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歷史背景與「俠義」之意識形態
第一節 《忠義水滸全傳》與《羅賓漢傳奇》的時代之社會現實與階級鬥爭
要討論文學與它帶來的涵義，非探究其文學的歷史背景不可。雖然《忠義水 滸全傳》與《羅賓漢傳奇》兩傳說的歷史時代與文化背景截然不同，但這兩篇傳 說同樣地反映階級鬥爭。為了理解當時的階級鬥爭，我們必須先瞭解當時的社會 現實，尤其社會階級的結構。接續而論，由其階級的結構為核心，來分析、比較 中西不同階級間如何互動，並且討論階級鬥爭的形態與其衍生的社會問題。
本章的此部份針對《忠義水滸全傳》與《羅賓漢傳奇》中最早期反抗權威的 著名人物宋江與羅賓漢之紀錄歷史作論述。由此起點追溯當時的社會現實並理解 此兩人反抗權威的活動之各自目的為何。再者，討論哪些社會元素引起此反抗行 為，以及探究不同社會階級對此行為的反應與看法。總之，可進一步以《忠義水 滸全傳》與《羅賓漢傳奇》的歷史背景和當時階級鬥爭的態度為中心，來論中、
西的社會現實之差異。
《忠義水滸全傳》的歷史背景
《水滸傳》經過長期的轉變?，才衍變成一部描寫農民革命著名的長篇小說，
但是宋江與梁山泊最早出現於北宋末年，大約西元一一一九年。宋江在許多當時 的歷史文件中出現過，其中描述宋江戰役和「盜賊」活動者，有《十朝綱要》、
《九朝編年備要》、《三朝北盟會編》等。這些文件都有類似的記載，尤其最顯 著的是《東都事略·侯蒙傳》、《宋史·徽宗本紀》、《宋史·張叔夜傳》。據《東 都事略·侯蒙傳》：「江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京東官軍數萬無敢抗者。」我們 可見宋江本來在河朔出現，一開始宋江指揮一個非常小的團體，後來據《宋史·
徽宗本紀》的記載：「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河北，入 楚、海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宋江活動範圍擴大，即侵入四地區，之後 當地的官員才通知朝廷並向他們求救。宋江的小起義過了不久，就被帝國軍隊鎮
壓住，以《宋史·張叔夜傳》為據：
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軍莫敢嬰其鋒。聲言將至，叔夜使間者覘所向，
賊徑趨海瀕，劫鉅舟十餘，載擄獲。於是募死士得千人，投伏近城，而出輕 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伏 兵乘之，擒其副賊，江乃降。
雖然宋江越軌行為非一朝一夕，這些證據通向宋江與《水滸傳》的歷史起點，所 以宋江的起義跟北宋末年的社會背景之間的關係應是如何？一深入探究就發現 宋江的起義可算是範圍更廣的農民起義，或稱為方臘起義。在此起義中，宋江被 宋朝軍隊壓制，過了不久之後，在歙州貧苦農民方臘引起另外一個起義。在方臘 起義的留存之記錄，描寫了在甚麼樣情況下，方臘抗議政府而起義。在《容齋逸 史》中可見一個關於方臘啟動起義的元素非常詳細之說明。
臘涕泣曰：「今賦役繁重，官吏侵漁，農桑不足以供應。吾儕所賴爲命者，
漆楮竹木耳。又悉料取，無錙珠遺。夫天生烝民，樹之司牧，本以養民也。
乃暴虐如是，天人之心，能無慍乎？且聲色狗馬、土木禱祠、甲兵花石，靡 費之外，歲賄西、北二虜銀絹以百萬計，皆吾東南赤子膏血也。二虜得此，
益輕中國，歲歲侵擾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廢，宰相以爲安邊之長策也。獨吾 民終歲勤動，妻子凍餒，求一日飽食不可得。諸群以爲何如？」4
