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友情：小矮人的復仇
這是飛力寶為他的小狗之死報的仇，這艘載著兩具屍體的不祥平底船回 家時，威尼斯全城上下為之驚愕萬分。85
報仇是人類互動中常見的行為，以具體的行動打敗或傷害仇人與敵人，從中 獲得社會地位的自尊、心靈生命的補償與使人崩潰的快感，都讓復仇一詞得以在 原始或現代社會中屹立不搖，復仇的程度也會因應原先結仇原因的輕重有所不同。
一般而言，是在以牙還牙的規則之上，復仇者更容易做出極端與激烈的手段，且
85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頁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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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袖手旁觀的加害者，也會有不小的手段，或是殺人償命的補償作用。日常生 活中，復仇是破壞社會秩序的惡意行為，因為有法律，不管自己受了多大的傷，
只要有傷害性那就是犯法。可現在筆者必須先跳脫法律，單純以行動與原因來討 論〈小矮人〉這個故事，就會發現在文學之中，報復反而成為人與人之間的平衡，
可以維持社會秩序，甚至是弱者對抗強權最快速也最有效的方式，是童話故事中 最常見的情節。
（一） 強權與弱者
飛力保為何要殺死巴達撒拉？飛力保在美麗的女貴族家中是一個 卑微的存在，即使他的聰慧讓自己不至於落於極度弱勢，但充其量就只 是一個下人，他沒有人類的朋友，但他也不需要，雖然女主人的寵愛不 會讓他挨餓，可是光鮮亮麗的貴族，不會真心和一個醜陋的小矮人做朋 友，頂多只是利用與使用，有著心機互惠的關係，也顯現人類的猖狂自 大與自私。然而，小矮人即使沒有人類的依靠，他還是有身為邊緣人的 幸福，有殘障的小狗飛諾和奇怪的鸚鵡全心全意的陪伴，人與動物之間 反而得到最單純、最誠摯的愛。但霸凌往往出現在單純的美好之上，多 數的強權者，往往無法接受弱者的存在遑論幸福。即使身為弱者的小狗、
鸚鵡與小矮人對他根本不會有任何影響，弱肉強食的暴力快感，卻常常 出現在強權者的心態中。最後未婚夫將鸚鵡、小狗殘忍的殺死時，或許 還不認為這是一種結仇，只認為是一種稀鬆平常的小事而已。對未婚夫 而言只是動物的小狗，對飛力保而言是朋友、兒子與最重要的人，是一 個人殺了另一個人的摯愛，也就是飛力保產生報仇心思的原因，是童話 常見的殺人償命前兆。但在從前，殺害動物並不等同於殺害一個人，沒 有人會願意為了一條狗，搞砸與貴族的關係，甚至一家之主把家中的寵 物害死，就只像是一場「家務事」。因此，飛力保在無助的處境下，也 只能選擇最危險的路，讓心靈得到救贖，讓小狗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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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忠誠與背叛
飛力保為什麼要犧牲女主人？飛力保的復仇之路非常狡詐，先是隱 藏悲傷，與女主人表面和好，取得貴族信任後，藉由小矮人父親所說的 美人魚讓愛人喝下迷魂湯而後導致愛人死亡卻永遠留在海裡的傳說故 事，激發女主人心生迷惑愛人的慾望。在這個傳說的譬喻中，將會得到 報應的小矮人父親是飛力保，美人魚是女主人，喝下迷魂湯致死的愛人 就是巴達薩拉。故事中的死亡、報應與殘忍清楚可見，但人被慾望蒙蔽 時，只會看見自己的需要，愚蠢的女主人不曉得她與飛力保間早已失去 信任可言，寧可相信湯藥的厲害，也假裝不見湯藥的風險。如同女主人 明明看見的是將死的小狗，卻只想著不要惹愛人生氣的選擇。主僕關係 雖然暗藏利益，但也應有信任與忠心，就像一開始的說書人說的：
各位，如果你們同意的話，今天我想講一個非常古老的故事，
關於一位美麗的淑女、一個小矮人以及一種迷情飲料，關於忠誠與 不忠誠，愛情和死亡，關於所有老的、新的冒險故事都包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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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矮人對女主人有著對家族報恩的忠誠，忍辱偷生，卻換來女主人在危 急時刻的懦弱對待；小狗對小矮人是救命恩人的忠誠，盡心陪伴，卻只 能被其他人害死；女主人對未婚夫盲目的愛情忠誠，戰戰兢兢，卻換得 犧牲小狗的一條性命。對小矮人而言，巴達薩拉是仇人，必須償命，但 真正讓他心死的瞬間，是當他大聲的求救呼叫時，女主人明明知道小狗 對他的意義卻仍視而不見。因此從小矮人利用女主人藉刀殺人這個手段，
便會知道小矮人其實更恨的是女主人，因為是她對愛情的盲目帶來殺人
