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年與故鄉的起點
（一） 童年的想像
每個人生下來最先感受到安全感與愛的地方，就是家；最先感受到 人生的矛盾與衝突，也是家。離開家與回到家，或者文學上來說的「離 鄉與返鄉」，是成長小說常見的課題，也是童話時常出現的生命軌跡，
人的慾望、抉擇與省思，都讓童話蘊含著成長啟示，追溯的過程是年輕 人必經之路，卻也是很多人錯過的路。在〈鳶尾花〉故事的開頭，年輕 的安瑟姆啟程離開家鄉，最後年老的安瑟姆也回歸家鄉，走入只進不出 的鬼門、鳶尾花的內部後：
他的夢也回來了，他還是小男孩時做過的夢，他往下走近花萼，
他身後整體的景象世界都跟著一起走、滑行，墜入藏在所有景象後 面的祕密之中。安瑟姆輕輕地唱起歌來，他的小徑悄悄地沉入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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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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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他的夢，沉入故鄉，伴隨著他的童年，唯美的死去。豐富、多彩 且富有想像力的童年，絕對會勾起每個人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天堂，每 天睡醒就有家人的關懷，一整天都是嬉戲與遊玩，不會有任何有害的人 事物，每分每秒只有自己的歡喜與任性。鳶尾花是安瑟姆母親花園裡的 一種花，也是安瑟姆最喜歡的花朵。與花朵昆蟲嬉戲遊玩時，他感受獨 特的美：
一切都美，安瑟姆都歡迎，與之結交，熟稔，然而這場魔術與 恩賜對這個男孩而言最非凡的時刻，當屬每年的第一批鳶尾花。他 很小的時候就在臥室裡，從書中介紹的奇觀中首次認識了它的花萼，
它的香味以及飄動的多樣的藍。於他，那是創造之呼喚與密碼。鳶 尾花陪伴他度過他的純真年歲，每年夏天綻放新花，變得益發神祕 動人。129
藉由最愛的花，擁有創造的密碼，還有不可多得的童心年華。鳶尾花是 屬於安瑟姆的秘密，甚至就是安瑟姆本身，它象徵著男孩最美好的童年，
而這個童年是母親與家鄉贈予生命的禮物，母親的愛與人生最初的快樂。
花園草木是他童年最真摯的玩伴，一起玩耍、歌唱，感受小小身軀內的 每一處感官，享受四季、開落，吸收風水雲起的每一幕燦爛。在花朵的 嘴中，他肆意延展他的心、靈魂與思維；在天馬行空、無限寬廣的花心 中，乘坐天鵝飛翔，擁有期盼與預感。就像筆者永遠都相信這世界有精 靈的存在，在山林、在雲朵，仲夏夜之夢的浪漫。
（二） 成長的捨棄
做個小孩，是每個人心裡最大的夢想。但小孩子可不這樣想，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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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趕快長大、趕快談戀愛、擁有錢財與自由。就像赫塞在童話中說：
所有的孩子，只要還懷藏著祕密，就不至於荒疏心靈，會忙於 唯一攸關緊要的事，與他這個人及世界謎樣的關聯周旋到底。尋找 的人與智者隨歲月變成熟後，將回歸這個活計，大部分的人卻淡忘 了，很早就離開了真實重要的內心世界，徹底離開，在充斥著各種 煩惱、願望以及目標，行為反覆無常但繽紛熱鬧中迷惑一輩子，這 些念想無一駐留他們的內心深處過，無一會將他們再次引向內心深 處，引他們回家。130
因此，再怎麼純潔的花，除非永遠鎖在溫室裡，否則新的願望、新的夢 想、新的世界，就像一場暴風雨，使安瑟姆童稚的氣息凋零。安瑟姆長 大了，逼自己戴上超乎所及的知識帽子，擁有來來去去的朋友，進入愛 情約會的圈子，甚至與母親發生爭吵，在向外頭的忙碌追求中，他很少 回家，就跟我們每個人一樣，在外面打拼，不得不忘記家人，成就一番 心無旁鶩的事業。但是當母親離世後，他更少回家了，時光與命運是一 個殘忍的殺手，拿著刀在我們背後威嚇著向前，家人在的時候無法回家，
家人不在的時候不願回家，永永遠遠回不了家。安瑟姆越來越不快樂，
只剩下現在與未來的生存。因此，在他日漸停滯的人生中，伊莉絲的出 現使他深深的著迷，卻也強力被震懾。他沒辦法讓自己進入伊莉絲的愛，
他甚至不懂這位女性想要的是什麼，他以為男女吸引都是愛情，可差異 在於伊莉絲尋求的是人生的圓滿、生命的美感：
她最愛的生活是身邊有花、音樂以及一本書之類，在孤單的寂 靜中等待著，看看有沒有人來找她，任世界隨自己的意思運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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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她溫柔又敏感，所有的陌生人都讓她傷心，動不動就珠淚雙拋。
之後恢復容光煥發，安靜優美，沉浸在寂寞的快樂之中。131
