津乐道于火烧战船、大败曹军的惨状吗?火烧战船,
火烧新野,火烧白望坡,火烧藤甲兵,火烧连营。烧的是森林植被,死的是 我们的祖先,“ 可怜无定河边骨,俱是春闺梦里人。”
火烧新野,火烧白望坡,火烧藤甲兵,火烧连营。烧的是森林植被,死的是 我们的祖先,“ 可怜无定河边骨,俱是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