由此可見，導致方臘起義的原因，主要是花石綱浩劫和朝廷的橫徵暴斂，致使東 南膏腴之地民不聊生，景況相當悲慘。雖然花石綱的事情毫無疑問的無情，但是 更重要的是，方臘起義很快就受廣大百姓的支持。此表明，當時政治體系問題不 少，一整個國家政策混亂和不諳時勢。方臘提出「今賦役繁重」，這一句直接指 出政府和人民之間失去平衡，導致人民無力支付重稅；按照霍布斯的看法，農民 窮到無力支付或沒有足夠工作的農民，便很容易去追求一個自我贍養的方法與觀 念。5
是什麼因素引起此社會不均衡呢？宋哲宗逝世後，向太后立端王趙佶為帝，
4 《青溪寇軌》所錄《容齋逸史》，《說郛》卷三十九（一百二十卷本）。
5艾瑞克‧霍布斯，鄭明宣譯《盜匪︰從羅賓漢到水滸英雄》麥田出版社，1998 頁 28。
號徽宗。太后把之前新黨的人士復職而代替舊黨，朝廷由蔡京宦官、童貫、李彥、
梁師成、朱勔、王黼等大臣當政；這六官後來被詩人稱為「六賊」。6這些舊黨官 員跟之前的新黨官員不斷地發生紛爭擾攘，因而在此權力鬥爭上，新舊兩黨不斷 地更迭替換執政，因為使國策搖擺不定，百姓無所適從而對北宋政治產生巨大的 負面影響。7新舊兩黨傾軋時，朝廷大臣結黨營私，為了私人的目的濫用朝廷的 威權。因為此威權的濫用，低階級的百姓對奸臣的行為採取反應，例如像方臘提 出的賦役。北宋末年的大臣為了支持他們的政策與貪婪，引起北宋的治安大混 亂，導致邊界的防禦力大幅降低因而造成金太宗隨即的入侵。
《羅賓漢傳奇》的歷史背景
回顧《羅賓漢傳奇》的歷史背景，羅賓漢的歷史根源沒有像宋江那麼清楚，
到目前為止學者還沒有確定羅賓漢本人到底是否為一真實的歷史人物。羅賓漢最 著名的兩位研究者，霍爾特(J. C. Holt)與南特(Stephen Knight)，對於羅賓漢這個 名字的起源提出了很不同的見解。霍爾特的推論算是現代對瞭解羅賓漢最普遍的 解釋，最早記載羅賓漢的文學參考文獻出現於一三七七年。霍爾特引用了此史 料︰
I Kan noght parfitly my Paternoster 雖然我不知道神父 as the Priest it syngeth, 所唱完美的主禱文 But I kan rymes of Robyn hood 但我卻知道羅賓漢
and Randolf Erl of Chestre. 8 與賈斯特之伯爵藍道夫的詩歌
雖然上述的短文是最早被發現的參考文獻以及很多早期民謠的社會背景與十四 世紀末的歷史背景相容 ，然而霍爾特還是認為有關於羅賓漢更早期的記載，其
6 羅家祥《北宋黨爭研究》台北︰文律，1993，頁 252~275。
7 Brian McKnight,Law and Ｏrder in Sung China,Cambridge Studies in Chinese History, Literature, and Institution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37
8 引用在︰ J. C. Holt, Robin Hood ,Thames and Hudson, 1991 p.16。
中在歐文(L.V.D. Owen) 發現 1225-1226 年間約克郡巡迴審判(The Yorkshire assize roles) 記載 「Robert Hod, fugitive」，而且過了幾年後同一個人改名為 Hobbehod。由此推論出這記載代表羅賓漢，而把羅賓漢認為是位史實人物。9
另一方面，南特則駁斥霍爾特的立場，其中南特提出令人信服的辯論。南特 由許多史料推論出羅賓漢不一定是一個人，而是一種亡命之徒的代號。而且南特 認為羅賓漢所有的記錄不可能歸入同一個人。由此他進一步論，羅賓漢的名稱在 英國以及蘇格蘭變成在當時很平凡的稱號。10不管霍爾特還是南特對羅賓漢的名 字之歷史觀孰者為正確，這兩個看法都指出《羅賓漢傳奇》同一歷史與社會背景。