但安瑟姆卻只想擁有讓空虛心靈產生寄託的婚姻，他認為只有「伊莉絲 嫁給他」才是圓滿，但伊莉絲早就超多這些限制，指出「擁有自己」才 是人生的圓滿，他不需要另一個男人成就她人生的曲目，她求的是二者 內在音樂的和諧，此外一無所求。一，加上二分之一，永遠都不可能等 於二，缺角的二分之一永遠停在那裏，不是藉由婚姻就可以成為二。一 個只想要藉由別人補足心靈空蕩的人，不可能安穩。只有自己，才能成 為自己。伊莉絲深知一個喜愛名聲、地位與熱鬧的男人，會因為愛情的
「假象」，偽裝並欺騙自己可以成為另一種樣子，但他在往後的某一天，
絕對不會允許妻子只想安靜度日，安瑟姆的愛是真心的，卻盲目又虛偽，
而他自己全然不知。於是伊莉絲第一次深切告訴他：
我的心與我的人，你喜愛並且覺得美好，但對你以及大部分的 人而言，那只是一個精緻的玩具罷了。欸，聽我的吧：現在是你的 玩具，在我卻是生活本身，也必須是你的。所有你努力費心取得的，
在我而言是玩具，為此而活，無論我的理解或感受均難同意。——
我不會改變了，安瑟姆，因為我根據我心中的準則而活。132
一個人愛著一個人，有可能是因為她是他的母性寄託，也可能是因為她 是他想成為的樣子，而不是愛情。兩個人互相喜歡，但想要的愛的本質 並不一樣，伊莉絲把自己看的比愛情重要，這並非自私，而是當靈魂沒
131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頁198~199。
132 同上註。頁 20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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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到共鳴的相處，人只會失去自己想要的生存意義。伊莉絲當然是安 瑟姆的喜歡的人，她當然也心儀安瑟姆，但一個了解自我的人，更容易 看穿愛人，她知道她之所以可以吸引安瑟姆，是因為她是安瑟姆的嚮往。
安瑟姆在伊莉絲身上找到的是「成為自己」的光輝燦爛，一個完成自己 的美妙存在。當安瑟姆對伊莉絲說：
光是妳的芳名就讓我感到愉悅，伊莉絲這個名字真美；可惜它 究竟讓我想起什麼，我居然毫無頭緒。133
安瑟姆想要伊莉絲完整他的人生，可是伊莉絲知道安瑟姆並沒有找到他 自己想要的人生，怎麼可能讓兩個人得到更好的人生呢？就像是一個人，
他在人生某個齒輪產生了裂痕，他不修補好裂痕，反而，去找另一個齒 輪搭配。裂痕永遠沒有處理完，一個有裂痕的齒輪和一個完好的齒輪，
也永遠沒辦法讓機器完整運行。因此，安瑟姆遺忘的東西，那些他自己 看不穿的深層模糊記憶，就可以比喻為他心中的裂痕和遺失的碎片。伊 莉絲卻看見問題所在，她埋下任務，並說出讀者都能看懂，但安瑟姆聽 不懂的這一番話：
我聞一朵花的時候，我的心便隨著花香和對一些極其美麗又珍 貴的懷念連在一起，以前但現在遺失了的懷念。聽音樂的情形亦同，
偶爾則是詩歌——有個東西驀然閃現，只有一瞬間，彷彿有人突然 看見失落的故鄉就在腳下的山谷，旋即消失並且遺忘似的。親愛的
133 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楊夢茹譯，《赫曼赫塞童話故事集》，台北市：商周出版，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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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瑟姆，我相信我們來到世間是為了理解、沉思，尋找以及傾聽失 落含糊的音調，我們真正的家鄉就在那些音調的後面。134
花，就是鳶尾花；美麗又珍貴的懷念，就是指他進到世界中心，卻割捨 的家鄉與童年。再者，從鳶尾花的唸法就是伊莉絲這個關聯，暗示他愛 的是「鳶尾花」這三個字，而他愛戀的鳶尾花，就是他長大之後忘記的，
媽媽、家鄉、花草與自己創造出來的童年。
（三） 鳶尾花的失去與追回135
於是安瑟姆拋棄他原有的二分之一，成為一個零，就像是〈奧古斯 都斯〉後頭重新學會愛人的奧古斯都斯，安瑟姆試著逼迫自己了解鳶尾 花、看著鳶尾花、聯想鳶尾花，並在思索的過程中，擺脫世俗的名利與 地位，摘掉老師的名牌，刪掉旁人的期待，經歷一段痛苦又徬徨的追尋，
但還是沒有完全的清楚，想到自己忘掉的東西。悲劇的是他卻等來伊莉 絲的死亡，可是我們會發現伊莉絲的死亡，帶給安瑟姆的傷痛並不是愛 情的失去，而是找不到鳶尾花答案的崩潰。伊莉絲死前，給安瑟姆最後 一次暗示，連接上一個引文的理解與沉思，她提醒安瑟姆：
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你得問自己。你這輩子尋找過很多東西，
你追求榮譽、快樂以及知識，還追求過我，你的小伊莉絲。這些全 都只是漂亮的景象，將和我不得不離開你一樣棄你而去。我也同樣 經歷過。我一直在尋找，總是找到漂亮可愛的景象，總是會脫落並 且離去。現在我不認得任何景象了，我不再尋找，我回到家，只剩
你追求榮譽、快樂以及知識，還追求過我，你的小伊莉絲。這些全 都只是漂亮的景象，將和我不得不離開你一樣棄你而去。我也同樣 經歷過。我一直在尋找，總是找到漂亮可愛的景象，總是會脫落並 且離去。現在我不認得任何景象了，我不再尋找，我回到家，只剩