86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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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惡魔，也是她的漠視與縱容導致憾事發生，幫兇更加令人憤怒且不可 原諒，對於性命的輕視是這兩個人釀下災禍的原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最後當瑪格麗塔大聲呼叫救救這條狗的瘋言瘋語時，已無人理會她，只 剩下自己獨身償還自己的罪惡。
（三） 對抗命運的結局
他想起他那隻溺死的小狗飛諾，想起那隻被勒死的鸚鵡，思量 著所有的生物，動物與人類皆然，只能聽憑命運安排，而我們在這 世上無法預測、預知的，莫過於終有一死。87
為什麼小矮人要死？飛力保的死是一個意外，他無法抵抗命運的突發狀 況，無法預測到飛諾的死期，可是他從不向命運低頭，他輸給命運一次 後與命運對抗，自己計畫巴達薩拉的死期，贏一次命運後，命運卻又開 給他一個自殺玩笑：
他知道再過一小時他就死了，那杯飲料是毒藥，一種奇特的希 望席捲他十分靠近死亡之門的心靈。他回望這座城市，憶起前不久 沉醉其中的各種想法。他默默凝視熠熠發光的水面，再三思索自己 的一生。他這一生很單調也很貧窮——當小丑的智者，一齣乏味的 喜劇。當他察覺他的心跳變得不一致，額頭滿是汗珠之時，爆發出 苦澀的大笑。88
故事角色得到同歸於盡的下場。小矮人早預料到自己的報應或死期，且
87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頁39。
88 同上註。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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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以此為懼，反倒認為這是從自責深淵爬起的方式與解脫。從死前的 人生思索，一個智者被迫扮演著小丑的喜劇，是極其被辱的生命，因此，
較為戲劇性的是赫塞選擇以死亡還給小狗飛諾公道、還給小矮人真正的 地位，但赫塞也並非完全贊成以死為賭注的方式復仇，小矮人雖然復仇 成功卻也賠上了性命。巴達撒拉還命給小狗，小矮人的死亡還命給發瘋 的瑪格麗塔，這一生的仇恨在這裡達到冤冤相報此時了的平衡。
（四） 〈小矮人〉：不懂愛的人只會讓人受傷
每個人都有一種愛情的樣子。瑪格麗塔的付出是為了盲目的愛情，
為了留住一個她不了解且根本不是全心愛她的男人，為了一個看起來和 她匹配的玉女金童，她把愛情當作一種手段，心中只有自己的慾望與恐 懼，自私又愚蠢的妄想掌控愛人的一生；巴達薩拉的付出是為了一次貴 族婚姻的榮耀，他並不專一、心中只有自己，把這場愛情當作娛樂，自 私的只想享受愛情的美好卻不願負責。愛是一潭使人溺斃的湖水，慾望 才是真正的一碗迷情湯，自私、貪心的人以愛為名，卻只是欺騙自己。
反之，小矮人的付出是為了人生存在的意義，他渴望被愛也希望愛人，
他心中擁有愛狗飛諾，如父如友不求回報的對小狗好，也並不求小狗的 回報。對他而言，愛就是每天可以跟小狗漫步在城堡中，慾望僅僅只是 讓彼此過上更好的生活。人與人的良好關係，敵不過人與狗的情誼：
固然有人覺得小矮人與這條狗之間的愛很可笑，但這份愛卻絕 對真誠且衷心，而我相信，有些富有的貴族從他們最要好的朋友身 上，還得不到這條瘸腿的波隆那狗 從飛力寶那兒獲致的真心喜愛 呢。89
89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頁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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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會被感動，更會嘆息人類失去的情意。小矮人和飛諾的死是作家給 予讀者的一種警惕，不懂愛的人只會讓人受傷，如果不想讓自己和他人 受傷，應該找到真正需要付出的對象，而不是強求、強逼，自欺欺人。
死亡復仇不是最好的方式，但弱者對抗強權的精神，是值得稱讚的作為。
二、 愛情：皮影戲偶的演出
射手在躲藏處又等了好一會兒，依然沒有人來，連屋子裡也靜悄悄。他 小心翼翼走過去，俯身向那個被射中的人，他的帽子已然滑落。他認出那是 詩人弗羅里貝特，不安又驚訝。「這傢伙也是！」他嘆了一口氣，走了。凌 亂的白玫瑰躺在地上，其中一朵浸在倒臥下去的人的血泊中。90
〈皮影戲〉中躺在血泊中的詩人，伴隨著森林中唯一一隻鳥兒的鳴叫，直至 盡頭；開槍的男爵，離開森林，心裡是否也有一隻鳥兒名叫，直至心頭？槍殺案 不論古今，層出不窮，槍可以代表正義，更多是代表私慾，殺死一個人，減低自 身的憤怒，或傷害一個人，得到自身的慾望，都是最可怕也最貪婪的念想。在童 話中，是開啟爭端或結束衝突最直接也最常用的方式，一聲槍響，往往不是簡單 的事。皮影戲、影子戲的演出方式，是剪紙或皮為人形，再由演師操作影偶投影 至光影舞台，產生半透明的戲劇效果。俗話常言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詩人說：
我們像影子似的住在這座城市裡。91
我們像影子似的住在這座城市裡。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