像美國學者希爾(C. Hill)論︰
幾世紀以來，羅賓漢代表獨立與反抗教會和政府的權威。此觀念是羅賓漢傳 說之核心，而且它特別凸出於早期民謠。11
進一步要討論的問題是，早期羅賓漢反抗政府權威體系的行為是針對何種的政府 權威體系與社會背景？
羅賓漢的歷史背景大約於十四世紀，這時候英格蘭經歷巨大變化。首先在 1213 年約翰王誓言效忠教皇，約翰王交出極大的威權給教皇。後來亨利三世 (1207-1272)在 1216 年九歲繼位為英格蘭國王。因為亨利尚屬幼年，他對王權專 斷的主張與大憲章原則相衝突，使很多貴族產生對立情緒。在 1258 年亨利三世 拒絕通過《牛津條例》(Provisions of Oxford)，因而蒙特福特(S. de Montfort)強行 實施，造成影響深遠的改革。當亨利謀求恢復王權時，諸侯反叛，俘虜國王 (1264)，但約翰王之兒子──愛得華──終於在伊夫舍姆被擊敗(1265)。12由此可 見，亨利三世抑制不了當時的諸侯，因而大體上亨利三世的國君權威體系雜亂無 章。由於權威體系混亂的狀態，社會當然隨著混亂，從而盜賊活動就出現。這些
9 同上註，頁 48-49。
10 Knight, Stephen, Robin Hood: The Complete Study of the English Outlaw,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5) p.26。
11 C. Hill, Liberty Against the Law, (Penguin Press, 1996)p.76
12 T. F. Tout, The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Accession of Henry III to the Death of Edward III (1216-1377), (New York : Haskell House, 1969)，頁 241~260。
盜賊屬於百姓以及公務員的社會階級，其中霍爾特提出腓力．馬可(Philip Mark) 諾丁安之郡長的例子，他說明郡長本人為︰
腓力郡長職務內的所作所為包括搶劫、不法逮捕、非法強占，以及持續侵害 世俗與教會的地產。．．．．．．他（諾丁安之郡長）在亨利三世以及約翰 王的管轄下，都是一樣地熱望急迫、霸道和危險。他毒化諾丁安郡與德貝郡 的當地政治。13
由此可說，從諸侯反叛到盜賊活動，十三世紀英國的治安非常混亂，而此當為 《羅 賓漢傳奇》根源的歷史與社會背景。在這社會背景下，如同北宋末年的情形，政 府和百姓之間失去平衡。就當時的社會階級而言，百姓又是無力支付生活基本必 需品。
大體上，不論羅賓漢本身的盜賊身分是真實或帶神話意味，皆是由政治混亂 與社會不均衡而來。當時英國的社會問題之根源與北宋社會的有差異。北宋體系 最大問題在於皇帝缺少參與政治，加上位居高位但缺德的官員威權無限，而引起 權威體系的崩潰。反之，羅賓漢的社會背景之權威體系最大問題在於國王無能與 他無法抑制其諸侯，因而引起同樣的濫用威權之結果。基本上，這兩個社會背景 相同，因而統治者在各自地區運用其無限制的威權，最終引出濫用威權的結果。
在這種霸君情況下，百姓無力支付生活基本必需品，無路可退，因而起義。就社 會現實與階級鬥爭而言，中國長期以來就已存在的社會階級之差距更加拉遠了。
因為支配階級缺少社會責任感，而支配失敗，接著發生了階級鬥爭的活動，呼籲
因為支配階級缺少社會責任感，而支配失敗，接著發生了階級鬥爭的活動，呼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