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水滸全傳》與《羅賓漢傳奇》中「俠」的政治主題

此部份進一步應用上述「俠」的定義為標準，來討論《忠義水滸全傳》與《羅 賓漢傳奇》中「俠」的政治主題。惟必先歸納主題的定義，才能正確地討論「俠」

的政治主題。在文學作品中一再重複的元素，如同被視為教義般的內容即稱之為

「主題」。因為文學作品中有許多不同的元素，所以才能有如此多樣化的主題。³² 例如，《羅賓漢傳奇》中有浪漫的元素，因此有愛情的主題；《忠義水滸全傳》中 有忠心和信任的元素，因此有兄弟之情的主題等。因而必要先斷定「俠」這個主 題中所包含的元素，再以「俠」的定義與主題的重複元素之必要條件，來進一步 論「俠」的政治主題及元素，「俠」的定義即為：任何為了糾正人民的自然權被 霸君剝奪之情況，而違反王法的行為稱之。

我們回顧《忠義水滸全傳》與《羅賓漢傳奇》中關於「俠」之主題內容，這 兩個傳說的英雄所表示的「俠」都遵守一種信條。此信條代表「俠」英雄團體與 其正義觀。在《忠義水滸全傳》中「替天行道」與《羅賓漢傳奇》中的「以上帝 之名」的兩概念所蘊含的元素，皆暗示無法維持正義的威權政體與百姓自然權利 之間的衝突。

《忠義水滸全傳》中的「俠」

首先，我們先以「俠」為中心，來探討宋江所認同的「替天行道」之梁山泊 好漢所遵守的信條。大體上，好漢集合在梁山泊，才欣然接受此信條。「替天行 道」代表的是梁山泊好漢等一群人聚集而成的集體意識形態，而不是個人的德 行。由此，我們要針對的問題是︰此團體的行為是否符合任何為了糾正人民的自 然權被霸君剝奪之情況，而違反王法的行為之「俠」？首先「替天行道」的本質 與神化就表示這思想與天的直接關係，此可見於宋江與九天玄女對話，其中娘娘

32 Alex Preminge, T.V.F. Brogan, Princeton Encyclopedia of Poetics, Princeton(University Press, 1993)see “Theme”

對宋江陳述：「汝可替天行道：星主全忠仗義，為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³³ 此 思想又在忠義堂裡的改造典禮中重現。

今非昔此，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罡地曜相會，必須對天盟誓，各無異心，

死生相托，吉凶相教，患難相扶，一同保國安民。³⁴

由此顯而易見，「替天行道」的概念同時也是一種為了輔國安民，而以百姓 的忠義或正義來對抗邪惡。「替天行道」違反王法的部份已經非常的明白，梁山 泊好漢一開始就被政府稱為盜賊，盜賊行為本來就算違法。比較具爭議的問題 是，好漢到底有沒有糾正人民被剝奪的自然權？許多學者認為受宋江領導的好漢 失敗了，而沒有達到他們所宣告「替天行道」的目的。早期研究水滸傳的學者之 一薩孟武提出︰

梁山泊雖然標榜「替天行道」，但是他們的行為又常常與天道背馳。他 們在江洲劫法場的時候，「不問事軍官百姓，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渠」(第 三十九回)。這種舉動已使百姓害怕，而起事數年，除流氓降將之外，又未 曾用過一個土人，至對付近鄰的農村，更不得其法，卒致祝扈李三莊因怕梁 山泊過來借糧，準備抵抗（第四十六回）。試問這樣行動何能收攬民心？「皇 天無親，惟得是輔。民心無常，惟惡是懷」。梁山泊能「施惠於民，當然不 懷得，民不懷得，當然皇天不祐」。³⁵

薩先生提出來了一個非常好的論點：如果梁山泊好漢無法得到百姓的贊成或妨礙 民安，他們怎麼能代表天命，而抗議奸官與糾正非正義？對於宋江與他領導的好 漢之行為是否違法天命與自然法，有個雙向解釋︰神化與大規模的互動。

我們先來討論梁山泊的神化，在中國社會中皇帝常被神化，因為他被比喻為 神，而他的行為代表天，故沒有人能反抗他，因為人沒有一個確實瞭解天志的方 法或證據，所以要看民意判決「皇天不祐」。由此而言，回顧判決好漢之行為有

33 羅貫中．施耐庵 ；王利器 校訂《忠義水滸全傳》中冊，貫雅文化，1991 頁 679。

34 羅貫中．施耐庵 ；王利器 校訂《忠義水滸全傳》下冊，第 71 回 1207 頁

35 武孟薩《水滸傳與中國社會》三民書局印行，1967，21 頁

沒有符合天志，假如好漢要像皇帝一樣得到天命，他們必需擁有民意的支持。然 而，好漢跟皇帝不同，他們也沒有當社會的領導者之欲求。在《忠義水滸全傳》

中描述得很清楚，宋江與其好漢都是天所派下來的俠士。第一回在《忠義水滸全 傳》的四十四回，宋江就被稱為宋星主，在這回中我們可見宋江受到天的支持。

因為宋江與好漢屬於天星，以及沒有當皇帝的欲求，他們行為有時受到特權的保 護。好漢的這些特權都根於違犯自然法的行為，因為天志好漢可以在天命與自然 法範圍之外行動。這些特權也帶來了好漢超自然的特質。李逵也是一個接受天之 特權的例子，在第五十三回仙人──羅真人──關於李逵不道德的行為說道︰

貧道已知這人是上界天殺星之數。為是下土眾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 戮。吾亦安肯逆天，壞了些人。³⁶

由此可見，雖然李逵隨意殺人，而且大體上其行為同時違犯自然法與王法，然而 他屬於天之特使，而制定天志。宋江也受到類似的天志之特權，九天玄女說替天 行道要輔國安民而去邪歸正，但是她沒有提到宋江應該用的手段。由此可見好漢 有沒有符合天志比較靠意圖而不是手段來決定。因此李逵跟宋江有著同樣的情 形，假如他們遵守天的命令，他們便無法違犯天志，而且行動具有正當性。這類 的推論可能引起對立反駁，如果宋江與好漢擁有這特權，讀者如何知道好漢所稱 的「奸官」是否也具有同樣的特權？此問題我們可以回到官跟好漢在地位上的不 同。官是公務員的一種，其中因為官與皇帝的直接關係，其行為也必受天命與自 然法的束縛。

雖然天志基於民意，在中國思想上民也代表天意，因此好漢要「替天行道」

也必須得到人民的支持。此論點引出百姓的支持與大規模的互動之討論。美國有 個老諺語，你始終無法令所有人都滿意；不管一個人意圖與目的多好，總是會有 人不喜歡他或他所作的事情。政治和人文的領域皆包含這類的邏輯。依照此想 法，我們現代的民主以多數派為統治，不過對立的少數派和多數派屬於一整體。

36 羅貫中．施耐庵 ；王利器 校訂《忠義水滸全傳》中冊，第 53 回 887 頁。

在現代政治尤其在台灣政治上，天天可以看到民意之分裂。早期政治體系多多少 少也擁有此觀念。依此論點為主，回顧宋江的梁山泊好漢有沒有受到百姓的支 持，我們必須探討百姓多數派的民意，而不是少數分離的意見。當然在江湖上宋 江的德高望重，所以江湖派包含好漢等人物的意見不準，同樣直接受奸官影響的 意見也不準，必須研究的是以平民對梁山泊的看法來判斷好漢有沒有受百姓的支 持。

在《忠義水滸全傳》裡，百姓對梁山泊的反應有三種︰第一是直接受政府的 支配，因而認為梁山泊屬於一般的盜賊；二，對梁山泊無所知，而造成恐懼與易 受驚；三，體驗過冤枉而受了梁山泊好漢的幫忙或聽說過類似的解釋，而對好漢 和善與熱心。這三種反應中的第一、二是基於百姓對梁山泊的誤會。首先，我們 來看為什麼有一些百姓對梁山泊有反感。從頭到尾梁山泊此團體被奸臣判為盜 賊，其中奸臣用了宣傳的手法將非正義與災難嫁禍給梁山泊。所以輕信於宣傳的 無辜百姓無法判斷好漢有沒有遵守天命。在《忠義水滸全傳》中皇帝也屬於這類 思考模式，例如奸臣把國家的問題歸咎於好漢所造成。奸臣為了自己的不良意圖 常常歪曲事實。在七十四回奸臣與皇帝的對話中，可以看到這類的欺騙情形：

臣院中收得各州縣累次表文，皆為宋江等部領賊寇，公然直進府州，劫掠庫 藏，搶擄倉厫，殺害軍民，貪厭無足。所到之處，無人可敵。若不早為勦捕，

日後必成大患。伏乞陛下聖鑑。³⁷

由此偏頗的角度而言，當然皇帝對梁山泊好漢有所誤解，因為這類宣告使好漢的 名譽受污。

第二個反應也基於政府的宣傳，不過這較算是間接的現象，這情況下通常造 成恐懼的產生。而且，因為百姓有此恐懼，許多盜賊會去盜用梁山泊好漢的身分 去作壞事，此可見於李逵遇到假李逵的部份。李逵去問假李逵為什麼盜用他的姓 名，就發現一般百姓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怕。李逵問︰

37羅貫中．施耐庵 ；王利器 校訂《忠義水滸全傳》下冊，第 74 回 1250 頁。

你這廝辱莫老爺名字！」那漢道：「小人雖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風。為是 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漢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小人盜學爺爺名目，胡 亂在此剪徑。但有孤單客人經過，聽得說了黑旋風三箇字，便撇了行李逩走 了去。以此得這些利息。³⁸

宋江也遇到類似的身分盜用，在第七十三回，宋江被控告他和一些好漢綁架一位 少女︰

劉太公說道： 「兩日前梁山泊宋江，和一箇年紀小的後生，騎著兩疋馬，

來莊上來。老兒聽得說是替天行道的人，因此叫這十八歲的女兒出來把酒。

吃到半夜，兩箇把他女兒奪了去。」³⁹

後來李逵發現宋江與梁山泊的大名被盜用了。

李逵問老兒道：「這箇是奪你女兒的不是？」那老兒張開尫贏眼，打拍老精 神，定眼看了道：「不是。」⁴⁰

由此身分盜用的例子可見，在當時治安很亂的社會中，真正盜賊為了搶錢或逃避 當局等之私人利益，就很容易盜用姓名騙人。這種行為逐漸損害梁山泊好漢的名

由此身分盜用的例子可見，在當時治安很亂的社會中，真正盜賊為了搶錢或逃避 當局等之私人利益，就很容易盜用姓名騙人。這種行為逐漸損害梁山泊好漢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